第六十章 杀你之前,先把子弹费交一下
陈群胖啦,比起原来和仰亚一起在宣传队时胖了不少。
其实,今天听說领导一来,仰亚远远地看着這個人就有点眼熟,也正是因为现在的陈群哥(陈副局长)和以前不太一样,所以,仰亚才不敢相信那就是几十年前的陈群。
“陈群哥,啊,陈副局长啊,還真的是你,你這——”
“快别叫我什么局长的,還是叫我陈群哥吧,這样亲热一点。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是嗎?還真的是,仰亚,只有你沒变啊,還和以前一样,精神也不错。”
“這不,比以前老多了,你看,头上都开始长白头发了。還是你看来年轻。”
“年轻什么啊,连你看着都快不认识了,還說我年轻。嗳,你们的队伍训练得怎么样了?這次可就看你的了,我們当年宣传队裡芦笙吹得最好的。”
“哎呀。现在可沒法和当年比啊,這都是一些来自农村的老百姓,能够完成任务就已经不错了。這都好几年沒有吹、沒有跳了。”
“也是,你可能還多跳了几年,我可是离开宣传队就再也沒有跳過了。這样,仰亚,你们先忙,把你们需要训练的训练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我那边也還有点事,等下忙完了,我再与你联系。”
說着,两人分手,各自忙着各自的。
等大家忙完,太阳也基本落山了。明天参加比赛的芦笙也在陆续地离开。仰亚也带着他的芦笙队准备离开了。
正当仰亚他们走到广场的出口处时,远远的,陈群副局长就站在一边向他招手:
“仰亚,這边,這边!”
仰亚左右看看,终于发现叫他的是陈群。他给身边的几個芦笙說了一声,朝着陈群走了過去。
“陈群哥,你也還沒走啊?”
“沒,我正在等你。”
“嗯?等我?”
“是呀,都好几十年沒见了,走,找個地方,我們說說,這几十年都是怎么過的。”
好意难却,仰亚也不能說自己不走。
“真的啊!那我去给他们說一声。”說着,仰亚折转身来,告诉队裡,他有事要出去一趟,叫芦笙手们带着队伍到中学食堂去吃饭,然后,晚上直接赶回住的地方。
附近的一個小饭馆裡,陈群和仰亚在一個靠窗的,比较清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两位领导,你们吃点什么?”
服务员送上了水,然后拿出菜单问着。“仰亚,今天你是客,想吃些什么?你說。”
“陈群哥,你太客气了,随便你点什么都行。”
“那就還是来一個我們原来最爱吃的酸汤鱼火锅?”
“你還记得那事啊?”
“咋不记得,那时,是我們最难忘的时候,也是最值得我們回忆的时候。现在,我都還经常梦到那时我們在一起的事情呢。尤其是那一次酸汤鱼,是我记忆最深的了。”
——那时,陈群和仰亚都還是二十几岁的小伙,也都都是刚刚来到人民公社宣传队裡。在一次下乡演出回来的路上,正好遇上了前一天晚上当地下起了大雨。大雨過后,各处梯田裡的水都在朝着路边的小水沟裡漫,加上从山裡流出的泉水,一時間把一條不大的水沟涨得满满的。
仰亚和陈群等宣传队人员们,正好在這個村裡(当时的生产大队)演出结束,正在朝着公社赶回去。却暂时的被洪水阻隔住了。所以,大家只好在水沟边停了下来。
看到這平时沒水的旱沟裡涨起了那么大的洪水,也许是男孩子的天性吧,团裡的几個大男孩就一起来到水沟裡玩起水来。
“啊?!這裡面好像有鱼呢!”
其中一個淌到了水裡,一会儿,对着后面的人喊。
“瞎說,這就是一條旱沟,還会有鱼嗎?”
“啊?真的,鱼又碰到我脚上了,真的有,不信你们過来试试。”
仰亚和陈群等几個人一起走了過去,在浑水裡用脚糊乱地刨着。‘扑’的一声。
“啊,這還真的会有鱼啊。”另一個人也叫了起来。
从农村出来的仰亚知道,也许這裡真的有鱼。
“那可能是涨水了,从附近的田裡流出来的。”
几個年轻人一起下手,沒几分钟,就在路边的小水塘裡真的抓起了几條鱼起来。等他们抓好了鱼,他们的拖拉机也找好的‘過河’的路。
“走啦,你们几個玩水的。”
“啊?這就走了,那這鱼怎么办?”
“应该是附近哪家的田裡流出来的鱼吧,放回他们的田裡去啊。”
“可是,這都距离田這么远了,而且,這么多田,谁知道是从哪一丘田裡流出来的?”
“那就带回去呗,反正也沒人知道。”
在农村,涨水的时候,如果已经流到了河裡、沟裡的鱼,你抓住了,带走,這是不算是偷的。即使主人看到了,他也不会要回去的。
就這样,仰亚陈群他们把鱼带回了宣传队。
那时,可不比现在,所有的公共食堂每天都有鱼有肉吃,三天能吃上一顿豆腐就已经是很好的单位了。仰亚他们的宣传队,当时是可以吃上豆腐的,可是這鱼、肉之类的,還是很少。
今天,从半路‘捡’来了几條鱼。团裡几個老一点的工作人员,精心地把鱼整理好了,用当地的辣椒酸好好一炖,這就是本地有名的‘酸汤鱼’。鱼還沒有熟好,已经满屋子香味,早就已经飘到训练房裡来了。
這就是留给仰亚和陈群,当时最好的回忆。
后来,只要团裡有什么好事、喜事,或者是比赛裡得了個什么奖想庆祝一下,這一伙人都想着叫后厨裡来一锅‘酸汤鱼’。
今天,分别了有几十年的两個老朋友凑到了一起,第一個想到的,当然就是当时最爱吃的‘酸汤鱼’的。這不仅仅是回忆起了当时那难忘的味道,更是回忆起了那一段难忘的岁月、那一段难得的友谊。
“仰亚,這么多年,咋俩怎么就碰不上呢?你都在干些什么啊?我只知道,当时我被调走了,而你還在团裡等待着上面的安排。后来,又听說你到了乡裡的学校当上了民办老师;再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
仰亚也把自己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陈群哥,包括那在监狱裡的六年時間,他也豪不隐瞒地說了出来。他也把他从监狱裡出来后,又在家乡村寨裡成立了芦笙唱堂舞、大芦笙队的事情也告诉了陈群哥。
“哎呀,仰亚,看来,這几十年,你也過得挺艰难的。不過,再艰难,你都還能把芦笙——這個我們当时最爱的东西坚持着,這一点,我還真的是从内心裡佩服你。”
“這些都過去了。就别再說了。陈群哥,那你呢,我只知道你当时被调到了一個最远的地方当了老师,你這——”
“我嘛,可能過得比你稍微好一点,不過,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是当时,我比你先几年进入到人民公社宣传队,在你還沒来宣传队之前,我們在宣传队参加了一次夜校进修班,通過半年的学校,夜校班给了我們参加学习的人每人发了一個中专学历的本子。后来,宣传队解散时,我就是凭着這個‘文凭本子’,被认定成了公办教师。可是,我們比起那些正规的中专、师范生来,又差了那么一大截,所以,就被分配到了最偏远的、大家都不愿意去的、县裡最远的乡村小学。”
——那是一個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少数民族村寨,要不是我也懂一点民族语言的话,那還真的不知道在那裡怎么呆也来。
那裡,我去的时候,一共就只有三個年级,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而三個年级一共也不過二三十個孩子,总共就一個老师。我去了以后,也才两個老师,而在那裡,采取的都是复式教学。即三個年级的二三十個学生统一在一個教室上课,一個老师上完了一年级這個组的课,布置了作业后,再上另一個组二年级的课。
我去了之后,才把它分成三個班来,也還是两個老师带三個班。
那时,根本就沒有什么电话之类的,就连想写一封信,都要跑到几十裡外的地方交给邮递员才能寄出来。就算是给家裡寄一封信,有时也在好几個月才能收到,等一封回信,有时都要等上半年。
当时,我也很想给你们写信,可是,一是沒有你们的确切地址;再一個,也不知道你们在干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写、怎么說。
好长一段時間,我也是想放弃了,哪怕出来自己找些事情干,也许也比在那裡呆着强。可是,像我們這些人,除了会吹芦笙,其他的什么也来会干,出来,我又能干什么呢?况且,连人民公社的芦笙队都解散了,肯定是不能靠芦笙吃饭了。
熬過了那一段時間,心情也好了许多,心态也开始平静了下来。我要想离开那裡,就只能脚踏实地、踏踏实实地把工作干好,把那些孩子们教好,那才是我能够出来的唯一出路。所以,我也断了和外面的一切联系,咬着牙天天啃书本,天天改教案。而另一個老师,他虽然也是本地人,虽然他也有家有小孩,可是,也早已经失去了人生的‘奋斗目标’,過着得過且過的日子。
通過我的說服,他也才清醒過来。就這样,我俩一起,慢慢地把這個乡村教学点的成绩一步一步地提了上来。也得到了当时上面领导的重视。
后来,在村级教学点合并的时候,我們两個和教学点的孩子们一起被安排到了那裡的乡镇中心学。那個村寨裡也修通一一條可以让车马通行的小公路。
回到了乡中心校,校长了解到我原来就是做文艺的,才把我安排成了学校的音乐老师。我又才有机会重新接触到我們喜歡的芦笙和芦笙舞。
在此期间,我带领我們学校的民族文艺队到县裡参加了好几次的教育系统的活动,都得到了上面的一致好评,所以,后来,他们才把我调到了县文化局。
這就是陈群副局长這几十年的经历。
“后来,你就当上了文化局的副局长。”
“這也就是去年的事情。這几年,上面又提到了振兴民族文化,发展民族事业,挖掘和保护民族文化遗产等等這些。所以,在這块,才得到上级有关部门的重视,他们认为我有這方面的经验,才把我安排在了這個位置上来。现在,正是由我来组织全县范围内的這次大型芦笙比赛。”
两人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聊着。
“仰亚,其实這么多年,我真正的接触芦笙的時間并不多,现在又忙着這些管理方面的事情。說实话,像我們這种适合于搞专业的人,来搞什么管理,還真的是不如人家。再加上,這年纪也差不多了,本来我們当时的文化水平就不高,所以,我也感到非常的吃力。早就想着早一天退下来,有時間再吹吹芦笙,再跳跳芦笙舞,那才是我們想要的生活。那该多好啊。所以,我是真的非常想你们。”
“陈群哥,我們也是一样,可是,你看我們现在,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忙這忙那的,以前的事情,也只能留着回忆了。這么多年,不管怎么,我都坚持着芦笙這一块,也就是觉得除了這一块,自己总感觉到這脑子裡永远都是空的。這几年,身体也不是太好了,家裡的、還有孩子都劝我别再在芦笙這一块上折腾了。可是,陈群哥,是我們自己在這一块放不下啊!”
两人越說越投机,越說,關於芦笙的话题越多,不知不觉,已经是两斤米酒下去了。也许是他们好久沒有找到能說出那么多话的人了,也许是好久沒跟人聊有关芦笙的事了。
最后,两人摇摇晃晃、口齿不清在又举起了杯子。
“仰亚,這次就看你的了,你可一定要认真努力啊,可不能给我們当年的宣传了丢脸啊,你、你、可是、是当年我們宣传裡芦笙得最好的,我、我相信你——来,干!干!”
正在两人還意欲未尽,话题越說越多,越說越投机的时候,两個芦笙手和這几天一直跟他们联系的两個工作小女孩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仰亚,你怎么還在這裡呀,我們都在找你半天县城了,才在這裡找到你。”
“啊?找我,有什么事嗎?”
仰亚一听說他的芦笙手在找他,自己的酒就已经醒了一大半。
“我們的人,在一中抢饭时,跟其他组的人员打起来了。”
“啊?打起来了——”仰亚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打起来了——”陈群副局长也惊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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