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18,师徒与沉沦
子夜,风雪正大。
祝玉妍好似一朵白云,乘风飘飞出骊山行宫,驻足宫门之外,回望行宫一眼,转身沒入夜色之中。
她顶风冒雪,来到渭河岸边,前方河心泊着一艘大船,几点昏黄灯光,勉强穿透风雪夜幕,映入她眼帘。
祝玉妍足尖轻点,飞掠三丈余,下落之时,足尖又在水面轻轻一点,浅浅涟漪扩散之际,又继续向前飘飞。
如是再三,便已来到大船之前,祝玉妍又轻轻一点水面,冉冉飘飞至甲板之上。
刚一登船,就有几個白衣女子上前拜见,口称宗主。
祝玉妍一副清冷威严模样,略一颔首,往舱中行去。
這时,又一個白衣少女迎了出来,笑嘻嘻叫了声:
“师尊。”
這少女瞧着不過十三四岁模样,面上還带着些许青涩稚嫩,可姿容已然初显倾城颜色。
而在這大冬天裡,她依然赤着一双雪白纤柔的玉足,似是不知寒冷,那晶莹透嫩的足趾,亦是不染尘埃,似有一股无形气膜,时刻衬垫在她足底。
瞧见這白衣赤足的少女,祝玉妍神情虽仍然清冷威严,眼中却不自觉地浮出一抹笑意,对着少女轻轻一点头:
“婠儿,這么晚了,怎還不休息。”
“婠儿在等师尊呢。”
白衣少女笑嘻嘻說着,丝毫不为祝玉妍魔门第一高手、阴癸派宗主威严所慑,来到祝玉妍身边,亲昵地挽住她臂弯,說道:
“师尊前去追杀圣王,婠儿怎睡得着?对了师尊,可杀掉石之轩了?”
听了弟子此问,祝玉妍眼中浮出一抹怅然,轻轻叹道:
“消息有误,那人不是石之轩。”
“不是他么?”白衣少女诧异道:“可是,那独孤凤的武功,不是与石之轩极相似么?”
“似是而非而已。”祝玉妍摇摇头,又抬手轻抚弟子秀发,說道:“长辈的事,婠儿你還是少操些心。石之轩自有为师解决,你安心修炼就是。”
“遵命,师尊。”
白衣少女乖乖应了一声,又瞧着祝玉妍眉心那点宛如花簇又似火焰的朱砂印记,奇道:
“师尊,你眉心何时多了這花钿妆纹?去时還沒有呢。”
祝玉妍不动声色,淡淡道:
“路上补的妆。”
白衣少女不疑有它,赞道:
“好漂亮。這妆纹把师尊衬得更美呢。”
祝玉妍心中苦笑,這玩意儿可不只是好看,還掌控她的生死,乃是一道要命的禁制。
若非如此,慕容复又怎会任她来去自由?
她知道,慕容复不仅可以通過這“虚空花种”,隔空锁定她的位置,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通過眉心那看似华美的“妆纹”,隔空监控她的一举一动。
有此“妆纹”在,她已然彻底落入慕容复掌控。
可她心中对此,却并无多少抗拒……
不過這话却不能对弟子說,只得微笑着說道:
“婠儿喜歡么?明天为师帮伱画一個同样的妆纹。”
白衣少女甜甜一笑:“好呀,谢谢师尊。”
师徒俩又說了一阵,祝玉妍叫少女回去休息,又回到自己舱中,点燃蜡烛,揽镜自照。
眉心朱砂印记华美生动,即使是静态的“妆纹”,也给人一种火苗燃烧跃动般的错觉。
正如婠儿所說,有此妆纹,她确实更加美艳动人,气质亦更添几分雍容尊贵,变得好像是一位真正的女王。
祝玉妍抬起纤指,指尖轻轻摩挲着眉心印记,轻叹一声,来到榻边,褪下鞋袜,盘膝打坐。
搬运真气一個周天,境界自是毫无松动迹象,天魔秘十七层的真气,也早已纯得不能再纯。
祝玉妍知道,自己的修为,其实早已到了极限,如今修炼,最多只能保持功力不退,想要更进一步,已再无可能。
不過……
想到慕容复說過的话,祝玉妍沉吟一阵,還是照他說的那样,开始观想在那九重高塔之巅见到的景像。
当时,在那高塔之巅,她看到了一尊浑身披沐着日月光辉的神人。
那神人端坐神座之上,头上有星河旋转,脚下是山川起伏。那头顶星空,脚踏山河,仿佛天地中心的气场,当时就令祝玉妍心神为之悸动不已,情不自禁拜倒在了神人座前。
此刻,祝玉妍回味着当时的心境,于意识之中,观想勾勒着当时所见的景像。
当她观想之时。
眉心的“虚空花种”微微一颤,将一道玄奥气机,送入她识海之中,辅助她观想。
于是很快,祝玉妍便在脑海之中,观想出了那尊高踞神座,头顶星空,脚踏山河的神人。
当這画面出现。
当那神人身上绽放出日月光辉,祝玉妍只觉一股无法言喻的光明,霎时照彻她的心灵。
在這光明映照之下,她心灵之中,那顽固深邃的伤痕纤毫毕现,令她再度回忆起了当年被石之轩欺骗,又因此气死恩师,那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痛楚。
心灵的剧痛,令祝玉妍肉身泪流满面,心神亦在那神人座前,不堪承受地蜷作一团。
但很快,那照彻她心灵,揭开她伤疤的光明,又给她带来了温暖。
在那温暖滋润下,那源自心灵的剧痛渐渐抽离,心灵上的伤痕亦开始缓缓愈合。
祝玉妍肉身泪水渐渐止住,那在神人座前蜷作一团的心神,亦在光明温暖抚慰下,陷入了婴儿般的沉眠……
不知過了多久。
蜡烛早已燃尽,室内一片幽暗。
忽地,祝玉妍犹挂着几点碎钻般晶莹泪珠的睫毛轻轻震颤两下,眼帘缓缓睁开,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双瞳深邃宁静,似已彻底自痛苦中抽离了出来。
她缓缓呼了口气,垂眸低眉,再次运转天魔秘心法。
片刻后,她眼中再次蓝光一闪,面上浮出一抹难以置信。
已停滞多年的境界,竟似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是错觉么?
祝玉妍紧抿着嘴唇,深呼吸几次,努力澄静心神后,再次催动心法,搬运真气,過了好一阵,她停下运功,脸上已经满是难以自抑的惊喜激动。
不是错觉!
她那早已卡死在天魔秘十七层的境界,是真的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這就是门主所說的,意想不到的收获么?”
祝玉手抬手紧按着心口,感受着心脏的悸动:
“观想门主真身……可以弥补心灵破绽,重开道途嗎?”
其实她能感觉到,她所做的观想,相当于在自己心灵当中,請来了一尊“外神”。
越是观想,這外神对她心灵的影响便越大。
到最后,她整個身心,都将彻底依附于他,再也无法自拔。
可是……
她又怎能抗拒弥补心灵破绽,将天魔大法臻至圆满的诱惑?
再者,毕生修持天魔秘,她也早已洞悉了天魔秘的根本。
单靠天魔秘,是无法攀登至高,破碎虚空的。
天魔秘虽是阴癸派镇派神功,但就算十八层圆满,也只能止步于天道门前,无法推开那道大门,破碎虚空。
天魔秘本质上只是“藤”,需要依附大树,才能攀上至高。
祝玉妍年轻时不懂這個道理。
后来她懂了,可却已找不到足够支撑她的大树。
而今天,她终于找到了這株参天大树。
祝玉妍根本无法抗拒這诱惑。
她甚至甘心在這诱惑之中沉沦。
就像慕容复說的那样,魔门之中,但凡有些追求的,谁又不想追寻那至高天道呢?
“那就做一條依附着参天大树的藤吧。只要能看到那至高的风景,做藤……又有何不可呢?”
……
次日一早。
昨晚慕容复所在的温泉室中。
独孤凤、红拂女等一众弟子,一边打扫清理着一片狼藉的温泉室,一边小声议论着。
“池底有裂痕,像是被人用脊背撞出来的……”
“不止有裂痕,瞧這两個坑,像不像是膝盖跪出来的?”
“還真像……所以昨晚师尊不是演练武功,而是跟人打了一场?”
“师尊天下无敌,谁能跟师尊交手?”
“沒错,就算是三大宗师,恐怕也不是师尊对手。”
“什么恐怕?三大宗师绝对不是师尊对手。大师姐你說是吧?”
“呵呵……”
独孤凤微微一笑,她可是亲眼见過师尊“真身”的,三层楼那么高的巨人呢!
在师尊面前,三大宗师又算什么?
红拂女小声道:
“瞧這裡的痕迹,师尊昨晚定是与人交手了。可是,池子都被撞成了這样,屋裡的摆设也都统统粉碎了,却沒有尸体、血迹……师尊昨晚手下留情了?”
独孤凤想了想,說道:
“师尊慈悲心肠,轻易不开杀戒的。”
好吧,這话她自己也觉着不太靠谱。
以师尊的淡漠无情,恐怕也不存在什么慈悲心肠。
用师尊自己的话說,他如今已到了“无善无恶”的境界,行事只凭心意,世俗道德善恶,已再难束缚于他。
“我倒觉着,恐怕不是因为师尊慈悲。”红拂女从袖子裡取出一條白纱,递给独孤凤:“這是我从屏风碎片裡翻出来的,看着像是女子面纱,香得很。”
“什么?”独孤凤眼神一凝,接過那细腻柔软的白纱,放在鼻前轻轻一嗅,果然嗅到了一抹沁人心脾的幽香。
红拂女神情清冷,语气平淡,一副无口无面的模样,可话却說得极扎心:
“昨晚跟师尊交手的是個女子,很可能還是個大美女,师尊怜其美色,沒有痛下杀手。我猜师尊已经降伏了那個女子,說不得哪天,咱们就要拜见师娘了。”
“不可能!”独孤凤斩钉截铁:“师尊不好美色!”
红拂女淡淡道:“你怎知师尊不好美色?”
“师尊只喜歡钓鱼、种田!”独孤凤一挺胸脯:“再說,他若喜好美色,我又岂会到现在還只是你们的大师姐?”
“……”
红拂女瞥一眼独孤凤那還只是初具规模的胸脯,眼中浮出一抹古怪,淡淡道:
“大师姐你高兴就好。”
“哼,你都沒怎么陪過师尊钓鱼,根本就不了解他。我却是极了解他的!”
独孤凤鼓了鼓粉腮,面上說得斩钉截铁,心裡却隐隐有了些忧虑。
這章短小了点,所以今天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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