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6
虽然說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短短几步路，林楚已经通過這种接触看完了這個冤魂的一生。
這個百年老鬼死于上世纪三十年代,那個是個乱世，人命比狗還要贱。
梅俊臣是個唱旦角的,還是個男花旦,生的极美,甚至比一些女角都要美,人一旦生的美了,就有人觊觎,就要生出事端来。更何况,他還是個“戏子”。
那时的十裡洋场,灯红酒绿，也偏生有些老变态就好他這样一口。
那天,梅俊臣受邀给一位“大人物”唱戏,唱完戏，這位大老板当场就派人给他送了一箱子“小黄鱼”，意思也明确的很，就是让他当自己的干儿子。
嘴上說是干儿子，其实大家也明白這是什么“干儿子”。
梅俊臣把东西還了回去，他是喜歡唱戏沒有错，他是個戏子也沒有错,但是他還是個有尊严有风骨的男人。那位大老板并沒有当场发难，毕竟那时候大剧院還是别人的地盘，看在大剧院幕后老板的份上，他也不怎么敢动梅俊臣這個招牌。
梅俊臣一时以为对方已经偃旗息鼓，把這事情放在了脑后，谁知道，事情并不是這样的。
后来，战事起，S市成为了沦陷区，那個想收他做“干儿子”的大老板……老畜生靠着投敌卖国站稳了脚跟，而他站稳了脚跟第一件事情，就是闯进梅俊臣的家中，直接把他给抓走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用后脚跟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老畜生记得梅俊臣曾在他的老对头面前给自己沒脸，将他折磨成了废人，百般侮辱之后，便失去了兴趣，将他分成了八块埋在了大剧院下头，神不知，人不觉。
老畜生用這种方式折磨死了梅俊臣，也不知道算是对鬼神之說還留有最后一丝恐惧，還是纯粹只是为了让自己晚上睡得更舒坦些，他請来了能人，将梅俊臣的被分成八块的身躯都過了一遍法事，将他的魂魄永远镇压在大剧院，挣脱不了，也不得超生。
作为冤魂，梅俊臣因为被如此恶毒的镇压，所以力量一直都很弱小，只能飘荡在大剧院上方，每天看着人们在這裡人来人往，却沒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好将他四分五裂的肢体收集起来，好好入殓。
他看着自己以前的好友来找他，可是找不到，只能站在台前低着头哭。梅俊臣很想和他们說說话，告诉他们自己被藏在什么地方，希望他们能找到自己，让自己的尸骨能好好入殓。
可是，他们都听不见。
他不是沒想過报仇。
可是梅俊臣也知道，那個老畜生心狠手辣，又背靠着大树，他的朋友都只是些普通人，如果要替他报仇，他们自己都会凶多吉少。
——他们都拖家带口，有人要养的，怎么好为了他這么個不相干的人去刀头上舔血呢？
就這样，他在大剧院裡飘飘荡荡了快十年，怨气越积越深，力量也越来越强。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能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小的世界了。
只要在這方世界裡，他想做什么都可以轻易办到。
“這就是所谓的鬼气结界了吧。”林楚摸了摸下巴，看着边上把自己眼珠子塞回眼眶裡的梅俊臣点了点头。
梅俊臣：“别打岔，你听我說完。”
林楚只好捂住了自己的嘴。
虽然他被困在了大剧院，但是，一旦能创造出鬼气结界来，就說明他已经算是一個比较强大的冤魂了。他开始心心念念期望老畜生再来到大剧院一次。
老畜生确实来了。
是被绑着来的。
梅俊臣有一個老朋友，姓张，在他失踪以后，一直坚持寻找他的下落，他坚信自己的朋友是被老畜生抓走了，而且可能已经遭到不测，可是当时那种情况，這位张姓友人又怎么能逼老畜生承认他杀害了梅俊臣，又让他死不见尸呢？
悲愤之下的张姓友人，扭头参了军。
S市解放之后，老畜生在解放前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都被一一清算，和其他那些個投敌卖国、欺压穷苦的混蛋一起，被绑着到了大剧院裡接受审判。让梅俊臣感慨的是，這畜生不如的老东西，還是自己的好友亲自绑上，送来接受审判的。
当下面的老百姓们喊着“枪-毙他们”的时候，梅俊臣突然觉得自己這么多年来的冤屈，稍稍平息了一些。
可是，依然沒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仇人沒了，照理来說，梅俊臣应该可以瞑目了，但是這似乎并不以他的意志为主，毕竟他的尸体现在還分成八块躺在不同的地方，他的魂魄還以最阴毒的方式被镇压在這大剧院的下方。
這個时候，最早那位注意到大剧院上方笼罩着一股被龙脉分支加持的怨气的那位老前辈出现了——可惜，這位老铁，依然无法和鬼魂沟通，只是使用了道家的法术，将梅俊臣的怨气镇压起来，希望能随着時間将他化解掉。
“但是不对啊。”林楚把手放在下巴上，“大剧院八十年代的时候返修過一次，那时候基本上就是全都翻修了一遍，沒道理找不出你的尸骨在什么地方啊？”“……你听我說完好不好。”
大概是被关了太多年，這個鬼他不仅憋了一肚子的话想找人說，還不许听的人插嘴和他讨论。
梅俊臣看了一眼又一次捂住了自己嘴巴的林楚，叹了口气：“他们虽然把我的尸体分成了八块，虽然大剧院返修了，但是整体主要结构却沒有动……大剧院有八根非常重要的承重结构，分别分散在八個地方，正好按在龙脉分支上，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把我這個冤死鬼放在這裡，也是为了污染龙脉……”
“如果不是老畜生被枪-毙了，我可能真的会因为怨愤而失去理智，逐渐成为一個恶鬼，最终污染龙脉分支吧。”梅俊臣道，這么說着，還把自己快要流出眼眶的眼珠按了回去。
“所以，最早镇压你的那個前辈，是为了保护龙脉不被污染，才選擇舍小保大？”林楚抱着胳膊点了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說，其实可以理解呢。”
“……我還在边上，你說话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如何？”梅俊臣道。
“那么，照理来說，你在這裡待了這么多年，都快和龙脉同化了，怎么還是满身的怨气？”林楚皱眉，“你应该……”她用手甩了两下，“看上去更佛一点？”
梅俊臣面无表情。虽然他现在這样沒有脸皮，也做不出什么表情来。
“我在這裡听了二十多年的佛经，你還觉得我不够佛嗎？”他反问。
林楚：……嗯，问得好，這問題她沒法回答。
“而且，阵法破损了之后這么久，除了听见我唱戏，這儿出過什么人命官司嗎？”梅俊臣继续抛出灵魂质问。
林楚想了想包大人给的资料——嘿，還真沒有。
她之前恶补過事务所的资料，知道像梅俊臣這样的百年老冤魂想要投胎，就先要消弭自己的怨气，而消弭怨气的方式无外乎這么几种。
一．手刃仇人——這個條件已经满足了。
二．入土为安——這個條件显然是已经做不到了，毕竟大剧院在龙脉上太久，已经和龙脉融
为一体，强行取出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三．满足他的愿望，达成他的执念。
林楚想了想，问道：“你有什么愿望，特别特别想完成嗎？”毕竟会出来闹的鬼，那肯定是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想要完成啊！之前谁都听不懂他想說什么，又顾忌龙脉分支，所以才会强行把他给镇压下去，但是林楚听得懂啊！
既然她能听懂，那最好就是能让這個可怜的百年冤魂能满足心愿，消弭怨气，好好去投胎。
梅俊臣被她一问，眼珠子又从眼眶裡掉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林楚的脚边。
林楚：……
“大哥，我跟你說個事。”
“嗯？”
“你能把自己整的跟阳间的玩意一样么？你這动不动就掉眼珠子和烂肉屑，虽然我不怕但是也挺起鸡皮疙瘩的啊。”
“哦。”
梅俊臣這么多年当鬼当习惯了，一直保持着自己被虐杀时候的模样，要多渗人有多渗人，之所以变成木子的样子跑過来拉林楚进鬼气结界的更深处，也纯粹只是感受到她身上的灵力比其他三個不是人的生物更弱一些……也、更让人想接近一些罢了。
他抹了把脸，堪堪把自己变回了沒死之前的模样。
林楚：……
别的不說，這位大哥长得确实好看，配上京剧花旦那個造型，简直就是典型的古风美人。
生在乱世，可惜了。
“如果要說什么愿望……”梅俊臣抬起头来，用有些向往的语气开口，他沉吟了一会，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对林楚笑道：
“我想唱戏给人听。”
“下头坐满了来听戏的人，我在上头唱，唱完了，他们喝彩。”
“就和我活着的时候一样。”
少年眉目比画，看上去并不太像是個冤魂厉鬼——百年冤屈如弹指，言极最爱之事，却笑得单纯似稚童——到头来，他最想做的事情，依旧只是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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