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福气幸事
她目光微垂,韦明玄定定看她一会儿,却還是不知她怎么了,目光中便有了几分担忧:“阮阮,究竟是怎么了?忽的便這般伤感。”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說,”阮琨宁长长出一口气,随即便懒洋洋的躺到了床上,她自语一般,道:“我只是……忽然有点感伤。”
說完這一句,她又闷闷的将脸埋到枕头裡面去:“——许是信期至,连带着整個人都多愁善感起来了吧。”
“女人啊,真是难以叫人理解的动物。”
韦明玄见她如此,便知是她心中有心事,女儿家的心事有千万件,饶是二人堪称心心相印,但倘若阮琨宁自己不說,一时半刻的,他還真是找不到什么思路。
阮琨宁低着头闷了片刻,還是觉得应该问一问,无论结果如何,总该叫自己得一個答案才是。
她坐起身,走到韦明玄一侧的凳子前坐下,那目光闪闪发亮——她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韦明玄。
韦明玄被她看的心头有点发毛,连手头上剥果壳的动作都慢了,忍了又忍,终于禁不住问她:“怎么了,阮阮可是有话要說?”
阮琨宁也說不清楚自己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想了想应该怎么开口,终于开口道:“我给你讲個故事吧,倒不是什么真事儿,而是我在话本子裡头看到的。”
韦明玄见她神色难言,仔细在心底转了转,也不明白她這是怎么了,便微微点头,应道:“阮阮只管說,我听着便是。”
阮琨宁给他讲了一個通俗的小故事,一個皇帝爱上了民间女子,经历過各种狗血淋头的事情之后,二人倾心相恋,皇帝为那姑娘遣散后院一干妃嫔,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
前前后后說了许久,才算是将故事叙述清楚了,阮琨宁停下来喝水,顺便问韦明玄:“该說的我已经說完了,你听了,可有什么想法嗎?”
她在那边說,韦明玄在一边为她剥坚果,這会儿的功夫,攒了小半個碗,他一边递過去给阮琨宁,一边殷勤的献好,语气温柔的道:“不過是话本子上头的故事罢了,自然沒什么好羡慕的,等我們成了婚,一样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阮琨宁白了他一眼,道:“不是這個。”
韦明玄不明所以,還挨了阮阮一個白眼,倒是真的仔细想了想,半晌,才又道:“那是什么?我們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最终走到了一起,很不容易,所以要好生珍惜?”
阮琨宁定定的看他一会儿,忽的有些垂头丧气,闷闷的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不再說话了。
韦明玄见她如此,连忙靠過去,安慰道:“怎么了這是,忽然就不高兴了,可是我哪裡說错话了嗎?阮阮只管点出来,我给阮阮赔罪。”
他从来都是愿意在自己面前低头的,无论错处到底是不是在自己身上。
阮琨宁心下温暖,也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道:“不怪你,也跟你沒什么关系,我只是……忽然有点想不明白罢了。”
韦明玄放下心来,温声问道:“什么事情想不明白?阮阮不妨同我說上一說,或许是旁观者清。”
阮琨宁想了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定定的看韦明玄几眼,她便道:“他们的情意能够得以善终,這固然很好,可是那皇帝的后宫之中還有其他女人,她们无端的做了牺牲品,其实也很无辜吧?”
韦明玄這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面上显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来,他奇怪的看她一眼:“阮阮,你就是为了這個,才会觉纠结嗎?”
阮琨宁不算是圣母白莲,反正韦明玄身边沒什么莺莺燕燕,将来沒這個麻烦,即便是有,她也同样不会对于那些女人觉得同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就是這么现实的一個女人。
现在說起這個,也只是因为,她心裡头……或多或少的生出了一点别的想法。
怎么也消不掉,总要问出来,才算是甘心。
韦明玄奇怪的看着她,淡淡的道:“阮阮为什么会觉得她们无辜?”
“无论是她们自己,又或者是她们出身的家族,都应该有這样的自觉——既然进了宫,就不要想着自己的一生還是属于自己的,要過什么样子的生活,明明已经进了皇家的门,却怀有這样的想法,那本身不就是很可笑的想法嗎?”
阮琨宁静静的看着他,出言道:“說下去。”
韦明玄想了想,又微笑道:“說白了,无论是宫妃還是他们背后的家族,也不過都是皇帝手中的泥,想要捏成什么样子,就可以捏成什么样子。难不成,自从进了宫,皇帝就得仔细照顾着她那些敏感的小情绪,不叫她觉得委屈不成?這样的话,還进宫做什么,干脆叫人把她供起来好了。”
“都說做皇帝好,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光鲜的那一面,事实上呢,哪裡有那般容易。”
韦明玄自己也是做過几十年皇帝的,对此自是深有感触,看一眼阮琨宁,他道:“做皇帝要每日卯时起,亥时休,但凡有一日偷懒,折子就能摞的一人高,半刻也不得闲。臣子们呢,表面上毕恭毕敬,实际上私底下還不知道是個什么德行,时不时的出個天灾**,明明跟皇帝沒关系,却還是得下罪己诏,在前朝忙的脚不沾地,到了后宫還得仔细安抚着那些女人?那這個皇帝做的還有什么意思。”
“哼,”阮琨宁轻轻笑一声,顺势在他肩上打一下:“叫你做万人之上的皇帝,原来還是委屈了,這话說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恨你恨得要死。”
“我管其余人做什么,”韦明玄淡淡的瞧她一眼,忽的笑道:“我只管叫阮阮喜歡便是,至于其余人,谁管他们如何想?”
阮琨宁啐他一口:“不正经。”
韦明玄捏住她手指,继续方才的话题:“后宫,本就是为了叫皇帝快活才設置的地方,倘若反倒是拘束了皇帝,又算是什么道理。
诚然,世间不乏以后宫权衡前朝的君主,但那毕竟是少数。”
“所以,”阮琨宁想了想,又道:“你觉得那個皇帝的做法,其实并沒有什么不对的,是嗎?”
“有什么不对的?”韦明玄不以为然道:“既然入了宫,便是皇帝手裡头的一团泥,皇帝可以把她雕琢成美丽的瓷器供奉起来,享受无上的荣光,当然也可以選擇将她打碎扔到角落裡去,這是皇帝的自由,不是嗎?”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這是极少在阮琨宁面前展现的,另一個韦明玄。
阮琨宁定定的看他一会儿,终于明白,自己那份隐隐的惆怅到底是来自于何方了。
她毕竟不是那些正统生长在這裡的女子。
虽然,她也接受了這裡的教育,在這裡生活了十几年,但是在這之前,她的世界观与价值观却早已经定型,不会再更改了。
古代的男子身上,或多或少的都会有大男子主义,在韦明玄這個曾经做過一世帝王的人,以及皇帝這個御极几十年的人身上,体现的更加淋漓尽致。
他们并不觉得后宫裡的女人们也是有自己想法的,或者說,即使是知道,也懒得去在意。
那只是一個個属于他们的,可以用来取乐自己的工具,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意工具的想法?
我喜歡的时候,她可能是一切,我对她予取予求。
但是当我厌倦了的时候,她最好自己识趣滚远点,這就是他们心底最理所应当的想法。
无论是韦明玄說出的话,還是皇帝对待皇后乃至于宫嫔的态度,都很好的昭示出他们的想法。
按照這個时代的价值观来看,其实也沒有什么错处。
在這种界定之下,人跟物的界限,其实是很模糊的。
可是,阮琨宁毕竟不是這裡土生土长的人。
她沒有那么多愁善感,为那些韦明玄還沒有出现過的女人们惆怅,也沒有那份善心,为皇帝后宫中苦熬的女人们哀叹,她只是忽然之间,有点孤独。
天大地大,沒有人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韦明玄的确难以理解阮琨宁此刻心境,却能感觉到她身上隐隐的伤感,他道:“阮阮与她们自是不同,不仅仅是我妻子,更是一生相伴之人。”
阮琨宁懒洋洋的看他一眼,有点低迷的伏到他怀裡去,静静的合上了眼。
其实,异世活一遭,能够遇上他,也是自己的福气。
她轻轻笑一声,将自己的想法說了出来。
韦明玄也跟着笑了起来,只静静的拥着她,不曾言语。
许久许久之后,阮琨宁昏昏欲睡之际,却听他低声道:“遇上阮阮,我觉三生有幸,阮阮遇上我,也自觉有福气,這般一想,彼此之间有此心,才是最大的福气与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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