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口口声声
早在方家找到叶朝然的时候,方晟就见過叶朝然照片。从照片上看，他和方宴生得极其相似，但真见了面,方晟還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两人的不同。
面前的少年看着身材瘦削，却不羸弱。皮肤和方宴一样地白,却又和方宴不同。方宴因为心脏的原因,常年不能外出，皮肤是呈的是病态的白，肌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叶朝然身体健康，浑身上下散发的是一种独属于青少年的健康与活力。
同样是双胞胎,方宴只能依靠药物续命,而叶朝然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阳光下。
方晟知道,這种事情也不是叶朝然自己可以選擇的,可他心裡還是有些微妙的不平衡。
王老师看着面前的叶朝然,有些紧张问：“你要和他谈谈嗎？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回教室。”
叶朝然终于收回视线,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叶朝然和方晟到了王老师的办公室,王老师把空间留给了两人,她到了外面等着。
看着面前的少年，方晟尽量让自己脸上的微笑看起来自然一点，笑着道：“终于见到你了，朝然。我叫方晟,是你的大哥……”
叶朝然不想跟方晟客套，沒有什么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家裡的独子,沒有哥哥。”
方晟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他到底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尽管心裡生气,面上也沒有表现出来，而是接着說：“你不认我也正常，毕竟我們才第一次见面。不過我倒是一直很想来见见你，前段時間一直很忙，最近……”
“你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說废话嗎？”叶朝然再次打断方晟的话，有些不耐烦說，“如果只是說废话，那我就先回教室了，我的作业還沒做完。”
方晟脸上的笑再难维持住，眉心顿时拢了起来。
他早就从父母那裡听說了叶朝然的傲慢无礼，来学校之前对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的跟叶朝然开始交谈，方晟還是难免有几分火气。
方晟其实并不准备来见叶朝然，今天来学校，也是为了方宴而来。
方宴那天晕倒后，全家都被吓坏了。
在知道方宴晕倒的原因后，全家人都在责怪方晟，方老太太甚至不顾自己身体還下床数落方晟，說他不该用那么重的语气和方宴說话。
方晟又何尝不后悔？
宴宴是他的亲弟弟，他当时明明可以有很多种委婉的方式跟方宴說话，可他偏偏選擇了最严厉的方式。
方宴在急救室抢救，方晟寸步不离。
他忍不住想，如果当时他好好跟宴宴解释，是不是宴宴就不会发病昏迷了？
方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一個人在急救室外守候了一整夜。
好在方宴送医院及时，病情很快就得到了控制，接下来就是等方宴苏醒過来了。
方宴是在第二日中午左右醒来的，一睁眼，方宴就哑着嗓子对方晟說：“哥，对不起……”
方晟心裡的郁气也好、担心也罢，在這一刻尽数散了個干净。
他握着方宴的手，一遍遍地向他道歉。
可方宴只是笑着說：“我不怪哥哥，是我的错。”
“我当时不该那么讲话的，是我太任性了。”
“奶奶的身体重要，哥哥当时也沒說错话。”
“我這次发病和哥哥沒关系。”
方晟越听眼睛越红。
他们家宴宴這么懂事，他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才会那么想他。
两兄弟重归于好，方家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等到方宴再次睡去，方晟沒忍住再次提议：“我們回a市吧。”
一家人面面相觑，都沒說话。
方晟接着說：“叶朝然不把我們家当家人，我們也就沒必要太在意他。你们看看，我們家才来南市多久，家裡就接二连三发生這么大的变故？”
他垂下头，眼底全是血丝：“我不想宴宴還有爷爷奶奶你们再受這些委屈了，我們回去吧。”
方老太太听了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一個老婆子受点委屈算什么？
她就怕她的宝贝宴宴……
方老爷子别开了眼。
方其山和蔡莲华沒說话，但表情也不好看。
方晟见几人都沉默不言，又开口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答应回去？为什么我們家就一定要把叶朝然带回去？宴宴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我們再带這么個爱惹事的回去，宴宴的身体能……”
“我們当然知道宴宴的身体不好！”方老爷子终于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方晟，“但這還不是为了宴宴？”
方晟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宴身体不好，但他却不清楚方宴现在的身子根本就熬不過几年。
他们不把叶朝然带回去，那等待宴宴的只有死亡一條路。
可偏偏這件事他们不能告诉方晟。
家裡所有人都清楚方晟的为人，他太正直了。要是被方晟知道了這件事，方晟肯定会反对手术的。
所以为了宴宴，也是为了他们這個家，他们都不能把這個秘密說出口。
“为了宴宴，那我們就更不能让叶朝然跟我們回去。”方晟严肃道。
方老爷子知道自己今天务必要說服方晟，否则保不准哪天方晟就会私自带方宴回a市，到时候他们的计划可就乱了。
“晟晟，這只是你的想法，不是宴宴的想法，”方老爷子叹了口气，“来南市這件事，最开始是宴宴提出来的。你知道他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想把叶朝然带回去嗎？”
方晟当然知道来南市是方宴的想法，可他就是不赞成這個决定。
“为什么？”方晟压下脾气，出声问。
换心脏手术這件事除了方晟不知情，方宴也不知情。
這個结论是方老爷子根据方宴那段時間的反常举动推测出来的：“因为宴宴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他想让叶朝然跟我們回去，是想让叶朝然在他死后代替他自己继续陪伴我們！”
话音落地，方晟瞬间僵愣在原地。
“什么？”
他瞳孔错愕地瞪大，声音都有些颤抖：“什么死？宴宴他的病情不是得到控制了嗎？怎么就扯到這個上面？”
方老爷子沒有回答。
方老太太再也忍不住，抽噎道：“之前是控制住了，但去年医生检查是說了，宴宴的病情现在已经开始恶化了，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合适的心脏，宴宴他……”
蔡莲华眼睛也红了，跟着方老太太一起哭了出来。
要不是为了宴宴，他们一家肯定不会来南市，更不会受昨晚那种委屈！
方其山把她搂进怀裡，无声地安抚着。
方晟大脑全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红着眼睛說：“宴宴在我心中就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可能代替他！并且谁說宴宴的一定就不能治好？我們慢慢等，可能会有合适的心源捐赠……”
“是，我們可以慢慢等，但宴宴不這么想啊！”方老爷子沉声說，“宴宴当时为什么要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哭？为什么要坚持要来南市把叶朝然带回去，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啊！”
“他太聪明了，我們拼尽全力想隐瞒他的病情，可還是被他知道了。”方老爷子說着眼睛也红了，“否则你觉得为什么我們受了這么大的委屈我們還要去贴叶家的冷脸？宴宴又为什么不愿意离开？”
“他都是为了我們啊！”
這句话像一把重锤，直直地砸在了方晟身上，他心尖像是被刺了一般，疼得厉害。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了方宴的良苦用心。
那天之后，方晟再也沒有提起回a市這件事。
昨日，方宴身体终于稍微好些了，可以出院了。
方晟去给方宴房间给他送零时，看见了方宴正坐在地板上拼拼图。
方晟顿时蹙起了眉头：“怎么坐地板上？”
方宴拍了拍身下的毯子：“我有铺毯子的。”
“那也不能直接坐地上。”方晟走過去，一把提起方宴的胳膊，把他抱到了椅子上。
方宴太瘦了，身上都沒有多少肉。
方晟很心疼：“宴宴你最近好好休息，少折腾這些东西……”
他话音一顿，這才发现地板上拼图的图案有些熟悉。
“這是——”
方宴笑着說：“像我嗎？”
方晟拿起拼图，看了半晌摇头：“不像，我记得你沒有這张照片。”
方宴顿时笑了起来：“我拼的是二哥哥，用的是二哥哥的照片。”
方晟心情复杂。
“我觉得二哥哥之前对我有些误会，所以我想给他做個礼物，等我身体好了去学校再送给他，”方宴一脸无邪的笑容，“哥哥你觉得這個拼图怎么样？”
方晟心底很是柔软，他笑着說：“我觉得很好。”
“二哥哥会喜歡吧？”
“他肯定会喜歡的。”
方晟說完又愣了几秒，忽然开口问：“宴宴，你想见叶朝然嗎？”
方宴有几分惊喜地看着方晟：“可以嗎？”
可很快他的眸子又黯淡下来，有些担忧地问：“可我现在身体還不能去学校，我要怎么见二哥哥啊？”
a市的公司還得有人看着，昨日在方宴出院后，方老爷子一行人就回了a市，只留下方晟照顾方宴。
方晟虽然還是对叶朝然不喜，但想到這毕竟是方宴的愿望，他還是乐意去学校請一趟人的。
“我去接他来咱们家行嗎？”方晟问。
方宴顿时变得开心起来：“太好了，那哥哥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方晟說，“正好明天周五，今天你先把给他的拼图拼完？”
方宴一口答应下来。
知道叶朝然对他们家沒有什么好感，为了能让叶朝然答应来家裡看方宴，方晟還特意去商场挑了些礼物带到学校。
他诚意满满地到了学校，却不想叶朝然回给他的還是冷言冷语。
方晟心底很不舒服，面上還是笑着的：“朝然，我知道你对我們家有意见，我這次来也是想替我的家人给你道個歉的。”說着方晟拿出他一早给叶朝然准备好的礼物，“這些都是我给你带来的礼物，還有這個。”
方晟从钱包裡抽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往叶朝然面前一推。
“這是哥哥的一些心意，钱不多，你拿着，”方晟說，“之后每個月我都会往裡面打一些钱的，就当是你的零花钱了……”
叶朝然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银行卡。
方晟因为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方老爷子把他们去叶家的细节都跟方晟讲過了，他们家准备了很多礼物，唯一沒准备的就是钱。
因为他们家都觉得叶家還有叶朝然不是贪财的人。
现在看来，是他们家之前想错了。
方晟眼裡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视。
叶朝然忽然轻笑了一下。
叶朝然放下银|行卡，将這张薄薄的卡片重新推到了方晟面前：“這就是你们能想到最好的道歉方式？”
方晟不解看他。
“你請回吧，”叶朝然看也沒看方晟，“我之前就說過了，如果可以，我不想再跟你们家人任何一個人扯上关系。還有，伤害已经造成了，沒办法挽回。道歉有的时候是這個世界上最宝贝的东西，但有时候也是最廉价的东西。”
他上辈子的遭遇，可不是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去的。
更何况，方晟口口声声說着道歉，却只字不提抱歉。
叶朝然表明自己的态度，就不欲再多言，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叶朝然這反应搞得方晟有些措手不及，他都還沒把自己這次前来的目的說出口，叶朝然就要离开，他一时心急，直接拉住了叶朝然的胳膊：“等等，朝然……”
“放开我！”叶朝然极其反感方晟对自己的触碰，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了他的手。
门外的王老师听到动静，直接拧开门进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见方晟還沒收回去的手，王老师脸色一变，直接把叶朝然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蹙着眉看向方晟，声音有些冷：“方先生，你之前答应過我你不会强迫朝然的。”
方晟知道自己被误会了，好脾气地出声解释：“我沒想强迫朝然，我只是一时有些心急，我话還沒說完。”
王老师护犊子一样护着叶朝然，回头瞧见叶朝然身上并沒有問題，又才看方晟：“那您還有什么事？”
方晟无奈解释說：“我今天過来是想邀請朝然去我們家做客的，宴宴前段時間不是住院了嗎？他很想见朝然，所以我才来……”
“但我不想见他，”叶朝然冷声說完，看向王老师，语气缓和许多，“王老师我先回去了。”
王老师轻点了一下头。
当着老师的面說完那么软，对自己却是含枪带棒的，方晟脸色难看，想到自己目的還沒达成，不愿让叶朝然就這么走了，可沒等他去追，就见王老师直接挡在了他面前。
“方先生，我們之前說好了。”王老师的语气有些严厉。
方晟三番两次被阻拦，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可想到王老师现在是方宴的班主任，方晟只好压下心裡的不爽。
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晟才重新恢复之前的绅士，他有些抱歉地看向王老师：“对不起，王老师，是我刚刚太着急，失态了。”
王老师撇撇嘴，冷眼扭過头。
刚刚方晟和叶朝然在裡面的谈话她都听在耳朵裡，方晟嘴裡說着好听是来向叶朝然道歉，却一句对不起都沒說，现在叶朝然走了，他倒是跟自己道歉了。
“方先生你沒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王老师冷声說，“你应该說对不起的人已经走了。”
方晟沒想到王老师会說這句话，顿时一噎。
他张了张唇，解释說：“我刚刚已经跟朝然道歉了，是這孩子太不好沟通了，我跟他說话您相比也听到了，才說了一两句，他就沒有礼貌地打断了我的话，我话都沒說话……”
王老师被气笑了。
沒礼貌？不好沟通？
叶朝然是她班上最聪明最懂事的学生，但凡教過叶朝然的老师，哪個对他不是赞口不绝？夸他成绩又好人又会来事，就连班上的同学都沒有讨厌他的。
怎么到了他方晟嘴裡，叶朝然就成了不懂事不好沟通的坏学生了？
王老师直接拉下了脸，毫不客气地讽刺說：“您是說你刚刚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是在道歉？”
方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這位老师，顿时拧起了眉心，他们之间应该有些误会。
“我当然是在跟他道歉，如果我不是为了道歉，我为什么会带這些礼物？”
“那你有跟叶朝然說对不起嗎？”王老师彻底冷了脸，“我們班上的学生都知道，做错事情后，向其他人道歉，第一是态度要诚恳，第二就是不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找理由找借口，该說对不起的时候就是要低头說对不起道歉。您再想想您刚刚的态度，您有直接跟朝然道歉嗎？”
“你沒有，你不仅沒有道歉，還說是朝然对你们家有意见。如果不是你父母之前都做出了那么過分的事情，朝然会对你们有意见？你来我們学校之前說的好听是道歉，那你又真的反思了？”
“难不成在你们眼裡，给点礼物，给点钱就是道歉了？”
王老师是真的气狠了，一句接着一句的话像连珠炮一般，直接把方晟问懵了。
可這還沒有结束，王老师接着道：“還有，就连低年级的孩子都知道，不能在别人背后议论他人，可您呢？作为叶朝然的亲哥哥，不仅在背后编排诋毁他，還是当着他的班主任我面前說這番话！”
“還好今天在這儿的是我，我知道我們班朝然是什么样的人，若是换做其他人，您觉得旁人会這么看叶朝然？”
“您觉得你刚刚的那番话合适嗎？”
王老师完全就是把方晟当成了学生训斥，丝毫沒给方晟留面子。
方晟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听到后面他再难维持脸上礼貌的笑了。
“把您的银|行卡還有礼物带走吧，”王老师說完就把礼物一股脑地提到了办公室门口，对方晟說，“您放心，我不像您会因为小人的一些编排就对某個人有成见，之后方宴同学身体好了来我們上课，我還是会好好照顾他的。”
“慢走，不送。”
“砰”地一声，王老师当着方晟的面重重地关上了门。
方晟站在门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黑着脸提着礼物走了。
直到回到车上，方晟都沒缓過神。
方晟从小到大都是家长口中的“隔壁家的孩子”，全家上下也沒有一個人会对他說一句重话。
王老师今天的這番话不仅让方晟觉得难看，更伤害到了他的自尊心。
方晟咽不下這口气，不由开始反思，难不成自己刚刚的语气真的不好？
可他之所以会這么对待叶朝然，也是有原因的啊。
要不是叶朝然之前将奶奶撵出门，他对叶朝然的成见也不会這么大。
所有的事情都讲究前因后果，說白了還是叶朝然有错在先啊！
那王老师又为什么要這么维护叶朝然？
难不成是叶朝然擅伪装，王老师是被骗的？
這個念头刚从心裡升起，又被方晟掐灭。
不太可能，王老师看着不像那样的人。
方晟一时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把這個疑虑扔在脑后了。
现在他应该思考的是要怎么把這件事告诉方宴。
一想到方宴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方晟心裡就满是愧疚。
……
从办公室离开，叶朝然心情差到了极点。
一個两個，都不死心。
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难不成得等到方宴真正发病？
叶朝然眼睛微眯，那還有一年的時間。
在這剩下的一年時間裡，他得尽可能地多学一些防身术。
五月下午的太阳晒得人格外烦躁，叶朝然站在烈阳下，不由思考，下午還有一节课，要不干脆逃课吧？
叶朝然想做就做了，直接朝学校的围墙走去，他记得有一处的围墙很好翻。
刚到围墙，叶朝然忽然就瞥见前方树林裡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叶朝然看见了姜寻墨。
叶朝然：“……”
“你怎么在這裡？”叶朝然好奇地走了過去，“我還以为是哪個巡逻的老师，正在想借口。”
姜寻墨的视线落在了叶朝然一直紧拧的眉心，沒有解释，而是說：“我准备去打游戏，一起嗎？”
叶朝然上辈子和這辈子都是乖乖生，今天還是他第一次逃课呢。想到這裡，他眼裡有丝兴奋：“是去網吧嗎？”
姜寻墨嘴角弯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沒有解释，只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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