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千王
這一点上,鲁大师也是同好。
家宴,正宗鲁菜风味,全部出自鲁大师手笔,菜式不多,食材寻常见,却内有乾坤。味道精致的让老崔的三個孩子恨不得把舌头也吃下去。老崔媳妇意识到了某种危机,很担心以后孩子们的味蕾会被這味道给惯坏了。
席间畅谈家常裡短。
鲁源一個人住,女儿在上海读书,老母亲去年中风脑溢血,抢救后成了植物人,去了西天。鲁源不是拿不出钱来医治,抢救的时候分别从上海和首都雇转机接专家来看過,最终宣布失去意识和生活自理能力后,鲁源便停止续费,医院不给用药,老太太干脆利落的走了。女儿鲁少芬因为這件事恼了他,考大学去了上海,一晃一年多都沒回過家了。
鲁大师說起這些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变化,就這一点便让李牧野觉得莫测高深。当初的那個鲁源說起老娘和女儿的时候真情流露,瞅着绝对是人间烟火敦厚诚挚的范儿。而眼前的這個鲁大师却让李牧野觉得完全难以捉摸。
孤独,睿智,理性,若即若离。远不如他做的菜那般平易近人又回味悠长。
月光洒在海面上,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两個男人坐在海边的石头上,李牧野看着前面的大海,打破沉寂道:“鲁叔,我能问你個問題嗎?”
“作为老千时,你永远也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鲁源唇角撇起一丝笑意,竟有些调皮,道:“但现在,我已经退休,金盆洗手,可以做喜歡的事情,也可以摘掉脸上的面具,今后几十年大概都会是這個样子吧。”
“我忽然很想知道李奇志现在是什么样子。”李牧野道:“還有秋雪花和王宝书,不知道他们两個现在混的怎么样。”
“你還不知道呢?”鲁源道:“你师父现在混得可阔气,南方某大学的客座教授,著名学者,演讲家,激励大师,道家养生专家,易学宗师,头顶上一大窜光环罩着,可不是当初的格局啦。”又道:“小秋去南朝鲜那边整容以后就沒了消息,倒是王宝书這狗东西在去年的时候来過一次,我躲出去沒见他,听老李說他搞了個什么保健药品牌,当时在到处拉投资,构建什么網络值销的团队呢。”
“你還是這么讲话我更习惯。”李牧野感慨的:“真沒想到我师父漂泊江湖大半生,到了后半截儿才翻身。”
“這就叫潜龙升天,势不可挡!”鲁源說道:“李师兄這辈子缺的就是個机会,他能有今天,可算是厚积薄发。”
“你呢?”李牧野问道:“你怎么样?我指的不是物质,而是精神方面的,刚见你的时候,感觉你都快四大皆空了。”說着递過去一根烟。
“喝酒吃肉都沒耽搁,就是心态平和了。”鲁源摆手拒绝了李牧野的烟,道:“戒掉了,在医院的时候答应了老母亲,闺女上学走了一年多,我一根烟也沒抽過。”
李牧野道:“老奶奶走的可還安详?”
“寿终正寝,八十而终。”鲁源道:“可惜闺女不懂這個,孩子跟奶奶感情太深,接受不了我的决定。”有尊严的死去,還是毫无质量和尊严可言的缠绵病榻?
对于后代,這是一個很难的選擇题,如果从一個八十岁的病人的角度看,這应该不是一個選擇题。
鲁源继续說道:“人這一生活的是個质量,尽我所欲比尽命所长更重要,你别看我现在有点孤独,可我這心裡头充实着呢,多读书沒坏处,门口的对子是从一本书上瞧来的,有点讽刺意味,却提醒我不要怨天尤人,自命不凡,很多时候我們其实都是井底的蛤蟆,局气在江湖裡,眼界修养都不足,就算是门朝大海却也是只见薄纱不见海。”
“鲁大师,你又淘气了。”李牧野笑道:“我這辈子就是個大俗人,登庙堂就晕高,還是江湖裡打滚适合我。”
鲁源道:“你還太年轻,選擇的余地也太大,又赶上了這個群仙争度的年代,理当活的尽兴一些。”
“二十五啦,說小也不小了。”李牧野道:“我就是长不大,安定不下来,像你现在這样的日子,我怕是過不了。”
鲁源道:“我看你這一行人的路数不太像走江湖的。”
李牧野道:“我在电话裡不是跟你說了嘛,送我妹子去上海进修,那老毛子是我兄弟兼司机,她老婆带孩子去上海陪我妹子,到你這儿来,就是顺道路過来瞧瞧你。”
鲁源笑了笑,道:“你小子身上全是一股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味道,就差把這句话写脸上了。”
“得,我這点心思全在你眼裡了。”李牧野道:“還真有点事儿想跟你請教請教。”說着,便将洪文学那件事說了一遍。末了道:“我是這么打算的,钱我不缺,這趟买卖弄多少钱,我一個子儿都不要,就是要弄這個人,找的帮手必须是老江湖,可靠是次要的,最主要是得够贪婪,能力当然是越强越好。”
鲁源想了想,道:“倒是真有這么個人选,要论本事未必比你师父差,可就是差了几分运道,這么多年走南闯北也沒混出名堂来,年轻的时候跟你师父之间還有那么点恩怨,别了很多年的苗头,到了這岁数,心裡头的劲儿一点沒小,宁肯流落江湖锒铛入狱也不愿给你师父牵马坠蹬去。”
本事不比李奇志差?李牧野暗自惊讶,忙问:“這人叫什么?现在人在哪呢?”
鲁源道:“他叫叶泓又,跟你师父是同门不同师的师兄弟,江西人,若论布局坐庄口若悬河他不如李奇志,但若是较量杂耍刀弹,翻牌藏丸的手法,咱们這一行裡,他认第二沒人敢认第一,你师父也差他一個档次。”
“心性如何?”李牧野问道。
鲁源道:“八個字足以概括:心狠手辣,侠骨柔情!”叹了口气,继续說道:“他的本事很大,当年若不是为了個女人把自己折进去了,现在的成就未必比你师父差了。”
“你說具体点,事关重大,我知道的越多越好。”
鲁源道:“其实也沒什么复杂的,就是年轻的时候跟你师父是黄金搭档,后来俩人爱上了同一個女人,他长得比较好,手法又妙,就捷足先登了,你师父本来是想請他帮忙传递消息,结果弄成這個样子,俩人为這事儿就翻脸了,然后那女的嫁给了叶泓又,你师父一气之下跟他掰窑了。”掰窑是行话,相当于說相声的叫裂穴,就是走江湖的搭档相互翻脸。
“后来呢?這位叶师伯现在怎么样了?”
“人现在应该在南边。”鲁源继续說道:“当年那女的得了重病,叶泓又就拿出全部积蓄给她治病,钱不够只好重操旧业,结果赶上了专项治理行动,被人出卖落網,后来才知道,出卖他的正是那個女人。”
李牧野微感惊讶:“那女的为什么出卖他呀?”
鲁源道:“仇恨呗,這裡头的事儿挺复杂,具体原因和過程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那女的当时沒什么大毛病,设计了一個局把他给坑进去了。”
“以他的本事怎么会被一個女人骗到這地步?”李牧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时他和那女的已经有了一双儿女。”鲁源玩味的表情說道:“你琢磨琢磨,這個局厉害不厉害?”
李牧野不禁慨叹:“這他嗎不是神仙局,而是绝杀局呀,杀敌杀己,把俩人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一個老千一辈子能遇到這么一個局,输在這個局上面,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鲁源道:“有意思的還在后面呢。”接着道:“叶泓又前年出狱后,本打算找那女的报仇,回家一看,那女的正等着他呢,然后這次是真病了,俩孩子都被她拉扯长大成人,而她自己一直在等他出狱把真相告诉他。”
“這女的为什么坑他?”
“报仇,当初叶泓又在火车上坑了别人一万斤全国粮票,那人回去以后跟单位沒办法交代就自杀了。”
李牧野恍然道:“那女的就是被坑這個人的亲人。”
“是亲妹妹,由哥嫂拉扯大的,跟闺女差不多。”鲁源道:“這女的长得好,我年轻的时候见過一面,西施什么样我不清楚,估摸着不会比她好看到哪去,不仅好看,而且還特别聪明,设计了一個局把李奇志和叶泓又都给引出来了,最后终于把叶泓又坑进了深牢大狱。”
這是一個让人遗憾又心寒的故事。沒有谁对谁错,只有恩怨纠葛和共同的输家。
“你刚才說叶泓又现在很缺钱?”
鲁源道:“那女的這回是真病的厉害,躺了两年多,能流泪,不能动也不能說话,就是個吃钱的无底洞,叶泓又說要让她一直活着受罪,說什么都不肯拔管子,为了那女的,他到处跟過去的朋友借钱。”
“這個人我找定了!”李牧野道:“這事儿我直接去找肯定不成,人家是老江湖,眼皮子比海深,搭台子坐庄的人太年轻怕入不了他的眼,還得借你一张老面子,明天晚上我差不多能到上海,最好請他买一张飞机票一块過去见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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