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快刀斩乱麻 作者:怪诞的表哥 萧弈一言既出,帐中诸将反应各异。 王殷、郭崇威皆面色动容。 宋延渥回头看来,眼神有几分洞悉之意,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之后,了然化作了激赏。 王峻目光如刀,叱道:“大言不惭!开封城岂是你一小辈能拿……” “大帅!” 突然有人打断了王峻的发言,竟是帐中勋阶最低的斥候将刘廷让。 刘廷让慨然一抱拳,单膝跪地,朗声道:“卑职亦不要赏赐,愿追随萧指挥先登开封城,只求大帅收回成命!” 以王峻的城府,眼神還是无法掩饰地阴鸷了下来,可见其盛怒,他转向郭崇威,讥了一句。 “郭将军,好心计啊。” 刘廷让道:“卑职所为,与将军无关!” 郭信立即站到萧弈身旁,嚷道:“阿爷,我亦愿随萧弈先登开封,求阿爷收回成命,莫再听那断子绝孙的馊主意!” “三郎?!”王峻怒叱道:“你太放肆……” 下一刻,郭威身后却有一名少年牙将忽擅自出列,站到刘廷让身旁,抱拳,单膝跪地。 “郭守文愿随萧指挥先登开封,只求大帅收回成命!” “阿舅,重进亦愿与之先登开封!” 又有一個大黑脸的年轻将领出列,一同請命。 萧弈回头看去,郭守文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其他人也大多年轻,眼中俱带着少年人的肝胆义气。 之后,让他诧异的是,另一人竟也出列,拜倒。 “明公,仁宝愿为明公招降阿爷……只求……只求明公收回成命……” 侯仁宝虽只是一個俘虏,今日能在帐中议事,可见他已有颇重要的作用。 哆哆嗦嗦一句话,他脸色越苍白,越可见怕死也得表态的决心。 从某方面說,他代表的是侯益,甚至是降臣们的态度。 郭威脸色沉静,眼神深邃了许多,道:“萧弈,大放厥词,若误军机,真当本帅不舍得斩杀你?” 萧弈一脸坚毅,慨然应道:“卑职愿立军令状,拿不下开封,請大帅将我斩首示众!” “郭信愿与萧弈同死,到时大帅将我的脑袋一并斩了便是!” “不克开封,刘廷让愿同死!” “若不能拿下开封,不需大帅斩我,战死而已!” “李重进亦然,战死而已!” “明公,我……我愿招降阿爷,我沒說要去开封……” 侯仁宝一开口,又让帐中安静了片刻。 不知为何,郭威目光落在王峻脸上,沉吟未语。 无形的压抑。 萧弈不急,目光扫去,帅案上摊着开封城防图,曹门、封丘门的位置有朱笔勾圈,却并无行军路线,只有几個看不清的人名。 再看郭威眼神清明,可知其心有定计。 一個温和、清晰的声音打破僵局。 “明公,诸位将军或忧当下或虑长远,皆有道理,两相为难,萧弈少年锐气,既有胆魄請命,何不允他一试?” 魏仁浦并未参与先前的争吵,一直静立在旁,此刻才出列一揖,从容不迫地开口。 “若事成,开封传檄而定,免刀兵之灾,省钱粮性命,明公大义播于天下,届时,自无需再议剽掠,难题迎刃而解,此两全之策。若不成,既全诸少年将领拳拳报效之心,于大局无损,再行旧议不迟。” 微微一顿,魏仁浦目光掠過萧弈,笑着补充道:“萧弈自投入明公麾下,屡有奇遇,可谓‘福将’,非常之时行非常事,何不借這福将之运道一试,或可见天意?” 天意听起来玄,却比大道理有用。 李荣闻言,点了点头,道:“還是這话有道理。” 作为一個头脑简单、性格暴躁的将领,李荣的态度该是具有代表性的。 郭威终于开口,问道:“秀峰兄,你认为如何?” 王峻淡淡道:“听大帅处置。” 郭威脸上亦看不出喜怒,道:“萧弈,你需多少兵马粮械?几日为期?” 王殷、郭崇威立即回头,以目光给出支持,示意萧弈尽管大开口;王峻冷眼旁观,嘴角噙起一丝讥诮。 “回大帅,卑职只需大帅一封亲笔信。” 萧弈语速平稳,缓缓道:“我受人之托,从开封带了一封信给大帅,如今该忠人之事,把回信交回去了。” 他护送郭家家眷北上时也是這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时再次提及,倒愈显沉稳。 魏仁浦微微一笑,揖手示意,让萧弈晚些来找他要回信。 “好!” 郭威深深看了他一眼,霍然起身。 “本帅许诺,若汴梁主动开城门迎我王师,所谓‘旬日剽掠’不得再提,全军上下,敢有擅取民间一钱一物者,立斩不赦!” “喏!” 一众年轻将领轰然应喏,声音中是压不住的激动与决绝。 萧弈看着,心想這几人或是郭威的子侄外甥亲兵、或是郭崇威心腹,那从对年轻将领的培养上,就可以看出郭威心中倾向了。 待退出大帐,几個年轻人当即就聚在一起。 “痛快!”郭信当先道:“就是要让王峻老儿脸上挂不住!” “三郎可别口无遮拦。” 說话的是那脸颊黝黑的年轻将领李重进,二十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豹头环眼,长了副猛将胚子,声若洪钟,带豪莽之气。 說罢,他還一把揽過郭信,把郭信的发髻揉散。 “好小子,一路行军,我還沒和你好好亲近亲近。” “阿兄,你身上臭死了。” 萧弈方才听李重进唤郭威“阿舅”,便知這是郭威的外甥,果然与郭信关系匪浅。 “萧兄弟,你好肝胆、好身手,又救了五娘……和三郎,我就喜歡你這样的。”李重进一拍胸脯,道:“此去开封,沒旁的话,同生共死!” “守文虽年少,亦知信义,此去开封,愿与诸兄共死!” 郭守文一抱拳,脸色异常郑重。 他身量虽未完全长开,但眉目疏朗,顾盼间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郭信一把揽過郭守文,给了他胸膛一拳,笑道:“长高不少嘛,我都沒认出你来……萧弈,這是我阿弟,他阿爷在河中一战殁,我阿爷把他当亲儿子养。” 萧弈回礼,拉過躲在后面的刘廷让,道:“先锋军斥候将刘廷让,将门之后,军中顶尖的好手。” “好汉子!” “這趟同去开封,往后大家就是比亲兄弟還亲的兄弟!” “好!” 夜风凛冽,五個年轻人互相捉着手、撞着胸膛,浑不在乎前途未卜,反觉热血沸腾。 偶然间,萧弈回头,见侯仁宝站在不远处,傻愣愣看着這边。 见萧弈看来,侯仁宝犹豫片刻,憨笑着一揖手,走开了。 “我們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辕门集合,披上缴获的南军衣甲。” 郭信提议道:“今夜我等抵足而眠,商谈计划,如何?” “大可不必,各做准备,养精蓄锐。” “哎,你這人,我正高兴。” “早点睡。” 萧弈向众人抱拳道:“我還需去找魏书记,诸兄,明日再会。” “再会。” “我陪你去。”郭信跟上,并肩而行,边走边道:“這两日你忙,我還未与你說呢。” “什么?” “我问了阿爷,怎還沒见到阿娘、二哥他们,阿爷說府邸被围了,此番入城,我便救他们。” “嗯。” 萧弈心知,郭信再不爱动脑子,此事也瞒不了多久了。 心中浮起一丝隐隐的担忧。 到了魏仁浦的宿处,人竟是不在。 “魏书记到辎重营接收粮草,让萧指挥到了可過去找他。” “好。” 萧弈遂又往辎重营的方向赶去,只见篝火大亮,辅兵和军需官们忙碌地搬运、清点,人声鼎沸。 他远远就看到了魏仁浦,正站在帐篷前与一個兵士說话,不知为何,神情有几分无奈、凝重。 当魏仁浦转头看来,那兵士也顺势看到了萧弈,径直向這边冲了過来。 其人身材瘦小,穿着颇显宽大的衣甲,脸被灰土糊得看不清。 萧弈下意识就去拔佩刀,手刚按在刀柄上,却是顿住。 对方已冲到他面前,泪水流下,显出一道灰土下白皙的皮肤,那一双明眸他很熟悉,蒙着痛苦、绝望。 竟是郭馨。 她沒收住脚步,径直撞在萧弈身上,抡起拳头,不管不顾地捶打他的胸甲。 “你這個骗子!呜呜……你骗我,他们全都死了……你为何骗我?” “五娘。”郭信上前,试图拉开郭馨,道:“你做甚……” “呜呜,我看到大哥设了灵位……他都告诉我了……阿娘、二哥分明沒了……這個骗子……” 郭信愣在了当场,失魂落魄。 郭馨還是一下下捶着萧弈。 隔着衣甲,萧弈并不觉得疼,他低下头,见郭馨双目通红,伤心欲绝。 她泪眼朦胧,远比拳头对他更有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