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五章 聪明的程度
潘二太太看着伍婆子颓丧晦气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沉沉叹了口气,出了好一会儿神,吩咐道:“請大姑娘過来說說话儿。”
史大姑娘過来的极快。
潘二太太示意史大姑娘坐到自己旁边,声音缓而沉,“刚刚伍婆子過来辞行。”
史大姑娘垂下了眼帘。
“你不该找她打听那些事儿。”潘二太太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史大姑娘的手。
“我沒找她,我也沒问她,是她自己說的,是她找了我,說那個晚晴怔怔傻傻的,不知道哪儿投了世子爷的眼,指明了要挑她上来,要不是她說起,我都不知道有個什么晚晴。”史大姑娘急忙解释道。
“你那天要去东园湖钓鱼玩儿,是为了等晚晴,還是等世子?”潘二太太沉默片刻,问道。
“就是闲着,去看看罢了。”史大姑娘再次垂下了眼帘。
“你這孩子。”潘二太太往后靠在靠枕上,隐隐有几分疲倦,“就是太聪明了。”
史大姑娘拧着头,一声不响。
潘二太太看着她,又叹了口气。
她娘家嫂子說過一回,說阿琦太聪明了,偏偏又沒聪明到大智若愚,往后若有什么不好,只怕就是不好在她不肯藏起她的聪明。
当时她对她嫂子這话不以为然,现在,她有点儿感受到了。
琦姐儿這份聪明要是能少一点儿,或是再多一点儿,那就好了。
“男人,特别是像世子這样的英才,最忌讳人家窥探他,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一举一动,你想想,世子前儿說的那话:自小一起长大,太熟悉了,拿你当亲妹妹看,這裡头,最要紧的一句,就是太熟悉了。
“你好好想想這句话,什么才叫太熟悉了?
“你跟他一起长大,你见過他哭天哭地,见過他抢吃的争玩儿的,這已经够不体面了,偏偏這会儿,你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他什么都瞒不過你,你看,他就不肯了不是。”潘二太太缓声细语道。
“我沒有了如指掌!”
听到不肯两個字,史大姑娘用力眨了几下眼,将涌上来的眼泪眨回去。
“就算知道,也就是知道而已,不管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不会计较,更不会管他,我从来沒說過他一句半句,提都沒提過。”
“唉,不是计较,也不是管不管、說不說的事儿。他就是不想让你知道,男人都這样,就是咱们,有好些事儿,沒什么大不了的,可咱们就是不想让人家知道,是不是?”潘二太太细声软语。
史大姑娘沉默良久,抬头看向潘二太太,“咱们家,潘家,外婆家,還有他们睿亲王府,都讲究娶贤妻,妻贤夫祸少,若有什么事,贤良之妻是能接替夫君,支撑小家大族的。
“二婶,要是像你說的這样,男人在外面做什么,我們都不管不问,若是他们闯下了大祸呢?要是他们胡作非为呢?他们做了什么,外头有什么大事,我們一无所知,怎么助益夫君,怎么接替夫君支撑家族?”
潘二太太张了张嘴,却沒能說出话来,好一会儿,苦笑道:“我不知道,你二叔走得早,我从来沒想過這些。”
史大姑娘垂眼看着熏炉上袅袅的青烟。
潘二太太怔怔的出了好一会儿神,挪了挪,岔开话题道:“伍婆子回去京城,只怕是领不到像样的差使了,她才四十出头,一大家子,唉。”
“她這样碎嘴糊涂,确实不宜在内庭当差。”史大姑娘看了眼潘二太太。
“也是。”潘二太太露出丝苦笑,“我从来沒管過家理過事,不懂這些。不說這個了,你那天說的什么寺?景色好,又灵验得很,咱们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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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浙路漕司衙门。
蒋漕司见幕僚葛先生进来,忙放下笔,一边示意葛先生坐,一边扬声吩咐:“重新沏壶茶,再拿一碟子绿豆糕。”
“漕司這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葛先生打量着蒋漕司。
“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儿,麻烦不是麻烦,就比有高兴的事儿更高兴。”蒋漕司饶口令一般。
“這倒是!”葛先生笑起来。
小厮送了茶和绿豆糕进来,垂手退出,蒋漕司倒了杯茶,先推给葛先生,笑道:“别业要的那些数据,给他们吧。”
“原样儿给他们?不理一理?”葛先生惊讶的问了句。
“嗯!”蒋漕司肯定的嗯了一声,上身前倾,靠近葛先生,笑道:“昨天哪,那位世子爷又去码头了,带了個小丫头。”
“小丫头?”葛先生沒能反应過来。
“這事儿我沒跟你說。”蒋漕司一脸說不出什么味儿的笑,笑了一会儿,一只手掩在嘴边,话沒出口,先咳了一声,“咳,這個,咱们俩說說闲话。”
“你讲你讲!”葛先生伸长脖子。
“這小丫头姓李,是今年新科生员李学栋的妹妹,這李学栋是個苦命的……”
蒋漕司绘声绘色的說了李学栋的家史,葛先生随着蒋漕司的讲述,蹙眉叹气啧啧连声。
“世子爷怎么会认识那么個小丫头,我当时听到這事儿,奇怪的不行,就让人悄悄去查了查,這事倒是极好查。
“就是世子爷到平江城那一天,先去了临海镇,从临海镇往平江城過来的路上,不是正好路過昆山县么,正好听說县令黄显周到李家集审案子去了,世子爷,”
蒋漕司一声嘿笑。
“观风使么,就去看热闹去了,听說看的挺高兴,黄显周审的就是李学栋這桩案子。”
葛先生长长的噢了一声。
“咱们這位世子爷哪,性情中人,听說他让人在李学栋那俩堂哥的头上,各打出了這么长一條血口子。”
葛先生噗一声呛着了。
“大约就是那個时候生出了兴致,李学栋一家刚在平江城安顿下来,世子爷就往人家家裡送了满满一太平车鸡蛋,现在李家和邻居合伙,开上皮蛋咸蛋铺子了。”
葛先生噗一声,哈哈哈笑起来。
蒋漕司也笑個不停。
“那個李小囡,挺好看的?”葛先生一阵笑過去,问道。
“我沒去看,听他们說,一双眼睛挺灵气,很瘦很小,說是看不出好看。世子爷应该不是为了好看,這個我知道。”蒋漕司一边笑一边摆着手,“我家那個大小子,七岁還是八岁那年,头一回带他到乡下庄子裡,那是他头一回看到活猪活羊,整整三天,他不是在猪圈扒着,就是在羊圈扒着,不嫌脏不嫌臭。”
“嗯,這是从来沒见過,好奇之心。”葛先生点头。
“世子爷那样的金尊玉贵,哪见過李家這等样的穷家小户,好玩罢了。
“对了,昨天下午,世子爷去江边跑马,說得倒是挺好听,查看江运是否顺畅。”蒋漕司一字一句的咬着江运是否顺畅六個字,“在江边跑趟马就能看出江运顺不顺畅?那不是笑话儿么!”
葛先生再次失笑出声,“世子爷才多大,還是個孩子呢。漕司先前過于担忧了。”
“赵宪司可比我担忧多了,說什么世子爷少年老成,沉稳内敛,极不一般。”蒋漕司撇着嘴,啧了一声。
“像世子爷這样的身份,从不会說话起,身边就围了不知道多少高人指点教导,自然看起来极不一般,可再怎么,才二十一呢。”葛先生笑道。
“就是這样。咱们不用自己吓自己,就留心着让咱们世子爷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了,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不用费心做這個做那個,世子爷身边多的是高人,要是让他们看出来咱们這数目上不对,反倒不好了。”蒋漕司笑道。
“我也是這個意思!”葛先生抚掌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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