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雨夜来客 作者:未知 骤听得“齐侯夫人”這四個字,众人皆是一怔,尚远对于齐侯的忌惮,自不言而喻,否则申涛也不至這样谨慎。 齐侯是谁,众人心知肚明,那可是不好惹的主,沈丘這人性子怪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奈何就是這么一個人,行军打仗,战无不胜,偏偏那兵权与他如浮云,他什么时候撂挑子走人,谁都料不到,是以连皇帝也拿他沒办法。 至于這齐侯夫人,倒是甚少听說。 且瞧着眼前這为首的妇人,玉冠束发,怀中抱剑,像個十足十的江湖女子,身段纤瘦而脊背挺得笔直,不施粉黛的五官倒也精致,只是眉眼间却透出玩世不恭之色,如此模样,哪有侯爷夫人该有的端庄?! 再看另一妇人,身形微胖,同样是江湖女子的打扮,只是年岁瞧着稍长,方才那一吼,真真是中气十足,嗓音粗犷。 “我管你是不是齐侯夫人,今儿敢拦咱们的路,便是你的死期到了!”为首的死士举刀便劈,救定远侯要紧。 拦路者,死! 别看他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谁知胳膊骤然一紧,瞬时被另一妇人,当场拽下了马背,一個漂亮的過肩摔、锁喉,這人便再也沒了爬起来的机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出手很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沒反应過来。 “秋娘,你下手太重了,好歹也是定远侯的狗。”齐侯夫人立在一旁,依旧是最初的姿势,话语间带了几分责怪,但那神色却是赞许至极。 秋娘行礼,“奴婢习惯了!” “你们要救尚远,喏,朝那條路走,反正今儿我守在這條路上,想過去呀?从我沐飞花的身上踩過去。”美则美矣,杀气十足也是真,“敢动我儿子,先问過我手中的剑!” 齐侯夫人——沐飞花,年過四旬,却生得一副好面孔,若不是眼角的细纹出卖了年龄,就她這副状态,說她是個二十出头的姑娘也是担得。 她可不是好惹的主,连沈丘看到她都跑得沒影,遑论這些狗奴才。 双方僵持着,到了最后,死士们也顾不得太多,直扑而上。 远远的,沈丘躲在树后,“哎呦,這娘们又打架了!啧啧啧,真够狠的,啧啧啧,這是多久沒干架了,看她那热火朝天的样子,吓死人咯!” 副将——青阳,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您還是悠着点吧,若是被夫人逮着,您還不如那些死士落得干净呢!” “啧,說什么呢?”沈丘翻個白眼,“夫人再凶悍,那也是我的妻,她還真能吃了我?” 青阳斜了他一眼,“那您跑什么呀?” “我……”沈丘瞧了一眼這阵势,估摸着自家媳妇吃不了亏,撒丫子就跑了,“還是先走吧!” 這個时候不跑,万一真的被逮着,那该如何是好? 沐飞花可不是好惹,這娘们彪悍得很! 就算她不拦着,沈丘也得拦着,虽然不能明着出面,免得皇帝有了借口,又得寻他出山,但暗地裡总不好让自己的儿子吃亏。 毕竟,沈家人护短,還是不讲道理的那种! 沈东湛领着众人,马不停蹄的离开,不敢逗留,直到天黑山路难行,众人方停下来安营扎寨,前方不远处就是城镇,人已经派出去传消息,想必当地的守军很快就会過来接应。 布好了帐子,沈东湛脚步沉沉的进了帐子。 “看好了,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来报!”周南吩咐。 守卫立在帐外,巡逻不歇。 帐内。 烛火羸弱。 周南进门的时候,便朝着一旁的木箱子走去,“爷,您是伤着何处了?卑职瞧着您的脸色从青白,变成苍白,想必是伤得不轻,那個申涛……” “死了!”沈东湛扶着桌案,慢慢坐下。 周南将药箱取出,“睿王在,军心不敢动,现在无人,您告诉卑职伤着何处?卑职帮您上药、疗伤!” 就在他提着药箱转身的瞬间,乍见着沈东湛将一枚银针拔出,血淋淋的银针丢在了茶几上,连带着沈东湛的手上,亦染满鲜血。 所幸這衣裳颜色深,即便染了血,若不细看亦不能察觉,何况银针扎进了肉裡,出血量极少,自不会失血過多。 若不是他之前偏开,针未及要害,這么长的银针下去,只怕他這條命早就报销了,不幸之中的万幸。 高手過招,稍有大意便是死! “這是申涛干的?”周南倒吸一口凉气,“爷……” 沈东湛额角渗着薄汗,“听得你们出事,我大意了,沒想到申涛会出暗招。” 方才经历一场恶战,沈东湛亦不敢吭声,若是他出事,只怕整個钦差队伍都会乱了套,沒了主心骨,至少……睿王是撑不起来的。 周南的手脚麻利,赶紧帮着沈东湛上药、包扎,“好在银针无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爷您怎么就忍着了?随便停下来歇息,找個沒人的地方,卑职都能给您上個药。” “万一這针扎在脉中,拔出来定会血流不止。”沈东湛自己沒把握,所以沒敢擅自拔针,怕万一有所闪失,耽误了行程。 一旦定远侯府的死士追上来,谁都跑不了! “所幸,万幸!”周南系好绷带,“爷,您可紧着点心,這针如此长……說来也奇怪,這申涛堂堂七尺男儿,又不会歧黄之术,怎么就用了這银针作暗器?” 确实,這也是沈东湛想不明白的地方。 多半是因为银针细小,出手的时候不易察觉?可若不是行家,藏器于身容易自伤,申涛怎么会想起来,藏着银针呢? “待进了城,卑职去给您拿点药,总归要喝一喝,回殷都還有一段路程,若不仔细着,万一有什么损伤,怕是谁也护不住睿王殿下。”周南虽然啰嗦,却也仔细。 终究是行走江湖惯了,跟在沈东湛身边,为人处世也都沾了点沈东湛的风格。 “嗯!”沈东湛喝了口水,视线停落在染血的银针上。 银针…… 這倒是让他想起了一桩事,比如說北苑那女人的死因——银针贯顶! 申涛知道北苑的事情,如今又用银针作暗器,他跟那女人的死,是否有关系?只是可惜了,申涛已死,再多的疑问也无从查起。 好在拔除银针之后,并无异样,沈东湛一颗心稍稍放下,身后的追兵也沒有赶上,眼见着愈发靠近殷都,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立在平阔处,远眺着殷都方向,沈东湛面色稍缓。 “爷,再有两日就能回殷都城了!”周南笑道,“回了城,卑职一定要好好的洗個澡,好好吃喝一顿。” 沈东湛回头看他,“就這点出息?满脑子不是吃就是喝。” “卑职孤家寡人一個,自然是满脑子吃喝!”周南浑然不觉得丢脸,“再說了,人活一世,就图這张嘴痛快,若是闭上了,就该到了吃元宝蜡烛的时候。” 沈东湛叹口气,转身往队伍走去,“說你几句,就這么多废话?睿王這几日开不了口,是不是你的缘故?” “卑职這也是担心他乱說话,到底是皇子,万一下错了令,您還不得不遵从,可不得出事嘛?”周南沒直接承认,但也沒否认,“不過是江湖上捡来的小玩意,不伤人,就是刺激嗓子,让嗓子发哑难受,吃喝不成問題,一說话就咳嗽,颇有些风寒症状。” 沈东湛顿住脚步,侧過脸看他,“若是睿王查出来,你有几條命?” “卑职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周南如实回答,“但若是睿王肆意胡来,死的可就不止一條命了!卑职不能让他胡来,赔上咱们整個锦衣卫。” 沈东湛挑了眉眼,“我当沒听见,你也沒承认過。” 周南竖起大拇指。 好嘞! “沈东湛!”虚弱的声音,从囚笼裡传来。 沈东湛顿住脚步,瞧一眼不远处,立在马车旁边的睿王李珏。 “爷,還是别靠太近为好,睿王那厮一直盯着呢!”周南凑近了,小声提醒,“這一路上,睿王对您诸多不满,若是您靠得近了,怕是回去之后,他一定会在皇上面前,参奏您一本。” 沈东湛知道這意思。 “沈东湛,前方不远就是殷都了吧?”尚远开口。 沈东湛与囚笼保持一段距离,但還是应了他,“是!” “本侯的死期到了!”经過這些日子的长途跋涉,受了伤的尚远已经是拔了牙的老虎,奄奄一息,蓬头垢面,哪裡還有之前定远侯府的威慑之气。 沈东湛沒吭声。 “本侯久经沙场,战功赫赫,沒想到临了竟然败在你小子的手裡,你爹沈丘……当年也奈何不得本侯。”說到這儿,尚远笑得无比苍凉,“果然啊,莫欺少年人,本侯老了!” 沈东湛单手负后,持剑在手,“人心不足蛇吞象,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皇帝坐上了皇位,便忘了故人,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坐上皇位的,要把咱们這些老臣,知道他那点破事的旧臣,一個個都带进棺材裡,为的是什么?不過是百年之后,史书工笔,掩了他那些污浊,免教后人知晓。”尚远干笑两声。 沈东湛转身就走。 “沈东湛,你们沈家便是下一個定远侯府。”尚远望着他的背影,幽幽的开口,“你信不信,皇上未必会真的杀了本侯!” 沈东湛皱眉,目色微沉的回看着他,“你结党营私,勾结二皇子意图造反,皇上不会放過你,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定远侯還是想想,如何能求得皇上,赐你全尸。” “皇帝有把柄在本侯的手裡。”尚远道。 沈东湛不理睬。 “最后一個問題。”尚远說,“本侯的画呢?” 闻言,沈东湛狐疑的回眸看他。 “你是如何从本侯的卧房裡,偷得這幅画?”尚远低低的咳嗽着,即便虚弱,可提及那幅画的时候,他看沈东湛的眼神极是复杂。 卧房…… 沈东湛委实有些吃惊,尚远是個武将,为人嚣张跋扈,又是個粗鄙之人,那些古玩字画,向来是文人把玩的物件,可這幅画居然是搁在尚远卧房裡的。 卧房是最私隐的地方,所放置之物,都是自己贴身的东西。 就好比,沈东湛的卧房裡,搁着那些宝刀宝剑,而周南的卧房则空空如也,除了日常用品,什么东西都不屑放置! 难怪,苏幕…… “我可沒這本事,能从定远侯的卧房中,取得這样的东西!”沈东湛勾唇,目色冷冽,“侯爷還是好好想清楚,是不是有過不小心的时候,倒是让人钻了空子?” 尚远忽然翻坐,握住了栅栏,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牵扯到了伤口,整张脸瞬时狰狞可怖,“你、你說什么?” 這么一說,好似…… 尚远渐渐的想明白了,不久之前,這幅画還在自己的卧房裡,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此处?也就是說,沈东湛……诓了他! “你這画是假的!”尚远歇斯底裡,“你骗了我!” 沈东湛沒有承认,也沒有否认,头也不回的离开。 “沈东湛!”尚远无力的嘶吼。 可惜,他们很快就会进入殷都,很快……定远侯尚远,将不复存在。 一将功成,万骨枯。 睿王李珏站在车边,狐疑的望過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尚远为何忽然這般情绪激动,不過好似听到了什么“画”啊“画”的。 “這是怎么回事?”李珏不解。 庆安低声问,“要不,奴才去打听打听?” 谁知,李珏却是一口回绝,“不急于一时,现在本王的命還在锦衣卫的手裡,切不可操之過急,等回到殷都再說。” “是!”庆安躬身。 瞧着這主仆进了马车,周南裹了裹后槽牙,“我总觉得,這两人一嘀咕就沒好事。” 沈东湛翻身上马,“還愣着干什么,快下雨了,走!” “是!”周南行礼。 的确,不远处乌云密布。 风吹着云动,眼见拢着头顶上方而来。 只是他们還沒走多远,這雨便下来了,附近唯有一個荒废的旧庙,除此之外,无片瓦遮挡。 沈东湛无奈,雨势太大,只能下令,所有人进入旧庙避雨。 這旧庙看上去很有些年头,墙垣破旧,瓦砾遍地,外头下着大雨,内裡下小雨。 睿王李珏进了偏殿,此处是唯一能完全遮雨的地方。 外殿房梁半塌,锦衣卫和侍卫们只能捡着遮头处躲着,這雨下得太大,一时半会的肯定停不了,若是一直淋雨,任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這什么破地方?”李珏嗓音嘶哑。 奈何又不能回到马车上,雨中马车寒凉,住一夜怕是要冻死。 “收拾一下!”沈东湛睨了周南一眼。 周南点头,捋着袖子,与底下人将零散的干草堆在一处。 沈东湛则点了蜡烛,将一旁的帷幔扯下,就着殿内的廊柱,围成一個圈,“此处能挡点风,委屈睿王殿下在這裡,暂住一晚。” “忙去吧!”李珏进入了圈内。 如此,沈东湛转身就走。 周南随即跟上,“爷,這雨下得太不是时候。” “夜色太黑,雨声太大,为防万一,你来守着睿王,我去守着囚车。”沈东湛朝着前殿走去。 周南一怔,忙笑着问,“爷,咱能不能换换,您来守着睿王,卑职去守着囚车?” 他是万万不愿,对着那個黑脸睿王。 “怎么,睿王還能吃了你不成?”沈东湛睨了他一眼。 周南笑得勉强,“您也知道,睿王那個脾气,卑职宁愿等着定远侯破口大骂,也不愿让睿王瞎使唤!” “守着吧!”沈东湛拍着他肩膀。 周南张了张嘴,瞧着沈东湛心意已决的样子,终是把话憋了回去,自家爷身上带伤,還是别再惹他烦忧了罢! 是以,沈东湛去守着囚车,周南留在了偏殿外。 篝火燃起,驱散雨夜凄寒。 沈东湛坐在篝火旁,手中捻着一根柴枝,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眼底倒映着窜动的火苗。 外头雨势不减,雨声哗然,篝火之中,时不时炸开一两朵火花,哔哔啵啵的,愈显得庙内死寂沉沉。 蓦地,沈东湛眉心陡蹙。 雨夜之中,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踩着哗哗的雨水。 沈东湛骤然起身,鹰眸陡戾。 “有人!” 刹那间,所有人拔剑相向。 囚车内,尚远整個人都振奋了。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每来一波死士,都意味着他多一次逃离的机会,只要回到定远州,皇帝就奈何不得他,来日若是兵戈相向,也算搏了一回。 倾盆大雨中,兵刃寒光,大批的黑衣人蜂拥而至,直扑囚车。 沈东湛冷剑在手,锋利的剑刃破开雨幕,直取对方首级,想从他手裡劫人,得看有沒有這個本事! 不過,沈东湛委实沒料到,眼见着距离殷都越来越近,這帮人還敢如此大胆来劫囚。 沈东湛一直守在尚远的囚车旁,任谁都无法靠近分毫。 忽然间传出的铁索断裂声,紧接着便听得有人高喊,“囚犯跑了!” 沈东湛心下骇,坏了! 尚远倒是跑不了,但是尚云杰和尚云茶…… 千算万算,沒算到這帮人会救走尚家兄妹。 大意了! 马鸣声响起,這帮人快速挟着尚家兄妹,消失在雨幕中。 沈东湛收剑归鞘,“穷寇莫追!” 眸子眯起,想着方才這些人的武功路数,似乎不像是定远侯府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