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阴影与阳光
一进病房,看到幸村一身土黄色的立海正选服站在窗边,外套优雅地搭在肩上。不二微微一愣,然后有些释然有些感慨地笑起来:“好像很久沒见精市穿這一套了。”只有第一次在網球俱乐部的时候看到過,再之后幸村就沒有穿過了,可是不得不說,尽管是這种并不好看的颜色,這身衣服也還是最适合幸村的。因为是立海的正选服,而穿着這身衣服的幸村有如王者君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周助。”幸村听见不二的声音,回過头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快。不二走到他身边,這才发现他适才摆弄的正是放在窗台上的、不二上次送给他的那盆小仙人掌。“它看起来還蛮有精神的嘛。”不二伸出手指微微抚弄了一下仙人掌细软的幼刺,“有名字了嗎?”
“想不好呐。”幸村露出一点小小的苦恼表情,明明知道是故意的,却還是看得人心软,“周助给他取個名字吧?”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却被幸村說出了要求的感觉。不二了解幸村在很多时候說一不二的個性,也不拒绝,只是食指蹭了蹭下巴,歪着头,有些戏谑:“不然,叫它蛋包饭(オムライス)怎么样?”算是纪念精市這一世第一次去他们家并且下厨?
幸村明显领悟了不二的意味,对這個听上去非常不搭的名字感到很满意,很愉快地拍板决定了:“就這样吧。”然后学着不二用指腹磨蹭了一下小仙人掌的幼刺:“蛋包饭,要快点长大哦。”
幸村一脸认真对着仙人掌說话的样子着实戳中不二在他面前越变越低的笑点,于是“呵呵”地笑出来:“呐,精市,要不要再来個小名?蛋蛋?”幸村默默的囧了一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把青学天才变二了——不对,他明明什么也沒做好么,倒是有必要担心一下会不会被這种版本的不二带呆了。(啊喂,其实你们两個明明是互相拉低智商好么,难道不应该都是腹黑魔王么,为何凑一起变得如此白痴?话外音:這就是传說中的恋爱使人智商降低啊~~~)
不二非常愉快地拿起小水壶关照了一下“蛋包饭”,然后打量了一下整齐的病房:“精市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嗎?”
“大部分已经整理完了,還有一些书、画册還有其他病房的小朋友送的小礼物沒有收。”“這样啊,那应该很快就可以收好了。”不二知道幸村在住院期间和医院裡的孩子们关系非常好,“等下精市要去和小孩子们告别吧?收完东西我和你一起去好啦。”
幸村打开房间裡的柜子,又从门后拖出自己的箱子:“這样的话,就拜托周助帮忙啦。”其实东西真的不多,不二看看柜子裡的书,很多水彩画集,還有课本和笔记,从笔记上不同的字迹就可以看出来自不同的人——工工整整可以去当展示品的多半是毫不松懈的“皇帝”真田的,清秀整齐带一分灵动飘逸的恐怕来自柳军师,书写英文时带点花体给人一种从中世纪流传下来的美感的很可能是那位“绅士”柳生——什么,你问其他人?其他人的笔记真的敢借给幸村而不担心被“温柔”的部长觉得“弦一郎,想不到我不在的时候大家這么松懈呐”么?
不二将书简单地分類码放进箱子,而另一边,幸村已经从不同的抽屉裡翻出了零零碎碎的一堆小东西:有彩色糖纸包裹的糖果,一看就是小朋友喜歡的可爱公仔,画在白纸上的笔触稚嫩的画作……不二看着不由由衷地感叹了一声:“精市真是個很温柔的人呢。”
這個人,第一眼看到忽觉得温柔得几乎有些女性气息,但靠近又会为他身上强势无匹的气场所折服,相处中会发现他美好的笑容下深深的防备与疏离,从他的球风裡可以看出带有摧毁倾向的、黑暗痛苦的一面。這個人,从长相到气场到身材到家世到能力到成绩到人气都几乎是满分,但是他自负,霸道,甚至偏执自私(在公式书裡被井上问到不用灭五感也可以打败对手为什么還要用时,幸村說“快乐只存于胜利之中,但是,有权握住胜利的人却是有限的。很遗憾,但我要說,那些无法取胜的人,根本沒必要站在球场上”),对极度完美的追求,有些過分直接到苛刻的特质有时会让亲近的人觉得受伤与不近人情,這個男人,复杂得让人不知道怎么评价他。他是那种,让人第一眼看到就会觉得很喜歡的完美型,但是靠近会被他過度的自我与骄傲的任性伤到,甚至会被他黑暗自私的一面吓到。
但是,即使有着种种的尖锐与完美倾向导致的近乎刻薄,即使這個人的黑暗色彩比一般的同龄人重了太多,不二依旧视他为可以交心的挚友。也许,也只有敏锐而有着某些相同性格的不二才能捕捉到這個人黑暗之外的,发自内心而并非伪装的温柔与真诚吧。
“很温柔”。幸村愣住。這样评价他的人很多,或者說是太多了,但一般对于幸村来說,会這样认为的,都是陌生人。只看到表象的人,幸村常常会在心裡冷笑,那些痴迷的眼神,赞叹的目光,是给他的么?還是给一個假象?他以为不二是了解他的,可是,他看到的自己,是穿透了表象的温柔,穿透了深深的戒备疏离与不屑,抵达最深处的嗎?不二看到的,是真正的他么?即便是性格有些相像的不二,也并沒有他内心的那种对胜利的极致要求,沒有他那种偶尔要从心裡爆发出来的,想要撕碎一切的猛兽吧?說自己温柔什么的,還是不了解的吧?
幸村按捺了一下翻涌的内心,脸色有些不易察觉的冷淡:“周助才是温柔的吧,不管是什么人都能相处得很好。”虽然用词好像是在夸奖,但是以不二的了解,這样的语气近乎挖苦,這句话完全可以翻译成“对所有人都一样,伪装自己,太沒個性和喜好”。不二略略沉默了一下,幸村转過身去将各种礼物装到背包裡。
两個人一时沒有說话,不二淡淡地一笑整理起幸村的画本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其实,這样的精市,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啊。幸村這個人,是对亲近的人很直接的那种。就像他经常毫不客气地說立海的部员“表现得太差”,对真田的实力常常表示不满,在住院的时候偶尔会对部员发泄式地大喊“我不要再听什么下一次”。从這一世认识幸村以来,這是第一次他這样毫不掩饰地展示出自己的负面情绪呐。以幸村的敏感,对一個对自己显得特别了解、莫名表现善意的对手,如果会毫不怀疑的接受才是奇怪吧。那些温和与打趣,藏着幸村一点点的试探。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带他回家、两人一起做饭使得幸村对他更加亲近了,這一次,這种直白的情绪变化,不二并沒有在意话中的莫名不满,反而有种“精市终于真正接纳我了”的感觉。
精市的敏感犹在自己之上,极致骄傲,也极其自卑,這個上一世一直站在自己身边支持着自己的好友,這個阶段是他出生以来最脆弱的时候吧。網球,已经成为他证明自己强大的方式,优秀的王者,在险些堕入深渊之后,变得更加敏感。他有心想說什么,却也明白這個时候的精市,太急于用一场胜利和强势的回归证明自己,用三连霸来完成自己的价值。也许,只有等到失败之后,精市才会有更多的体悟和变化吧。
“周助,抱歉,刚刚突然觉得有点闷。”
不二露出伤心的表情看着幸村:“精市和我道歉?”幸村不知道說什么好,刚刚冷静了一下才反应過来自己一时胡乱猜疑把情绪发泄到周助身上,平稳了心情才开口道歉,怎么觉得周助好像不希望他道歉的样子?
“精市生病的时候,和真田发過脾气嗎?這种时候,难道需要道歉嗎?”
幸村明白過来——那個时候,自己的绝望几乎沒顶,控制不住情绪,面对真田,還有其他部员都很失控。可是等到调整好自己,他也只是恢复一贯的温和,而沒有刻意的道歉,因为知道他们能够理解。那么,周助的意思——
幸村展开一個透彻的笑容:“不会了呐,周助。”不会无缘无故地猜疑,不会,把你当成不懂彼此的朋友,不会,在自己情绪低落的时候道歉——因为知道你不想让我再不开心的时候還要考虑其他。
相视一笑,不二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窗口吹来一阵清风,将病床上摞着的几张画稿吹得散乱在床铺上。不二走過去收拢這些画稿,一面在心裡赞叹着幸村水彩画的水平之高,有病房裡聚在一起玩耍、带着天真笑靥的孩子们,有色彩淡淡的风景画,也有散发着王者气息的立海網球部——可是,沒有精市自己的身影……不二心裡轻轻地叹了口气,不能急,慢慢来,总有一天,精市会慢慢明白,不能急。将這一张也归拢进一叠画稿中,不二继续整理着——這是,他?
画面上一個蜜色头发的少年带着明亮的笑容,双眼弯成两道弧线,一身整齐的青学制服,形状优美的手指握着手中的網球,唇边的弧度在悠闲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渴望的战意……這是某一次自己约精市出去打球之前嗎?不二看着画面上的自己,感叹幸村画技的高超、表现得传神之余,也隐隐发觉,這张画的格调与其他的并不一样。虽說对绘画研究不多,但作为对摄影比较了解又经历過前世的“幸村美术科普”的人,他对构图、色调和画面传达的感情還是能比较准确地把握的。幸村其他的画都或多或少有一丝不安和阴郁的感觉,比如那张缺少了幸村的立海網球部的画和描绘孩子们笑容的画,从角度和色调都可以感到画者是個“局外人”,并因此带出一种若有似无的悲凉。可是這一张画着不二的画,作画的角度就好像是离画中人很近的感觉,仿佛是两個人亲密地交谈中画者做了一幅快速素描,而且画中的不二沐浴在阳光中,笑容清朗得毫无阴霾,带着少年特有的战意与爽朗……
自己的存在,对精市来說是個积极的暗示吧?不二這样想着,忽然觉得心裡一暖,冰蓝的眼眸中浮起一丝笑意。說起来,改天让精市画一幅自画像送给自己好了,既然他都画了自己,自己也应该要求一幅画作为“肖像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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