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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第三個火葬场

作者:公子永安
船坞之上,权贵簪花。

  船坞之下,花尸沉渊。

  他的弟子,死在他的一枝枝箭矢之下

  他以为射出的,是求和,是宽恕,是期待,是使他们還可转圜的余地

  可。

  他亲手,亲手,亲手将他的弟子,将那些熟悉的、崇敬的、憧憬的面孔,射得支离破碎。

  什么万世师表,什么圣人临世,时至今日祂才辨明

  祂是一個在蜜甜的洞穴裡丑陋生长的怪物

  若他再清醒一些,若他沒有被那一丝嫉妒冲昏耳目,是不是,是不是他就能发现這水下野芍药的异常

  他们一定都在怪他,怪他

  惨烈又鲜明的对比,让帝师张悬素痛得更彻骨,他指尖探入咽喉,想要刨出那一块深深的、盘结的、令他厌恶又痛恨的情肉,可是他挖破了内壁,也只有一股腥甜的血,空荡荡的唇,空荡荡的肠,如他那空荡荡的昨日今生。

  他什么也沒抓住,什么也沒有。

  “呃,呃啊”

  他剧痛弯下腰,吐出来的,只有一些抠破的血絮,可是他难受至极,掌心握拳,死死敲着胸肺。

  出来出来出来

  “噗哧”

  倾淋出来的,是一口泛白的鲜血,裡头還夹着一小朵蜷缩的、羞怯的野芍药,残金色的花瓣皱着,再无当初的鲜艳丰润。

  是学宫小考那日,他们在鹿洞裡,她咬在笑唇裡,像一條情窦初开的奶蛇,喂进了他的身体中,仿佛這样也能酿出一种蜜。可是他们都错了,這本就是野芍药,她长在旷野裡,雾潮裡,月明光光裡,恣意又任性,哪怕无人欣赏,也与孤山点缀成诗。

  她唯独不该被折下,被含在一张背叛的唇裡。

  “嘭”

  帝师跳进了冰水裡,冷丸四溅。

  “圣师”

  “不可”

  “快来人啊”

  有人惊呼。

  但他听不清了,也不需要听清了。

  万籁寂静,灵魂冷透。

  月宫神祇伸着手,姿态缓慢,如同庇佑那流离失所的孩儿,将那一枝枝漂浮的野芍药温柔笼在袖袍下,雪缎般的长发慈悲拨动水流,渐渐浮开,尾端那一枚菩萨结滑进水中,消失不见。

  祂的白发越长越多,几乎披覆了整個湖面,丝丝茸茸,闪烁着碎银的光泽。

  祂胸前水波冷彻,环着一束紫裙色的野芍药。

  “抱歉,先生来接你们回家了,沒等久罢”

  宾客们屏住呼吸。

  随着圣师起身,激流停顿,那满湖的冰水顷刻枯竭,宽旷的池裡,从东到西,蜿蜒着一头蔚为壮观的白瀑之发,它浮着湿湿流光,又缠满了细簇花枝,它们似乎从未死去,热烈地盛开着。

  他们听见圣师喃喃低语。

  “天暗了,冷了

  ,回去罢。”

  走动之际,跌出一张遍布裂痕的玉兔面具,穗子编缠着一條粉紫色的玉京子,套着灿金色的小裙边,昂着头,很是神气的样子,雕琢者用最细腻的功夫,在指尖倾注他的情愫。

  化雪坞又簌簌颤雪,掩埋了那一口白血。

  东宫太子李承苍从内心深处,涌起一阵寒气,他神色复杂望向那神洲的天女,她表情甚至沒有半分变化,唇角依然软薄而翘,少年的白孝装束冲淡了那柔媚的女气,耳骨咬着一枚五毒纹的镂空小玉盘,光影冷白而锋利。

  心魔无非是功行、名利、权相、,最后者更是他们妖魔无往不利的利器,但仙朝圣师這样抱月而生的绝世美人,他们妖魔也要轻拿轻放,可她却能放在脚底践踏,她還有什么软肋是他们可以攻破的

  有人坐不住了。

  “殿下,家中老母急诏,在下先告辞了”

  “殿下,好巧,家父急诏,我等也先走了”

  “殿下”

  不等下一人說完,阴萝转了下细眉,“怎么,你家老母生小弟啊這么赶”

  那人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他家老母都百岁高龄了

  阴萝从袖裡翻出一双手,戴着漆黑华贵的手笼,轻轻扣掌,“诸位不必担心,我再有通天的能耐,也不会一日之间,将你们都杀在此地,那么多人呢,這么冷的天儿,埋起来岂不是要冻伤我這手”

  众大人“”

  那可說不准老黄還不是给你說埋就埋了

  “不知诸位对今日狩猎社稷学宫的学子,有何感想呢”這李七顷刻图穷匕见,“天冷了,大家也沾一沾旁人的热血,暖一暖身,說起来,咱们如此默契,便是一道的人了,往后還望诸位大人,太子哥哥,多多提携小弟。”

  众大人“”

  你個九转大肠的能不能稍微尊重我們的命运

  我們不想做你同谋

  “啊,对了,方才射花者最多的是”

  阴萝捧着福寿小绝山转身之际,场中已无一人,最后跑得慢的那個,四肢并用,刨出一片密雪,茫茫白白,完美遮掩身形。

  至于嘛

  蛇蛇噘嘴,“干嘛呀,我這可是真心举办赛会的”

  “不愧是殿下,连彩头都省了。”宴享适当拍上一记蛇屁,“真是勤俭持家,贤良有道。”

  他举起酒杯,往嘴裡温了一口,還想着继续先前,被阴萝掐脸推开。

  “瞧你得意的,還沒到庆功之时呢”

  宴享有些失落,但還是自己咽了,笑着道,“殿下說得对。”

  玄辞宫的射花宴开办之前,宣扬得满城风声,到落幕了,反而成了一桩闭口不谈的禁忌,谁也不敢随便传言。

  帝师张悬素在玉磬山房闭关,社稷学宫也冷清了不少。

  直到這日,他被长生宫传召,为的是另一桩告密之事

  有

  人告发,他违背师徒的尊卑伦常,逆乱学宫,不堪为师

  自仙朝立世以来,张悬素以帝师之名,被供奉在圣台之上,他得道九百年,传道九百秋,這是他第一次,以一种迷乱的、污浊世间人心的罪名,走进了這皇权鼎盛的大宫。

  跟他对峙的,则是前不久,還跟他在白瀑城隍裡,說着這裡菩萨很灵喔的少年。

  裡头乌泱泱的,全是人头,有的面孔熟悉,有的却陌生得割裂,自从见過那一张张被他射碎的弟子花面之后,他的视物就变得困难起来,模糊又颠倒的,人面仿佛生了一层雾气,怪诡的。

  唯独阴萝的很清晰,她的面孔盘曲着荆棘,他看一眼就刺痛得要流泪。

  雪发圣师垂下了眼睫,水银瞳裡结着污染的红血。

  仙皇李谋隐在珠帘之后,李承苍作为太子,代行父责,“张博士都交代清楚了,你们可有什么话說”

  “我与帝师诸位這是开玩笑吧”

  他安静听着她的轻蔑傲慢,在她诱导他亲手杀死他弟子之后。

  “帝师九百岁,外色皮相维持得再生动,那也是一個苍苍暮年,垂垂老矣的男人,皮肉都松了,我才是一個二十岁的少年郎,我风华正茂,意气昂昂,雨水充沛新生,怎么会去贪图一截即将枯朽的老木”

  “诸位可别說,你们玩男人不玩嫩的,偏玩一個老的啊”

  旁听诸臣“”

  痛苦。

  又绝望。

  他们刚经過了射花宴的心惊肉跳,正躲着這祖宗走呢,为什么又要掺合进這一对绝命师徒裡

  算了,一听一個不吱声吧。

  那祖宗還在输出,“再說,帝师最是严苛古板,衣裳穿得最厚,還有一张两指宽的戒尺,我一個年轻而不经事的弟子,本就处于被支配的低位,我有多大的能耐,能欺师灭祖,脱了帝师的衣裳不如诸位试试”

  诸臣“不不不殿下的心意咱们心领了”

  等等,有些不对。

  他们瞬间奓毛。

  诸臣“啊呸呸呸,不是,帝师,你听我們解释”

  坏胚就想着拉他们下水陪葬

  张悬素却沒有看他们,他眸中血丝游动,轻声地问,“還有呢還有什么脏水”

  還有什么,可以把他污到泥地裡,不敢在众生面前抬首

  還有什么,可以让他痛得更深,支离破碎

  蛇蛇

  這是要跟她打擂台了

  阴萝微眯猫瞳,双肩适时一颤,卷翘的软绒睫毛沾上泪珠,“我不敢呜呜,我真的不敢。”

  场面寂静瞬息。

  旋即盘起一道冷玉落盘的男嗓,似琉璃堆花,晶莹薄透,“不敢你连哄我杀弟子都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在居室的大鼎旁,在暗司的马蹄榻,在拜师典,在山房裡,在鹿洞中,在神前,你哪回不是一次又一次违背尊卑伦常”

  “现在你說不敢你觉得可笑嗎”

  年长尊者朝着她步步走去。

  “吾问你,吾這一身,有多少层”

  阴萝冷笑,“先生可真是糊涂了,您穿多少,弟子哪会知晓”

  “這是十三层的纱衣,你亲手穿脱過的,你会不知道”他似握住佛珠经册一般,握住了她的腕骨,指腹冰寒,眸心流墨,“你這张蜜嘴,除了哄人与撒谎,還会做什么哦,对了,你還会像小畜生一样,在吾身上乱爬。”

  蛇蛇不对這黑化的味儿搞祖宗呢

  她转头狠瞪向太子李承苍,“太子哥哥可真是好算盘呢,哪裡找来一個替身”

  纤白两指掐住她的颊窝,强迫她转過脸去。

  “唔啊”

  年长尊者疯狂抽空他的血肉,将他的迷乱、偏执、恨痛全部填进了那一條丁香小冷舌裡,直到唇齿抵触相碰,像困兽一般咬烂对方,腥血冲着喉,多余的淌出唇外,滴湿他那一颗鹤青小痣。

  畏我,敬我,爱我,却又叛我,离我,我的身体怎能养出你想要的那一枝无刺蜜花

  年长尊者饮了血,开了荤,语带薄冷的讥诮。

  “你在吾身上爬的时候,你可沒有嫌弃吾又老又古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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