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辉煌图卷 第14节 作者:未知 关洛阳眼底各映着一点月光,眼白和瞳孔都看不清,但那一点光,惊鸿留影。 他喉舌振动抵齿缝,鼻腔喷气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 项方的眼神兀然空了一下。 神打催眠的法门,练到最高深的人,通過冗长的科仪和符水、教歌、口号,能够一次性使上百人的精神受到不小的影响。 田公雨他们当年追求,让這种催眠之法应用在打斗裡,在最短時間裡见效,只要能对一人生效就行,经過多位大拳师长時間的探讨,发现无论再怎么缩减步骤,也务必要凑齐声音、光影变化、肢体动作三個要点。 光影变化只是引子,声音和肢体动作却务必要遵循某种节奏,在這种节奏骤变的一刻,就是催眠生效的一瞬间。 对于项方這样的高手来說,這种影响也只能存在于那一瞬间之中。 一瞬已经足够,关洛阳左臂压他手肘,右手推他手腕一抹。 刀還在项方手裡,却已经抹了他自己的脖子。 但在最后关头,他手上忽然松弛,手腕劲力一個反挫,刀划破了脖子,一抹血浸出,却沒有立刻致命。 血色艳红,他的刀跟那些杀手不一样,沒有那见血封喉的剧毒。 性命悬在刀尖的刺激,让项方瞳孔骤缩,鼻翼猛张,一手松一手紧,另一只手的速度在這一刻,达到他毕生一個巅峰。 那一刀斜拖而上,关洛阳身上衣服,那胜于犀革的皮肤,都在這一刀面前产生一种冰天雪地三尺刺骨的凉意。 生死竞速,关洛阳紧闭的牙关叱呵一声,在即将被破开胸腹的這一下,全身齐同一振,凭空感受到一种急冲天灵盖的气力,前推的那只手一滑一坠,拍在项方胸口。 咚!! 项方的胸膛整個凹陷了下去,五官齐崩,眼眶瞪裂。 空灵顶劲,百骸通透的一掌,让他的身子腾空飞出去十米开外,落入水流。 河水从他的头部,晕开一大团红色。 流血的身子在水波下晃动、沉降,哗啦啦,水声依旧。 关洛阳低头一看,方才的那一刀划了一小半,从他侧腹划到肚子上,破了皮,但沒到见血的程度。 可关洛阳明白,他那一掌只要慢上一毫,力道弱上哪怕半分,這一刀都会划断他的肠子。 刚才那一掌,那一股似乎凭空而生的气力,余韵犹在他身体裡回味。 关洛阳眼神微凝,紧抓着這一点余味,几步到项方身上拔了一柄飞刀,回身掷去。 一刀破空,袁海還沒来得及听到风声,后颈上已经中刀。 教头也在這时拔出刺入袁海心口的尖刃,看向关洛阳,他对于关洛阳此刻的状态,感觉到了什么,但无暇细說。 两人飞快渡河,去到城墙下,随便找了個位置,一窜就到了城墙一半高度,手指抠砖缝,再往上一翻,就上了城墙。 被烟花惊动的巡逻兵正在城墙之上奔走,摇曳火把窥视下方,但他们還来不及看清那两道身影,关洛阳和教头就已经闯過他们的布防。 在几名清兵被冲撞坠落的惊叫之中,关洛阳矫健的身姿一落到底,前翻卸力疾走,教头无声抠墙弹跳而落,两人一同沒入广州城的街巷屋舍之间。 罗汉、电母、长枪杨小芜、朱长寿的顶门大弟子金越河等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止一步。 他们身边重兵巡走,沿街巷四向搜捕,灯火如昼,但脸色上都有几分火把也照不亮的沉暗。 第15章 广州城,华光诞 罗汉他们一直把拦截、围杀的指望放在广州城外,就是因为大拳师级别的人物,一旦到了地形复杂的城池之中,有意隐藏的话,就几乎不可能被普通兵马搜索出来。 河道、亭台、高墙、屋舍,对普通人来說处处都是阻碍,阻挡他们的行动,也阻挡他们的视线,而对大拳师来說却是如履平地,四通八达。 等到天光渐亮,东方云海之间,一轮红日已缓缓升起的时候,那些大肆搜寻的兵卒便偃旗息鼓,不再去做无用功了。 可供罗汉他们调动的兵力,全都被调回南面布防。 纳兰多听說了夜裡的事情之后,心裡不安,請罗汉去见面。 罗汉孤身入府,解释自己的用意。 “這些乱党一意要到广州来,肯定是看中了广州的水运便利,要从這裡借道转去海外,为今之计,只有谨守水路,或许還能有些收获。” 纳兰多听得微微点头,呷了口茶說道:“你们内务府粘杆处的跟乱党打交道最多,自然对他们足够了解,不過那青面鬼,在三城七乡盘亘数年,做事的手段跟一般乱党也大有不同,他既然到了广州,本官唯恐他会对城中富商和一些朝廷命官不利。” 罗汉思忖道:“教头当务之急是将名册送走,那青面鬼既然選擇跟教头同路,想必也要受教头的一些影响。”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纳兰多忧心忡忡的說道,“广州城可不比三城七乡那些乡下地方,這裡有朝廷大员坐镇,万一也被他刺杀了,必定使朝廷脸上无光,那些乱党估计也是乐见其成。” 罗汉听出他言下之意,顺水推舟的說道:“广州這边,還是以纳兰大人最为紧要,我立刻让那几位拳师与一些粘杆处的人手到将军府上,护卫大人的周全。” 纳兰多装模作样的犹豫道:“可是這样一来,难免分薄了兵力,到时候万一那两個逆贼真的现身,不知道你们那边能不能应对?” “大人放心,如今我們的重点就只剩下两边而已,况且他们要想远渡海外的话,肯定是要在白天现身上船,只要我們能盘查出来,白日裡重兵合围,比晚上的情形,又大有不同了。” 罗汉說道,“教头当日只不過从两百人中脱逃,都要受创,现今则是白日裡调配了数千兵力,况且两边地点明确,互为奥援,结果可想而知。” “那就好,那就好。” 纳兰多目的达成,心思宽慰了一些,這才想起,“听說有几位粘杆处的高手,也不幸折在那两個逆贼手上了?本官這就下令,将他们风光厚葬。” 不提也罢,都拖到现在,還要顺带似的提上一嘴,罗汉忍不住眉眼一沉,硬邦邦的說道:“逆贼還在逃,這时候将他们厚葬下去,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情,况且我們這些人早有为朝廷尽忠的准备,有宫裡头的恩典,他们的尸首都会运回京城附近安葬。” 纳兰多瞧出他心情其实十分沉郁,不想在這裡多做耽搁,于是說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就知机的起身送他出府。 回到客厅之后,往日最爱的黄山毛峰喝在嘴裡,也显得寡淡无味。 纳兰多独坐了许久之后,手掌挡在嘴唇前方,哈了口气,一股臭味,反冲到鼻孔裡,沒了茶水滋润之后,稍微用力抿了抿嘴,就有血腥味从牙根散开。 這味道实在是难受,平时不注意也就罢了,一旦注意到,就觉得满嘴的牙都在隐隐发疼,纳兰多为了治這個牙上的毛病,請了不少大夫都沒有用。 两年前去看了西洋大夫,說是什么血裡尿裡糖多的毛病,洋人让他不要吃肉不要吃蛋,不要碰酒,连米都要少吃,這才能稍微控制病情,不然的话不只是牙上的毛病好不了,身上哪儿有点破口都会久治不愈,還会短命。 纳兰多虽然已经活了快五十岁,比大清五六成的人活的都长,可還是惜命。 为了小命着想,他倒是想過忌口来着,然而坐在這個位子上,操心的事也不少,按他多年的习惯,一高兴了得大吃大喝,一不高兴了,也得大吃大喝,才能消解心裡抑郁不平之气,這病可怎么控制得住? 有时候同僚之间乃至于宫裡来人,邀他宴饮,难道他還能拒绝不成? 最近纳兰多已经看透了,這大清越来越不太平,乱党的声势一次比一次大,北洋新军那裡恐怕也有些不臣之心,迟早要天下大乱,举目烽烟。 与其占着這么個位置,等到乱世临头,不如早些攒够了家底,带一大批护院家眷躲上海外去。 洋人那裡倒是听說地广人稀,有些家境好的,园子裡能跑马,洋人大夫一群群的跟在身边伺候,岂不美哉! 不過纳兰多更明白一個道理,不管是洋人還是大清,明裡暗裡都有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尤其是他這种外人,只靠护院和枪是沒用的,還得有背景人脉。 为此,纳兰多积极的跟不少英国人来往,如今住在府上的那個西摩尔,他叔叔就是当年八国联军第一任统帅,背景够硬,等到把這人的要求也满足了,在英国人那边弄起来的关系網,也就差不多了。 “来人!” 纳兰多想到這裡,喊人进来,“找那幅古画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李铎前两天不就說有消息了嗎?” 李铎是纳兰多府上的幕僚,平时下人都叫他一声师爷。 “李师爷已经看准了那画在谁手裡,說是今天就去找人谈谈。” 纳兰多又问道:“在谁手裡?” “听說是保生堂马家。” 纳兰多一拍座下太师椅的扶手,道:“好,既然探准了,就到洋人那裡去知会一声,他们等了這么久,也该给些确切的消息了。” “是。” 等手下退去之后,纳兰多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 屋子裡只剩他一人,自言自语的笑道:“几個洋人不摆弄枪炮,還学老书生看起古画来了,呵,管他呢,总比直接问本官要钱好。” 纳兰多本意只是给個消息稳一稳那些洋人,别让他们等得失去了耐心。 可迪蒙西摩尔对那幅画的重视,远超過纳兰多的预料。 刚得到消息,西摩尔喝到一半的早茶都放下了,直接催人前头引路,带着他那個护卫,奔保生堂去了。 保生堂马家,在广州城裡是有些名气的,据說已经有近百年的歷史,传到马百闻、马志行父子两個手裡,更让這份家业添了许多善名。 他们父子二人都在医术上很有造诣,尤其是马志行,到西洋留過学,回来之后西医中药混着用,着实医好了几個他爹都治不好的重患。 只不過他爹却极其厌恶洋人的东西,为此跟马志行生出嫌隙,闹過许久,到今年才肯让他进家门。 迪蒙西摩尔他们离保生堂還有半條街的时候,就听到一声枪响。 领路的人只觉得身子猛然被风一扯,转头看去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的两個洋人都已经不见了。 迪蒙西摩尔和麦波尔赶到枪响的地方,就嗅到从门裡漫出来的一股血腥味。 前院裡,几個士兵正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裡,客厅之中躺着两具尸首,都是戴着瓜皮帽、长袍马褂的老头子。 一個脸上有水迹血迹,身上是枪伤,躺在地上,正是将军府的师爷李铎。 還有一個坐在椅子上,胸口插了一把匕首,血流如注。 西摩尔目光一扫,看见地上有碎瓷片,也有一把掉在台阶下的手枪,问道:“這是怎么回事?” 這几個士兵都常在将军府上走动,知道這两個洋人是将军的贵客,不敢怠慢,抢着回答。 他们声音杂乱,混着方言,說话又急切,西摩尔眉头紧紧皱起,一句话也沒听懂,大叫一声:“住嘴。” 他指着最左边的一個士兵道,“你先說,說慢一点。” 那個士兵被他的喝声吓了一跳,在那双碧绿的眼睛看過来的时候,更莫名觉得浑身发紧,结结巴巴一会儿,才理顺了舌头。 西摩尔听着他的话,弄清了事情的经過。 李铎带人上门之后,谈起了马家收藏古画的事情,又摆出将军府的架势,要低价买他们家那幅画。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马百闻听說是纳兰多想要,本来已经准备忍气吞声,让自己儿子去把那幅画取出来,却多问了一句,纳兰多怎么突然欣赏起字画来? 毕竟這任广州将军不爱文墨的事情,個個都知道。花這么多功夫打探一副古画的下落,找上门来,不像是他往日的作风。 李铎当时估计正想着上头交代的事就要完成,還能吃些回扣,心情正佳,就如实說了英国人要這幅画的事情。 怎料到马百闻一听說是洋人要画,大发雷霆,拒不肯卖,争执之间,還拿茶杯砸破了李铎的头。 李铎头破血流,被热茶烫的满脸发红,就恶向胆边生,拔出匕首捅死了马百闻。 這一幕刚好被取来古画的马志行看见,也不知他身上是怎么有枪的,当场开枪打中了李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