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照胆 作者:未知 大院裡。 “這是我昨些日子挑的衣裳,你瞧着看能不能穿,等歇两日,再带着你去置办几身!” 程蝶衣的娘姓陈,名字却是不知道,平日裡都唤她陈姨。 一轮酒罢,歇了歇,要說這最疼女人的還是女人,见田小娥拖着两個孩子从陕西讨饭讨到北平,心裡便想到当年的自己,不忍极了,一顿饭下来也是最热心的。 自古风尘之地多性情之人,谁都是吃過這人间疾苦的,這不,转眼就拉着她去梳洗去了,留着兄弟仨坐那唠着话,小酌几杯。 前些年在“喜福成”和师兄弟们练功练习惯了,自打搬出来后有很长一段時間苏青都适应不了冷清,好在還有這地儿,时不时凑上一段日子。 “师哥,你老实跟我說,今個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咱三可是一块长大,穿過同一條裤子,睡過同一张炕,连一块饼都得分着吃,你可别瞒着我們什么?有事咱一起想办法,你给透個底!” 眼见两女人离座,程蝶衣這才终于问了出来,他心裡藏不住事,說话也直,眼神紧紧的盯着。 段小楼也瞧着他,二人似是商量好的一样。 苏青夹开一颗狮子头,对他们眨眨眼:“那我可就实话实說了,過些日子,咱打算离开北平,去南方,天要变了,還是得避避!” “啧,今個這狮子头做的味道可是实打实的地道,香!” 他砸吧着嘴。 “你别跟我俩打马虎眼!” “离开?”程蝶衣却不跟他来這套,脸色一变。“离开北平?你好不容易成了角,成了名,這都不要了?這要是一走,可就得从头来!” 他眼神一剜,竟带着几分锐利,暗藏怒意。 “再說了,你离开不带上我們?” 看来最后這句才是最在意的,伸手過来就要揪他。 苏青一缩脖子,忙不迭把剩下的半块狮子头塞到嘴裡,像是只猴一样嘿嘿笑道:“哪能啊,咱上天入地也得带着您二位爷不是!” “何况功底咱都有,到哪還怕出不了头?而且這些年攒下不少钱,吃喝不愁,咱们吃糠咽菜的日子都能挺過来,现在餐餐见肉還怕从头再来?” 他又朝段小楼一瞥,挤眉弄眼的。“大师哥您說是不是這理?還有你也别老偷偷摸摸去八大胡同裡了,都是大老爷们也沒什么藏着掖着的,要我說真喜歡人家,干脆赎了人家的身子,在家裡热炕头,過着小日子才更舒服不是!” 段小楼被道破心思,怪笑道:“嘿,你這說着說着怎么把话拐我身上来了!” 闻言,程蝶衣对二人翻了個白眼,双手环臂抱起,翘着腿,像是個地主老财。 “那行,就這么定下了,反正咱哥三在一块,我天不怕地不怕,再說了,长這么大,北平城咱都沒出去過,好歹也出去见见世面!” 酒過三巡。 “哎呦,回去一瞅沒人,我就猜到苏爷在這!” 经理迈着步子赶了进来,他怀裡還小心翼翼的捧着個长條的锦盒。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說好的不是,袁四爷這会就把东西送過来了,非得让您亲自看看,這给的面可是大上天了!” 苏青瞟了他一眼,也沒自己动手的意思,拿着筷子夹着菜,嘴裡不咸不淡的招呼了句:“那就打开来瞧瞧吧!” “得嘞,您過目,這可是一柄稀世好剑,听說是一個墓裡头开出来的!” 经理只把匣盒一开。 一截青亮剑身豁然落在太阳底下,這剑身上還留着两個篆书古字。 苏青打眼一瞧神情微变,竟是一柄青铜剑,三尺来长。 他抬手一抹,只觉剑身清寒沁肤,上头竟然泛着水汽。 经理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道:“說是日本人从一座古墓裡炸出来的,值钱的物件都搬走了,就這剑,袁四爷可是花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說您爱舞剑,特意花了心思!” “照胆!” 指肚摩挲過两個字篆书古字,苏青慢慢念了出来。 “商朝的物件!” 瞧了一眼,苏青收回视线,一抬手。 “太贵重了,這可是国之重器,咱可不敢要!” 经理脸色一僵,强颜笑道:“這、這袁四爷的车子可就在外面候着呢,您好歹见上一面不是,咱得罪不起!” “呵呵!” 苏青瞧他這模样忽的一笑,却是碰都沒碰剑盒起身朝外走去。 大院外头是條宽巷,面前立着两座石狮子,就见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后座上,一人正朝他含笑点头。 自打他出了名,這袁四爷可是明裡暗裡的示了不少好,知道对方打的什么注意,苏青也懒得搭理,可這京城一亩三分地,免不了和這些地头蛇打交道,而且也算是個懂戏的行家,說到底不過是一個戏子,一個看客罢了。 经理捧着剑盒,忙躬身哈腰的跟在后面。 “您這是整的哪一出啊?” 苏青背着手,模样似笑非笑。 对方生着一双长眼,骨架略大,冷峻起棱,眸子炯炯有神,穿着身暗花色的长衫马褂,這一笑,两颗门牙就露了出来。 “宝剑酬知己,此剑可照肝胆!” 苏青笑了笑,也不說话,只是示意经理把剑還回去。 袁四爷却眼神一动若有所思的說了句莫名的话。 “谁能想到,戏子的功夫,居然不是演出来的,常言道风尘之地多性情中人,市井之地多藏龙卧虎之辈,古人诚不欺我!” 苏青本是疏懒随意的眼神一顿,他定定瞧着车裡的人,点点头,漫不经意的笑问:“唔,有些意思,您這是想划下條道?” 袁四爷像是总在笑。 “苏老板习艺七年,冠绝京华,可袁某听說,您舞剑之姿方才为世间罕有,奈何未能一睹为快,殊为憾事,不知袁某是否有幸?” 苏青那双丹凤眸子一眯,皮笑肉不笑的应道:“好說,既然您有這個雅兴,那我就再唱回虞姬又有何妨,不過,您敢看么?” “求之不得,今晚府中静侯!” 四目相对,笑着留下句话,袁四爷便坐着车子走了。 等车子不见了,苏青则是回身看向经理,对方這些年跟着他们,也算沒出過什么差错,想着第一次是他保的兄弟仨成名的,一些小事他懒得去计较,从中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油水。 见苏青应了,经理似是還沒听出其中的门道,也沒看见他眼中的冷意,只以为事成了。 “哎呦,袁四爷這可是花了大心思了,那话怎么說来着,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得美人一笑,今個,袁四爷這也差不多了吧!” 他笑着忽一拍嘴。 “瞧我這嘴,您可是天人化生的仙家,又岂是凡人能比的,往后传出去,兴许也能成一段佳话不是!” 苏青双手递過去似是要接過剑盒。 “看您這衣裳皱的,回去换换吧,不然穿出去可就落了面子!” 可伸到一半,他双手忽然一转势在其腰肋上轻描淡写的拍了拍,如此,這才取過剑盒。 无来由的,经理抖了個哆嗦,他也沒放在心上,只是笑着恭维了几句,看着苏青捧着剑盒进了院子。 等眼中人不见,才低低揶揄一笑,边往巷口走边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哼,要不是我,指不定在谁家当相公呢,下贱胚子,也敢给我使脸色!” 苏青自然听不到這些,就算听到他也懒的和一個快死的人计较。 回了院子,望着换了身衣裳的田小娥,又瞧瞧程蝶衣和段小楼他们,轻声道: “收拾收拾,咱们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