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孤行 作者:未知 又是一层尘沙。 沙砾随风而动,现出圈圈有形的涟漪,像是波纹般被推送着,然后被高高卷起。 黄沙被拨开,底下掩埋的东西這才慢慢露出冰山一角,嶙峋的山石,山石间,還有艰难求存的野草,发黄的草梗躲在石缝间,随风摇摆,瑟瑟发抖。 還有一只手,一只攥着剑的手,手腕上還系着铃铛,像是挣脱了束缚,重见天日的一瞬,已叮叮叮的响了起来。 一個人,仰着面,紧闭口目,浑身大部分已被黄沙覆盖,就在铃铛凄厉的鸣动间,他似是从窒息中蓦然惊醒,抖了個激灵,又仿佛做了個可怕的噩梦,双眼豁然一睁,已沒了血色,沾满尘沙的唇也张开了,喉咙裡,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呻吟,就好像被扼住喉,掐住脖,贪婪的吸了口气空气。 “呃——” 但很快就被打断了。 意识恢复的刹那,浑身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痛楚,骨头像是散了架,五脏似是移了位,然后他挣扎坐起,跪倒在地,疯狂的咳嗽了起来,被沙子呛了,咳得几乎吐肝吐肺,還有血,一口口淤血带着吞吸进去的沙砾,被他吐了出来。 吐的肝肠寸断,眼泪直流,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他又倒下去了,准确的說是躺下去,风小了很多,天地高远,万裡无云,望着湛蓝青天,苏青躺在发烫的沙海上,忽然笑了起来,眼角泪痕转瞬已被风干。 他发狂似的笑着。 “哈哈……哈哈……” 笑声由轻变重,由小变大,放声大笑,直笑的那苍鹰也惊慌的发出一声尖锐的厉鸣,然后逃也似的俯冲向远方。 到底,活下来的是他啊。 差点连他自己都以为要倒在這了,那可真是個厉害的对手,简直是生平未遇之敌,若不是——苏青眨眨眼,忽然笑的很开心。 算了,赢的是他,就足够了。 脑海中思绪一扫。 他踉跄而起。 环顾四周,昨日的一切,如今都沒了踪影,漫漫黄沙,除了他,其他的都已被掩去,看来不光是人,原来這片沙漠也喜歡忘记,忘记前一刻的所有,掩去過往的龌龊。 血滴子也毁了。 苏青揉了揉眼,缓着气,提着力,提剑走向西方。 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等他拖着虚弱重伤的身子赶到已焦黑一片的“龙门客栈”时,那裡早已沒了东厂的番子,沒了马车,渺无人踪。 倒是有马,那夜他放走的那匹马,如今居然自己回来了,安静的在后院喝着水槽裡的水,见苏青灰头土脸的回来,打了個鼻响,转身走进了圈裡,顺便拉了坨马粪。 “你倒好,活的沒心沒肺的!” 苏青笑骂了一句,他走到水井旁,从裡面提出来一桶泛黄浑浊的水来,当头便浇了下去,一连浇了数桶,這才提剑朝客栈裡走去。 泥墙俱是焦黑一片,塌的塌,裂的裂,倒的倒,他走到一個狼藉残破的房间裡,自焦灰中找到一张床,床板下,是個窟窿,這是龙门客栈的密道,狡兔三窟,在這鬼门关捞食,金镶玉自然留了后手,還是他和黑子两個挖的。 密道裡别有洞天,裡面空间虽說不大,却也不小,存放着不少食物和水以及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目光在一個唢呐上停留了片刻,苏青拍开一坛酒的泥封,对着伤口就淋了下去,火辣辣的刺痛登时从浑身各处传来,這一战委实太惨烈了,身上的刀伤沒有三十处也有十几二十处,還有箭矢留下的血痕,以及曹少卿的剑伤、掌伤、和肩头被洞穿的窟窿,腹部被挑开的口子。 火光中,像是沒一处完好。 他边清理着伤口,边取過金疮药,涂抹着药灰,调整着气息,恢复着体力,一刻都不敢耽搁。等调息完,处理好一切,重新出来,日渐西沉,红日如火。 苏青换了身衣裳,牵出了那匹马,带着几囊水,又出去了。 他先是向北走。 沿途過处,荒漠戈壁,尽是不毛之地,荒芜贫瘠的厉害,一口气赶出大半個时辰,才终于缓下了速度,就见黄沙中半掩半埋着不少尸体,箭矢倒立,似是前不久经历過一场激斗,死的大部分都是东厂的人,伤口乃是剑伤,一剑毙命,专攻死穴。 其中,有两個光头汉子,身中十数箭而死,脸上都插满了箭,這是周淮安他们一行人中的两個。 然后苏青又向南走。 這次却不如之前那么好运,一直走了一個时辰多都毫无所获,最后才转向西,就在天色快要黑的时候,苏青又再次停了下来,又有尸体。就见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倚靠着具早已冰凉的尸首,亦是浑身中箭,不光是箭,還有刀伤,浑身上下血口遍布,右臂齐肘而断,瞎了左眼,死不瞑目,血肉都已发白发灰。 這是,黑子。 周遭還倒着许多东厂的人,身上插满了柳叶镖。 苏青深吸了口气,赶着马从他身边走過,径直往西追去。 這一路上他眼神变幻,几乎都沒停過,沿途时有尸体被他翻出来,好在都是中的柳叶镖而死,一直到夜风大起,苏青這才迫不得已的退去,回去的时候,把黑子也捞了回去。 在客栈的密道中凑合着過了一晚,苏青第二天又朝西去了,从朝阳初升到黄昏日暮,這一次,一晚上的時間,连先前的那些尸体都沒了,留下了不少稀碎的骨头渣子,估摸着是填了那些野兽的肚子,来来回回走了三四遍,苏青终于回去了。 這片地方,還真的是无情无义啊,人死的连骨头都不剩。 埋了黑子,苏青叹了口气,拾起焦灰裡的半张酒旗,搁手裡擦了擦,又看了看被付之一炬的客栈,牵马走了进去。 许是一月,又或是三月。 大漠深处响起了一声声高亢的唢呐,穿破云霄,隐隐间似乎還有曲儿声,那华丽的嗓音像是绸缎般在這沙漠上回旋。 …… 天边,悬着一颗金灿灿的火球。 大漠狂沙,苍凉孤寂。 不知什么时候。 呼啸的风声裡,传来了骤急的马蹄声,踏碎了這天地间的寂寞,带起滚滚尘烟,从远方来到近处。 那是伙江湖人,横刀背剑,個個热的大汗淋漓,纵马而来,他们望着那荒漠中孤零零的客栈,眼中露出了欣喜。 半截酒旗飘扬猎猎激荡,布衣青年坐在楼梯上打着瞌睡,腕间的银铃叮叮叮随风作响,身旁放着一個唢呐。 “大白天的睡觉,不做生意了?去,好酒好肉端上来!” 一锭银子骨碌碌滚到脚下。 青年睁开眼,抬起脸,拾起银子,望着几個正定定瞧着他失神怔愣的汉子,一抿嘴,只露個惊心动魄的笑,转身已去收拾。 不多时,风尘中响起一声笑言。 “客官,酒来了!” 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