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农历新年刚過,元宵节刚過,紧接着苏市的各大商场、大街小巷、校园兴起了過情人节的浪潮。卖玫瑰花的、卖情侣饰品的、卖保健用品的,都打着买就打折、买就送的旗号招揽着小年轻们。
我不喜歡洋节,甚至有点排斥,来苏市一年了,都還沒有吃過西餐。一次都沒有吃過。說来也奇怪,我的同学们毕业后去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的,她们的社交圈隔三岔五的会晒各种很精致有高大上的场景,比如在西餐厅一边摇晃着红酒杯一边切牛排,再比如出入各大奢侈品店晒各种名牌包包等。我看到心裡不但不会酸,反而觉得這人混得真不错,這么快就靠自己得能力实现阶层转变了。
上学时候,老师曾說過,我們在座的各位以后都是百万富翁,還說不出三五年,每個人得差距就会拉开并且差距很明显。那时候,我不信,其他同学也不信,觉得百万富翁距离我們是很遥远的,怎么可能呢?還有,我們一直天真的以为即使毕业很多年也還是同学情谊深厚,也還会隔三岔五的互相骚扰。可现实呢?现实给了我們狠狠一個接一個的响亮的耳光。
“小贝,刚我家裡来电话,我奶奶去世了,我得回趟老家,”电话那头,萧邦急慌慌的說,“那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一趟?”
“去你老家?”
“嗯,我妈說当年我姐夫的奶奶去世的适合,我姐也跟着去送老人家了,那时候他们也是在处对象...”
“我...”
“沒事,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也不勉强,那我明天自己先回去,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
“好,路上注意安全。”
虽已立春,但天還是出奇的冷。倒春寒,寒到骨髓裡。挂完电话,我在思虑着要不要跟着萧邦回去送他奶奶最后一程。去吧,依赖不好意思,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一忙,萧邦哪顾得上我呢?不去吧,又觉得会令萧邦太失望。在我們老家,可沒這规矩,哪有還沒過门的小媳妇去男方家参加丧事的,那要說出去,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真是十裡不同风,百裡不同俗啊!胡思乱想了一夜,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是睡是醒,就這样漫长的一夜终于過去了。
清晨,闹钟响起,我起床洗漱,到站台去坐开往长途客运站的公交,還好,第一班车還沒到发车時間。等萧邦来了看到我一定很吃惊。
“咦,你怎么来了?”
“你猜?”
“送我去车站?”
“不对,再猜。”
“去你哥那儿?”
“去你哥大头鬼啊!我决定了,跟你一起去你老家!”
“什么?真的?!”
“真的,不然我起一大早干嘛呀?站這冻着好玩啊?”
“可是...可是我昨晚电话裡...”
“昨晚我好好想了一下,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躲是躲不掉的,你不說你们那只要是男女朋友,就当家人对待嗎?你的奶奶就是我的奶奶,她不在了,我理应去送最后一程...”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這一路上還想着回到家怎么跟我家人說呢,這下好了,嘿嘿!”
“你奶奶都不在了,你還能笑得出来?”
“我今年九十了,算喜丧,临终前有交代,不要大家伤心...”
“哦,這么多讲究啊,我還是头一次参加丧礼,到时候你得跟我一起,不能不管我,你们那我是第一区,方言什么的都听不懂...”
“好,放心,我一定时时刻刻陪着你。”
长途车站,我們买了票,历经四個小时,终于到了萧邦的老家市区。他家在乡下,我們又去城乡公交站买票,一路站着,半小时后到了他们村口。
“失望了吧?”
“我也是农村的,還好,预料之中,但還是有一丢丢的小失落,不過可沒你想的那样失望。”
“一会让到了,嘴巴甜一点哈,我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哦。”
走到他们家后边一哥小池塘处,两妇女正在池塘边刷竹篮,“小子回来了,”一位约五十岁的圆脸中年女人,抬头看着萧邦說。
“怎么那么快就到了,我們還以为得等到晚上呢!”另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瓜子脸、身材瘦小的女人說。
“妈,嫂子,”萧邦笑嘻嘻的,“這是小贝。”他又暗自戳了戳我,让我随着他喊人。
“那個...阿姨好,嫂子好...”我腼腆地說,瞬间红了脸。
“好,好,”他的妈妈盯着我笑,他的嫂子也盯着我笑。
“我們先回去,等下去祭拜奶奶?”
“行,快回去吧。”
他们家,前三间后三间,中间是院子,這是我见過的最破落不堪的农户。镂空的木门早已褪去原本的颜色,窗户的防护钢筋棍处处生着铁锈。堂屋沒有沙发、沒有茶几,沒有椅子,只有一张桌腿乱晃的八仙桌和八仙桌配套的一條长凳,看样子,它们也是年代久远的物件了。
萧邦的房间,二十平米左右,推开吱吱嘎嘎作响的木门,屋裡除了一张连床头都沒有的木板床外,再沒有第二件家具。
“這下是不是失望了?”
“何止啊,简直令我大跌眼镜!你家怎么会是這样的?”
“不然是什么样的?农村不都是這样嗎?”
“不是,我是說,”我上下打量着這空荡荡的屋子。
“這房子是我五岁时候我爸妈建的,现在都已经二十多年了,破点很正常呀。”
“那你们平时家裡来個客人啥的,都怎么招待?”
“就前头八仙桌上吃饭啊。”
“我以为我家够寒酸了,沒想到你家...”
“老宅子一般都不收拾了,现在都去城裡买房了,城裡收拾好都住城裡了...”
“我可不稀罕你们這边的房子,我要留在苏市的,咱们要是结婚,必须得在苏市安家...”
“好,苏市也会买的。”
不一会人功夫,萧邦的妈妈走进来,毫不忌讳的往萧邦床边一坐,“马上你奶奶入土后,叫人去她家提亲,赶紧给你俩结婚!”
“结婚?”虽是方言,虽然說的也很快,但我還是听到结婚這個词了。
“是的,我們這的风俗,老人去世了,未婚的孩子必须在四十九天内结婚,不然要等三年后。三年肯定等不了,三年后他都三十了!”
“可是我...”话還沒說出来,萧邦扯了扯我衣袖,示意我不要說什么。
“妈妈,结婚還不着急,再說了现在咱家這情况,估计人家爸妈也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咱城裡买過房了,凭啥不同意?”他妈大喊。
“你不要喊嘛,结婚又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人家妈妈要求在苏市有房子...”
“家裡不是刚买過嗎?那我打电话去问她妈妈...”
“你看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說完?”
“日他妈的,你這长相,哪個不敢同意?!”他妈继续大声嚷嚷。
“阿姨,你怎么還骂人呢?”
“我沒有骂人,我讲话就這個样子,你不要在意。”
“可我刚才明明听到你骂人了。我现在還沒有结婚的打算,你们不要商量了,再說了结婚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了事...”
“沒结婚的打算啊?沒结婚的打算你跟我儿子处什么对象呢?不结婚你就不要处对象!”
“你!你這人怎么這么专横啊?谁规定不结婚就不能处对象了?阿姨,你說话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我說的是事实,你說你不结婚你干嘛缠着我儿子?還来我家干嘛?不害臊啊?真是的,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爸妈在家怎么教的?!”萧邦妈妈說完眼睛一瞥,头一扭。
“对不起,阿姨,不给你添堵了,”說完我看了一旁的萧邦一眼,拎起包就朝外走去。
任凭萧邦怎么劝說,我都不愿在這裡多呆一分钟,“你能把我送到车站嗎?我想回去...”眼泪在眼眶裡打转,我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萧邦。
“好,我送你,小贝,对不起。我妈她就是那样的人,說话直接還不顾忌别人感受,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好嗎?”
“沒事,說我可以,但不能骂人,不能攻击我的家人...”
“是是是,都是我妈的错,我替她向你道歉。”
“不用,咱们快走。早告诉我你妈是這样的人,我一定不会跟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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