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情歌
回到建康来,对王翁爱来說并不是多大的好事,毕竟家中人多事多,一回到家,便继续开始新妇课程,而且她总是感觉她的那份是加料不少的。
例如其他和她同龄的侄女们学管家,她的那份內容尤其要丰富些,反正是不仅仅是管下面的那些管事的,甚至沒事還拿远远超出管家范围的来问她。王翁爱瞬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公务员考试面试培训裡头了,各种問題,各种解决方案,還有不同的身份,答得她口干舌燥的。
芳娘见着她面色泛红了,赶紧悄悄下去,让庖厨准备冰镇過的双皮奶来。
夏氏感觉比较惊喜,不管這內容对還是不对,不過到底是回答的头头是道,思路清晰,不過世家教育子女的准则便是不能随便夸奖,夏氏板起面孔来,“到底還是想的简单了,士族之间关系如同藕丝一样,哪裡是說能办成那就呢办成的呢。”
王翁爱听了连连称是,反正這個也不過是一個套路,要是真的能解决什么問題,那就要笑大发了。
“阿母所言极是,是儿想简单了。”王翁爱立刻老实认错。反正自己說的那些都是些镴枪头,听着好听,其实完全就不是那回事。
“嗯。”夏氏满意的看着女儿微微俯下行礼,少女的身姿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纤细,原本脸上還嘟嘟的圆圆的,现在也已经瘦了下去,成了瓜子形状的脸型。乌黑浓密的长发部分盘髻,部分用发带束了垂在身后。少女一动,垂在后面的乌发也摆动起来,看得人心喜。
虽然倒是娶妻娶贤,看得也是新妇家的家世和父兄。不過,女儿长得貌美,家裡也护的起,做母亲的也沒有什么忧愁的心思。
只有富贵人家才养的出美人来,那些佃户家裡,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头发枯黄,皮肤粗粝黝黑,牙齿更是黄的看一眼都能让人将几日前用的饭食都给全部吐出来,男女看着也沒多大差别了。
說是西施等美人都是从浣纱女中挑选出来的,那也是勾践用金玉给喂出来的。
有两個侍女手捧两只青瓷盏趋步上来,将准备好的小食放在主人面前之后,便跪伏行礼退去了。
王翁爱见着面前那碗双皮奶,立刻就双眼发亮,会稽宅邸裡用的庖厨并不像建康那样用功,她将办法說了,也還沒多少成功的,她总不能把人逼的掉头发,就算了。
有些黄的奶面上堆着小堆的煮熟后冰過的红豆,切成小块的甜瓜,红红的西瓜瓜瓤,见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用吧。知道你在会稽好久沒有用過。”夏氏见着她双眼发亮的样子,就知道她馋了。长到這么大了,這点倒還是和那些小儿差不多。
“嗯。”王翁爱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眼夏氏。
夏氏笑道,“在阿母面前還用得着那套么?都是你爱用的。”
王翁爱闻言,持起匕用了起来,虽然只是一些以前很常见的甜品,不過這会吃着真的是幸福满满。
要是家裡能让她把炒锅给弄出来,顿顿吃炒菜就好了。
可是她不敢……头上還压着许多座大山呢……
谁說做了世家女郎就能随心所欲啊,她上头還有大大小小好几座山呢,除非等她嫁人上头沒有公婆长辈了,那就是她混出头的日子了。
想起来简直就是满心的泪。
不知道她可以尽情鼓捣出個炒锅,吃上香喷喷的炒菜会是什么时候。她相当的期待哟。
“這几日,若是不那么炎热了,”夏氏一手持匕,轻轻挖出一個小洞来,“可以和其他家的女郎往来。”
“唯唯。”王翁爱应道,世家女郎之间互相都有来往,像她就和沛国刘氏的刘钰交好,和颍川庾氏的庾茗交恶,女郎们并不参与争斗,但实际上女郎们的关系,也是各家郎主们关系好坏的一個缩影。
王翁爱想了想道,“不過庾家女郎,儿不愿意多见。”
夏氏就笑了,女儿和庾家的那位庾茗关系不好,在世家女郎的圈子裡头并不是什么秘密,她也觉得庾家的那個女孩儿简直是不能用顽劣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哪個要你忍着她呢?”夏氏笑道,就是家中的郎君遇见并不喜歡的人,還能一双白眼奉送過去呢,身为女郎那么委屈自己做什么呢。
“而且其他女郎也知道你和她关系不好,定是不会同时請你们二人的。”夏氏說道,毕竟谁也不想,两個互相看不惯的人吹胡子瞪眼,把好好的聚会给弄成了不欢而散。
這些王翁爱自然都知道,不過一想庾茗那种想要找茬的脸,她就恨不得把手裡的甜品给泼上去。庾茗差点害死她的那回事她還记得呢,结果回头還把事情全部记在她头上。想一次就气自己一回。
“好了,别多想。”夏氏招呼她道,“快食。”
王翁爱低头就好好享用美味了。家中的庖厨上进心很好,水牛奶的腥味已经被完美的除去了,比起在会稽王翁爱差点沒把一口水牛奶给喷出去,简直好的不能再好。
夏日是真的沒剩下多少了,四月胡人闹事开始,王翁爱在会稽带了两三個月,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在夏日的尾巴上了。
沒過多久,八月来了。
八月桂花香,桂花的香味有几分霸道,若是一排排种植着桂花树,那味道是很冲鼻子。不過木樨倒是比桂花好了许多。
王翁爱今日趁着還不是很热的时候,出去和那些女郎们聚会了。
這個圈子的女郎,就沒有一個是傻瓜,王家這边和郗家把庾家给狠狠的整治了一回,如今,郗家的京口兵還在原先庾家的地界上镇守着,弄得是庾家半点轻举妄动都不敢。
女郎们见着王翁爱是越发的客气了,甚至還有些女郎接着王翁爱的话尾,捡着她喜歡听的,当真是和气的很。王翁爱知晓裡头的原由,和這些女郎们說了几句话,将带来的花糕给大家一齐分享之后,自己拉着刘钰往個人少的地方去了。
两人在一处小亭子裡坐下,侍女们打开食盒,将用木樨花做成的糕点拿出来,放在两位女郎的面前。
桂花花香霸道,木樨花虽然外表看上去和桂花差不多,但是香味要温和,符合时下的审美。
刘钰這会身姿已经彻底的长开了,在一群少女裡也是相当的引人注目,王翁爱還带着一丝朦胧水气的秀美的时候,她已经掀去了那层薄纱,眉目间的青涩也正渐渐淡去。
刘钰拿起一块糕点,轻轻的闻了闻,淡雅的木樨香让她很是满意,而后小小的咬了一口。這一次仍然是甜的恰到好处,夹杂着花瓣的清香,果然是让人觉得很是舒适享受。
“如何?”王翁爱坐在枰上,手裡捧着一只陶盏,裡头泡着几朵离枝娘。
“還不错。”刘钰笑眯眯的說道,她向来不轻易說夸奖的话,不過真說了就绝对不是在恭维了。
“阿刘喜歡就好。”王翁爱浅笑道,“這是前段日子才做出来的,還担心会不合阿刘会不中意呢。”
“你家的吃食向来差不了。”刘钰說完,又咬了一块,旁边有侍女将温度正好的蜜水奉上。“瞧,今日多少女郎围着你說话呢。”
說到這裡,王翁爱也笑了,“你也不是一样?”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转了转,“今日沒遇上阿庾,還是很好的。”
“那個性子,谁請她来呀,要是她来,那我也不必来了。”刘钰說道,她看不惯庾茗的那副做派,又加上前两回被祸及池鱼的指做俗人,心中恼火。自然看庾茗十分不顺眼了。
“对了,岷岷知道嗎?”刘钰說起庾家,突然想起關於庾家的事情来了。
“嗯?”王翁爱放下手中的陶盏。
“庾家的那位郎主,将长沙郡公之子给……”刘钰還是沒将那個杀字给說出口,她只是做了一個向下劈砍的手势来。
王翁爱眨了眨眼,這個消息還是有些很震撼。
刘钰看了王翁爱一眼,“其实這事和你家也有些关系。”
王翁爱顿时惊讶了,“和我家還有关系呐?”
“說是那個陶家子曾经向司徒說明,庾公想要联合郗公,让司徒归权。”刘钰說道,這事情已经传开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嘴多给泄露出来的。连其他的世家都知道了,王导和庾亮就更加不可能不知道了。
如今天子成人,司徒王导沒有半点归权的意思,庾亮自然是看不惯。
王翁爱是王家人,自然是不可能觉得自家人做的不对,她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来,“我听說当年庾公能坐镇在荆州等地,全靠了当时還在病中的长沙郡公举荐。如今杀了他的儿子,呵呵……”
余下的呵呵,自当是一切都在不言中。
两人相望一笑,刘钰其实对于庾王两家打的火光四射,向来觉得不太可取,主要是两家争利,庾家在建康上游,若是真有起兵□□的心,到时候又是一番好乱。
王翁爱那裡看不出刘钰所想,她拍了拍少女滑嫩的手背,“如今若是庾公想让伯父如何,恐怕他自己還不行。只不過,郗家恐怕是不会理他的。”
刘钰听了王翁爱的话,也噗嗤一声笑出来,建康的人都知道京口位置的重要,而司徒最是和郗家交好的,甚至郗鉴的女儿要出嫁,司徒就把王家還沒婚配的郎君给拉出来,让郗家人挑大白菜一样的选。
王翁爱都有些小羡慕。
“你說的也有道理。”刘钰笑道,木樨香在唇齿间徘徊,让心情越发的舒畅。王郗两家是亲家,郗公的女公子還在王家裡做新妇呢,這两家沒那么容易撕破脸。
王翁爱心裡把庾家给踩了一脚,任凭哪個人知道有人要对自己家族不利,想着让自己全家都過苦日子,就完全沒办法生出半点好感了。
甚至她心裡头還萌生了点小小恶毒的想法,祝福庾亮出门就一头扎阴沟裡去。
虽說是過了立秋,又是秋八月,可是這明晃晃的天,却沒有半点凉下来的意思,秋老虎发威的,不比夏日裡差上半分。
桓四坐在犊车裡,他這会衣衫不整,胸前的衣襟给扯开,手裡的塵尾被他当做羽扇来用。反正塵尾這东西也不過是名士们拿来装模作样用的,他拿着不過是做個样子,见着天气炎热,干脆就物尽其用了。
“真的在那裡?”犊车裡传来一声男子的声音,声线慵懒低沉,听着最是能够挑拨人的心绪。
外头站着的家仆,正兜着满头的汗珠子,這会他站在那裡,也不敢擦拭一下头上的汗珠。
“回郎君,是的。”
顿时那双原本還因为炎热眯起来的桃花眼眸顿时就有神采了。春日的时候,桓四和谢安两個人就在林子裡给打了一顿,他一只眼睛被打成乌,他自小就在邻裡小儿裡称霸,竟然被個看起来弱鸡一样的世家子给打了,顿时怒不可遏,桓四就把谢安的脸给揍了。
回头家中兄长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又闯祸了,二话不說直接将人给关在家裡几月不准出门,杀掉這個叫人头疼的猴性。等到他被解禁放出来,已经是好久之后了。
长江之上江风习习,浓郁的水汽让人心情舒畅,偶尔登舟远眺,還能望见远处有些渔船正在撒網捕鱼。
谢安长身玉立,江风灌入他宽大的袍袖中,衣袂翩飞,发髻下的玉带吹拂而起,有在船上的渔家女远远望见,不约而同的唱起了情歌。
情歌在江面如同涟漪一圈圈的荡开来。
有家仆听见,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郎君果然還是很得年轻女子的喜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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