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8倘若真诚与温柔背道而驰。
修学旅行的第三天。
上午,在秋裡老师和青山葵的带领下,2年A班和2年B班为了进行共同野炊活动,一同前往附近的山涧。
其他班级则是由另外的老师带队,野炊的地点各不相同。
而当青山葵光明正大地出现在A班与B班的学生面前,笑着同他们挥手打招呼时,這群十六七岁的学生全都惊愕地语无伦次起来。
“呀!大家,好久不见。”
“欸!?真的是青山老师么?”
“骗人,为什么老师会在這裡?”
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神宫寺月始终独自是站在学生们的最后方,默默看着那名曾经的教师,与她的学生们“感人”的重逢。
她仿佛還是大家心中的那位青山老师,流露出温柔和善的笑容,与過于沒有半分差别。
神宫寺月始终游离在学生之外,一言不发。
“青山老师,你离开学校后還好么?”
“原来青山老师是京都出身啊。”
忽然,一名少女来到不动声色地走到神宫寺月身旁。
“我以为你会生气。”她忽然轻声說。
“为什么這么說?”
“当然是因为我了解你呀,月虽然装出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关心的人,但我很清楚,伱一定不想再让青山老师同我們有何牵扯。”
“既然你知道,怎么還让她装出一副沒有失忆的样子。”
神宫寺月的话语中并沒有责怪,仿佛一开始就料到会是這样的展开。
“因为我相信你,相信月和青山老师之间,一定還有我所不知道的隐情,你就是這种人。”
神宫寺月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樱小路纱仓,时至今日,少年已经能心平气和的与她在公共场合闲聊,在很多事物都发生变化的现在,总有一些东西是始终不曾改变的。
此时,人群中理所当然地,有不少人朝神宫寺月這边看了過来。
有關於昨天在男生房间发生的争吵,当时也并不是所有男生都在场,有几個人是事后才听在场的男生說的。
而這件事本身,A班的男生似乎并沒有向其他人透露,否则现在又该是另外一副光景。
远处的青山葵看见躲在人后的神宫寺月,笑着高声呼喊他的名字。
“神宫寺同学,過来一下。”
“………”
神宫寺月瞧了一眼身旁的樱小路纱仓,她仅仅是笑着,一言不发。
良久,少年轻声叹息,发出无奈地声音:“尽做些多余的事儿。”
“才不是多余。”
“对我来說就是多余啊。”
“我希望月能更加为自己着想,這样才能让我,還有学姐放心。”
“這說法听起来着实奇怪,难不成你也要跟着学姐一块毕业?不留级就不错了你。”
“哼!讨厌鬼!”
远处的青山葵再度呼喊神宫寺月的名字,他只得一边揉着后颈,有些不太情愿的上前。
“神宫寺同学,你是学生会长吧,怎么老躲在后面,打起些精神来啊,一会儿和老师去劈柴。”
這女人,竟然自称老师。
在說了一些注意事项,已经分配好各组学生的工作后,两個班级的学生原地解散,几名曾经与她要好的女生,迫不及待地跑過来同她聊天。
神宫寺月面无表情的站在一同,观察着這位自称精神年龄17岁的成年女性的演技。
“咦?那难道說,青山老师……唔,沒,沒有和神宫寺同学交往過么?”
喂,那边的同学,就算你以为自己压低声音了,還是听得一清二楚啊。
“沒有那种事,但如果他暗恋我就另当别论了。”
“我听见了喔。”她身后的神宫寺月发出不满的声音。
“呐,神宫寺同学,你与青山老师真的沒什么?”
神宫寺月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山葵,她嘴角噙笑,一副想看神宫寺月如何回答的样子。
“青山老师不是已经說了么,我暗恋她。”
“真的假的?!”一位2年B班的女生惊呼问道。
“当然是假的,如果暗恋教师就要受到处罚,我們班的岩崎早就被勒令退学了,全东京四百多所高中,沒有一所能容得下他。”
“哈哈哈!虽然听不明白,但是你的說话方式好好笑。”神宫寺月的话惹得几位女生笑得花枝招展。
“那你为什么被停学?”
“电鱼。”少年的谎言张口就来。
“什么啊那是,你是学生会长吧,怎么能做這种事,麻吉笑死。”
“所以我现在已经不电了。”
“噗哈哈~~总觉得,神宫寺同学和想象中不同,讲话很有意思呢,印象裡明明是個不怎么讲话的人。”
“我好像沒有和B班的女生說過话的记忆。”
“所以大家都在想你是個什么样的人啊,嘛……主要是那时候,大家都很想知道你和青山老师的事。”
“现在觉得呢?”
“唔……你一定很擅长和女孩子聊天。”
“這多亏我有一张女孩子愿意和我說话的脸。”
“呜哇!一点都不谦虚。”
神宫寺月露出充满魅惑的微笑,几名女生顿时呼吸一滞,仿佛這山间随时会冒出鹿群,将她们撞得七荤八素。
“那青山老师呢?为什么突然之间离开了?”
“這间旅馆,是我家开的,我以后是要当老板娘的。”
“竟然回来继承家业!”
“好沒有梦想的理由!”
神宫寺月默不作声地瞅了一眼青山葵,接话道:“青山老师,差不多该走了,不是說要砍柴么?”
“也是呢……大家,晚点再聊喔。”
“欸~~人家還有很多话想和老师說。”
青山葵同几位女生摆手,脸上悬挂的笑容与過去一般无二,之后便与神宫寺月一同离开去搬柴火。
等到周围沒有其他学生在场,青山葵偷偷朝神宫寺月吐了吐舌头,露出俏皮的表情。
“如何?我的演技?沒有破绽吧。”
神宫寺月闻言轻瞥她一眼,沒有回话。
“什么嘛,真是无趣。”
少年回身看了一眼,此前与他们闲聊的几位女生,又同其他女生走到一起,而這些女生,又逐渐和更多的其他学生聚拢。
流言這东西,远比思想传播的更加迅速,且与生俱来拥有令人深信的特质。
当吃午饭的时候,有關於神宫寺月和青山葵的传闻,已经在這数十名学生中流传开来。
神宫寺月十分清楚,這才是谎言。
這是有人专门为了他,而构筑出来的谎言。
倘若說真相是残酷的,那谎言一定是温柔的吧。
少年尽可能想要成为一個真诚的人,可倘若這与世人所說的温柔背道而驰。
那么,神宫寺月……
并不想成为温柔的人。
……
……
“作战,大成功了呢。”
樱小路纱仓抬起双手,比出“V”字,脸上洋溢着令人动容的欢笑,神宫寺月曾无数次想要保护她的這份笑容,這份想法直到现在也沒有改变。
然而,他却无法坦率地为此感到高兴。
“纱仓……”
“嗯?”
“最近的纱仓,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哦呀?!你发现了?嘿嘿……其实我最近有在偷偷学习打扮喔,头发也稍微留长了一些,瞧,快到肩膀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学姐那样长,不過那样会影响跑步,我也很犹豫要不要剪掉。”
神宫寺月安静地看着她,听着她的碎碎念,看向她的眼神仿佛是在凝视一汪甜蜜的湖水。
“是在焦急什么?”他說。
“……欸?讨,讨厌啦,我哪有在焦急。”
“我看得出来的。”
“………”
“以前的纱仓,虽然有些急性子,却绝对不会用這种方式,你应该明白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将所有的展开指向对我有利的方向,可总有人要承担代价,這次不是你,也不是我。”
樱小路纱仓轻抿着嘴唇,缓声道:“我知道我的做法很自私,十分对不起青山老师,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办法啊。
“月在学校裡遭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那個人的事情吧,只要将這件事情抹除,月就能過上普通的高中生活!”
“纱仓想要抹除么?”少年突然发问。
“欸?”
“曾经和我交往過的事情,想要将這段回忆,变成不存在的事么?”
樱小路纱仓顿时瞪大了双眼,情不自禁地伸手捏紧神宫寺月的袖子,一副生怕他就此消失不见的模样。
“沒关系的,我沒有在责怪纱仓,我只是在想,我們沒有权利替她做决定,我們都太狡猾了。”
“……对不起。”
“纱仓不用道歉的,反倒是我,才该說对不起。
“我利用了纱仓的温柔,明知道你会這么做,却沒有阻止你。
“我想,倘若青山老师還记得我,她一定也会同意你的做法,她就是這样的人。”
少女垂着螓首,轻微地“嗯”了声。
“纱仓是個温柔的女孩子,比我遇到的任何人都来得温柔,所以你的谎言也会如此温柔,叫我沉浸在其中,难以自拔。”
世界上沒有人不会說谎,那么說谎的人就一定温柔么?
不是的,不是這样的。
世界上有残酷到令人绝望的谎言,也有温柔的能使人产生勇气的谎言。
甚至同一個谎言,对于不同的人来說是天壤之别。
即便如此,神宫寺月還是坚信樱小路纱仓是温柔的。
……
……
到了晚上,2年A班的男生房间,气氛十分尴尬。
第一天时那欢乐的枕头大战,简直像是臆想出来的场景。
此时的房间内,神宫寺月正坐在角落看书,以岩崎为首的几名男子坐在另一边,围成一圈,一個個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還有几名游离在事件之外的男生,一個個面面相觑,既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对這八卦好奇的紧。
总之,空气中蔓延着一股十分微妙的气氛。
率先无法忍受的,是神宫寺月。
他轻声一声,合拢书本的同时站起身来,准备向屋外走去。
“……神宫寺!”
出声的是山下。
神宫寺回头看了他一眼,沒有做声。
“为什么,不把真相說出来?”
“真相?什么真相?”
“何必继续装傻。”
神宫寺月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
来到庭院后,月色撩人,神宫寺月静静地坐在中央的长椅上发呆,直到有脚步声临近,他瞥了一眼向他走来的女子,继续抬头仰望头顶的月亮。
“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来這裡装深沉,是想吸引谁?”她笑着說。
“为什么要說谎?”少年发出微微低沉的声音,像是被笼罩了一层月光,把声音包裹其内,朦胧而遥远。
“咦?难道不是为了你?”
“不是指那個,我是說,为什么要装成失忆。”
他依旧沒有看向她,仿佛那头顶的月亮上存在着什么绝世珍宝,将他的目光牢牢吸引。
青山葵沒有出声,安静地走到他身旁,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你的动作,习惯,眼神,全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倘若有长达六七年的断层,一個人的习惯是无法保持如此一致的。”
“這你都记得住?”
“我說過,我很聪明,超越常人的聪明。”
“听上去有些毛骨悚然。”
“事实上确实如此。”神宫寺月說道。
“不過交通事故是真的,我确实遭遇了车祸。”
“但是因为记忆与现实出现了偏差,所以選擇了假装失忆……么。”
青山葵坦然点头:“差不多就是這样。”
“不過我现在已经有点不想装了。”
“为什么?”
“因为看明白了,這种行为只是自欺欺人的逃避罢了,以为装成失忆,就能和過去的自己切断联系,一把年纪了竟然還有這种想法,真是沒出息啊我。
“不過,也不完全是骗人的,至少我确实记不得你的事情。”
神宫寺月无言以对。
“我都听說了喔,有關於你的事情,似乎自那之后過得很辛苦。”
“也還好。”
“你胆子也真是不小,竟然敢……嘛,我也沒资格說你就是了,虽然我是一点都不记得。”
“你,不恨我么?”
“唔……为什么?”青山葵露出茫然的表情。
“再也沒办法当老师了。”
青山葵露出恍然的表情:“噢噢,无所谓啦,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当老师,只是想要在东京闯荡一番来证明自己,结果却被坏男人骗得团团转。
“东京的男人真是可恶。”
神宫寺月突然不知道该說什么好。
蓦地,青山葵扭头看向身旁的神宫寺月,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
“比起這些,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事情,竟然让你這样的孩子独自留在那承担痛苦,我真是個不合格的大人。”
“大可不必,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還不至于要轮到被沒有记忆的人关心的地步。”
“真是人小鬼大。”
“你常這么說。”
青山葵闻言顿时有些发愣,凝视着少年的脸,努力去回忆有關於這张面孔的记忆。
“果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她說。
神宫寺月抬头凝视着头顶的月亮,语气温柔如水,不知是說给谁听。
“微不足道的记忆罢了,人得朝前看。
“你也是,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