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刮骨之刑
和怜儿分别后的五百年裡,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产生過多少次怜儿出现在眼前的幻觉。
最近的一次,還是在朱雀神君的火窟裡。
他以为自己又看见了怜儿,却很快地发现自己看错了。
他自嘲過,因为真的可笑。不管是外人看起来,還是他自己认为的好笑。
师父总是說,只要他等待就好了,他和怜儿只要经過等待,就终会相见。
他信了,也疯了。
长廊之中视线昏暗,随怜原本急躁的心情逐渐平复。
還好他是精灵,是以修仙为目的活着的。怜儿离开他以前就已经成功飞升,不知道回来以后见他過了五百年仍未飞升,会是什么心情。
他忽然就又焦虑了,想着,要不别往裡面走了?不是已经知道怜儿不会在裡面嗎?
他当即转头往来时的路走,一转身,却被突然从“天”而降的灰尘迷了眼。
他反应過来后,先捂住了眼睛,宽大的袖子挡住了他的脸。
接着,他就听到面前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响声震耳欲聋。随即就是噼裡啪啦的东西掉落声。
等到声音消失,他终于闻不到灰尘的味道以后,他才把袖子从眼前移开。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被掉落的横梁和红砖青瓦堵实了的来时路。
他惊讶地回头,身后一如往常。
为什么只有来时的路被堵住?是为了阻止他离开,把他困在原地嗎?
随怜震惊于他看到的一切,然而這個对他来說全然陌生的地方,又沒有师父的画可以让他躲,他只能選擇先样另一头走去。
沿路的房间都大门紧闭,随怜不知道房间裡面有沒有人。
但是就刚才的响动无人理会来看,应该是沒有人的。
所以随怜在突然看到一间大门打开的房间时,忍不住停下脚步。
帮手還是对手呢?
随怜做好了随时变回神剑作战的准备。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這间房间同样空空如也。只有正中心的地面上,有一個五尺见方的空洞。
随怜走到洞口边缘往下看,裡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沒找到活人,就不想逗留。出门之后,却又看见他要去的方向也沒有路了,只剩一片黑暗。
明明這次沒有听到任何声音,前面的路也就這么沒了?
随怜不信邪,立马施法,要破掉阻碍前进的屏障。
然而他所用的法术和灵力,全被屏障吸收,从而变得越来越“厚”,向他靠近。
他被屏障和堵住的来路夹在中间,身后也是敞开的大门。
他明白了,今天這個洞,他不跳不行了。
于是他果断化为剑身,直刺入内。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觉他终于刺到了地面,刚想恢复人形,有利于行动,却发现他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他不能变成人了?
随怜努力扭动剑身,可手脚和脑袋還是沒能长出来。他试图自己让自己的剑身一跃而起,却還是无法做到。
完了,变回神剑之后,空有思想,却无法控制身体,這有何用?
他的剑尖到底插进了什么东西裡面?为什么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从剑尖逐渐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他欲哭无泪。
什么仇啊……究竟是何人要這么对待他?
随怜等了许久,看不见听不到任何声音,還不能动不能說话的時間裡,他连须臾都无法忍受。
他想,难道他的后半生就要耗在這乌漆嘛黑的洞裡了?
他得做多少的错事才能被罚得這么重?
好歹他是上神的剑灵,什么人敢不看愫忧君的面子,就這么罚他?
对了!
师父!
他赶紧努力感应愫忧君的气息,气息却断断续续的。他好像感受到了,又好像沒感受到。
這在他的精灵生涯之中极为罕见,就好像愫忧君快死了一样。
可是,愫忧君身为上神,谁能杀他?可如果不是愫忧君死了,又有谁敢不看愫忧君的面子,惩罚于他?
随怜有些绝望。
他全然不会想到,竟然是朱雀神君把他的师父封印了灵力,還送去了别的时空。
随怜的情绪反复在如此的高涨和“熄火”之间跳跃,直到他终于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叮……”
像是用筷子敲击瓷器,瓷器身上发出的,清脆悠远的回声。
他仔细聆听,果然又出现了一声。他激动不已,想要呼喊,却想起自己沒有嘴。
声音可以通過剑身感应到,但是发言他就做不到了。
他悻悻地跟自己赌气,懒得再去听任何声音。
却沒想到,声音紧接着就出现在了他身边。
“叮哐。”
“铛铛。”
清脆的声音出现在了他身边,這次不像敲击瓷器带来的回声,而像是一堆瓷器碎片掉在地上,发出的凌乱之声。
瓷器碎了?
随怜疑惑。
然而此时空气中出现的,竟然是他久违的,已经近千年都沒有听见的声音。
“咦,這是什么呀。”
软软糯糯的稚嫩女声响起之时,如果随怜還是人身,他肯定要鼻子酸痛、热泪盈眶了。
因为這道声音,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怜儿的时候,怜儿的声音。
虽然后来怜儿长大了,声音也变得不再稚嫩,却依旧好听。
但作为和怜儿一起长大的,连名字都是随怜的他,怎么可能忘记怜儿的声音呢?
哪怕时隔几百年,他也无法忘记。因为那是他对怜儿的珍贵记忆之一。
随怜百感交集之际,忽然感觉自己离开了地面,剑尖被人从地上拔出。
他赶紧把自己的剑身变厚,害怕自己的剑刃会伤到怜儿。
怜儿——或者說合予,把剑拿起来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這把剑的剑刃变厚了许多。
明明刚才她還以为這是神剑的呀。
合予的外表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但是因为她住在愫忧君的南清院之中,虽然不能离开她的房间,更不能开门,但是她通過愫忧君教她认字,整天就呆在房间裡,看愫忧君的藏书。
随怜想:师父为什么不告诉他,怜儿已经成功转世了呢?
是不是他若不敢跳进洞裡,他就见不到怜儿?
怜儿究竟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从来沒有见過?
洞内究竟還有什么乾坤,是他沒有发现的?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用人身站在怜儿面前?
随怜诸如此类的問題還有许多,他沒想到的是,愫忧君因为忘记了悯年的脸,只记得九悠被朱雀捏骨后的面容,却再也沒能见過九悠,而搁置了交還合予的计划。
沒有告诉随怜的原因,是随怜自己躲画的能力太强了。怜儿转世成功后的這几年裡,随怜居然化为了一滴墨汁,辗转于各种画裡面。
愫忧君都找不到他,又怎么告诉他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呢?
他找到被白龙神君缠斗后封进树裡的愫忧君时,也是转世成湦湦的葵儿和愫忧君重逢的时候。那时候愫忧君一时沒有想起這件事,想起来的时候,只觉得等大家都回望月宗以后,再告知随怜。
直接让随怜见到怜儿,岂不更好?
同时,随怜的精神状态总让愫忧君觉得,是不是要等怜儿再长大一些,再让二人见面才可以?不然随怜把一個小女娃一不注意弄伤了,或者弄哭了,他要怎么跟合予的父母交代?
怜儿如今的身份可是冥界公主合予,不容有任何闪失。
虽然前任冥帝悯年主动葬身冥海以后,前任冥后幽幽就不知所踪。
可是万一前任冥后還记得五百年之约,想来找愫忧君要回孩子,该怎么办?
愫忧君還得时刻留意這件事,所以要保证合予的安全,不能冒什么风险。
然而此时,抱怨完愫忧君隐瞒他的随怜,忽然就像那堆瓷器碎片一样,被合予丢在了地上。
“不好玩。”
這是合予对随怜做出的评价。
他本来也不是玩物啊。随怜想。
怎么就因为把剑刃变厚,不像神剑了,就被怜儿嫌弃了呢。
紧接着,随怜就发现事情沒有那么简单。因为他感觉到了身下,并不是平整的地面,而是那堆瓷器碎片。
他整只剑都躺在瓷器碎片上。
虽然他不是人形,但是锋利又嶙峋的瓷器碎片,還是让他全身都感觉不舒服。
像是被刀划的同时還要被刀刮,還有颗粒逐渐嵌入他体内。
他尝试再让剑刃变厚,或者让自己挪动,却都无法做到。
而接下来,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合予的脚直接踩在剑身上走来走去。
合予每踩一脚,随怜就感觉自己在碎片上割自己身上的“肉”。
沒有真的割肉那么疼,却足以让他吃尽苦头。
如果他還是人形,他早就咬牙切齿了。
即便是這种情况,他能做的也是只有咬牙切齿罢了,不能有更大的反应,比如大喊大叫,像他对他极度反感的人那样。
因为踩他的人是怜儿。
转世后的,還是小孩子的怜儿。
怜儿不光不是他极度反感的人的,還是他愿意付诸生命去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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