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于家往事,贡茶劫
和其他学子不同,苏泽倒是沒有出风头的想法。
苏泽在读书的时候曾经问過导师,为什么大明朝這么流行曲這种艺术形式。
按照导师的說法,诗卷不過大唐,词卷不過大宋,大明的文化人只能去玩曲了。
不過這也是导师开玩笑的說法,实际上大明朝的市民经济的繁荣,让艺术从原本只属于上层圈子的诗词歌赋,回归到了百姓之中。
戏曲就是這样的一种艺术形式,南戏起源于浙江,传奇戏繁荣于苏南,南北二京是戏班最多的地方,這些都是经济繁荣的地区,這些剧目也都是雅俗共赏,不仅仅上层习惯,普通百姓也喜歡。
只可惜苏泽的文学只有Lv3,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肝“文学”技能的办法,要不然随便从明末汤显祖那边抄一篇《牡丹亭》,就足以名扬天下了。
只可惜现在他的文学只有Lv3,脑海中還沒有《牡丹亭》這样的长篇作品。
文学這個技能实在是太奇怪了,等级提不上去就抄不到更多的作品,但是沒有作品就沒办法提升等级,难道這個技能出Bug了?
苏泽放弃了抄杂剧扬名的想法,陈朝源压低声音說道:
“苏兄,你知道嗎?于家倒霉了!”
“延平卫于家?”
“是啊,延平卫于家的一笔旧账被人翻出来,清军御史抓到了于家的把柄,听說于家已经砸了很多银子买通关系,但是那位鄢大人還不满意,這次于家就算是過关,也要元气大伤。”
苏泽疑惑的问道:“我听說這于家的祖上是追随洪武大帝打天下的旧人,也沒有卷入国初的几场大案,他们家族怎么可能是犯官后代?”
鄢懋卿来清军,是为了清除军中那些因为作奸犯科充军的子弟后代,但是于家這种在大明朝也算是根正苗红了,怎么会被鄢懋卿讹诈的。
陈朝源說道:“于家不是罪過是不在国初那一辈,是正统帝时候于家出的一档子事情。”
正统帝?不就是明堡宗嗎?
八卦也是人的天性,苏泽也忍不住问道:“于家在正统帝时期犯了事情?”
陈朝源說道:“這可是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我小时候就听塾师說過這件事,沒想到竟然有人将這件事翻到清军御史那边,這案子可是正统帝亲裁的,于家這次要倒霉了。”
陈朝源也不卖关子,他說道:“苏兄也是出身卫所军户,自然知道世袭军职的规矩,一代中只有有一人承袭军职,其余诸子就算是从军,也得不到军职。”
苏泽点带头,大明朝的世袭军职制度就是如此,一般是嫡长子继承。
比如现在的于二公子,只要等他父亲去世,他大哥就会继承世职,而于二公子除了于指挥使私人给他的财产之外,其余的东西都继承不到。
陈朝源說道:“正统八年,那一任的延平卫指挥使有五子,其中次子于玘为了争夺于家的世袭指挥使一职,杀害了自己的兄长于珮。”
苏泽倒吸一口气,杀兄在大明律中可是一等一的大罪,是不赦的死刑。
“本来這個案子的案情清楚,延平府推官已经定罪,上报刑部就等着勾决,于玘为了求生,五次在法场喊冤,五次在法场上都因为喊冤保住命。”
苏泽彻底傻了,這也能保住命?
陈朝源跟随族兄做状师,对大明律法颇为精通,他說道:
“大明律法中有這么一條,临刑喊冤当重审,所以這于玘喊冤才能五次重审。”
苏泽疑惑的說道:“怎么可能!若是人人临刑喊冤,這大明朝還能处决人犯嗎?”
苏泽的“刑讼”技能只有Lv1,对于大明律并不精通,他也不记得有這條律法。
陈朝源点头說道:“确实有一條,但是普通官员监刑的时候,根本不会理会临刑喊冤,又或者人犯在临刑前也会被毒哑,根本不给他们喊冤的机会,于玘能够喊冤五次,還是因为他是延平府于家子弟的原因。”
這下子苏泽明白了,临刑喊冤這种條款,根本就是一條律法中的死條款。
這种條款平时根本不可能使用,人犯都是地方官员审的,监斩官也都是本地司法官员,普通犯人喊冤,他们怎么可能理会。
也是因为于家的关系,所以這個于玘才能喊冤重审五次。
“第一次這于玘诬陷另外一個弟弟于瑃杀兄,但是推官重审发现人证物证不符,再次上奏請判于玘死刑。”
“第二次于玘說自己兄长是中了猎人的陷阱而死,但是死者身上沒有陷阱的痕迹,推官维持原判。”
“第三次這于玘的母亲李氏花钱請人顶罪,但是顶罪的人一些细节沒对得上,被推官再次抓到了漏洞,顶罪之人承认被于家买通顶罪,再次维持原判。”
苏泽已经傻了,這于家祖先玩的真花啊。
“第四次于家向巡案喊冤,說推官诬陷于玘,這巡案亲自潜入延平府查案,查明了于家又是诬告,這一次巡案向刑部上书,請求尽快处死于玘。”
一個正三品的都指挥使,为了给杀兄的儿子脱罪,竟然能发动能量到這种地步。
若不是当时负责案件的推官和巡案都是正直的人,那么顶罪的人已经被处死了,這個案子也就会成为大明朝一桩普通的冤案。
正统年可還算是大明前期,那时候還有推官和巡案這样的正直官员,如今大明朝的官员重新审理這個案子,恐怕這位于玘公子早就已经脱罪了。
陈朝源继续說道:“這前四次重审,已经让于家這個案子名动天下了,第五次那才叫石破天惊呢!”
“哦?第五次于玘又怎么喊冤的?”
陈朝源說道:“于玘称其母李氏之前与一個叫张龙的恶徒勾搭成奸,他的哥哥于珮发现了母亲的奸情。”
“为了保全母亲的名节,于珮不愿声张此事,并准备独自一人将张龙骗出后杀死。但是于珮不是张龙的对手,反而被张龙给谋害了。自己找到哥哥的尸体,但是碍于母亲名节,一直不敢讲出实情,所以被认定为凶手。”
“于玘供认的张龙也被于家买通,官府抓捕他之后供认不讳,而于玘的母亲李氏也承认自己的奸情。”
苏泽彻底傻了,這于玘和李氏真是一对睿智母子,竟然为了给儿子脱罪,编出這样的剧情来。
李氏可是堂堂正三品武将的正妻,是朝廷封赏了诰命的,苏泽這下子明白了大明朝的卫所军队到底是個什么德行。
堡宗不冤。
“后来呢?”
“后来這個案子闹的实在是太大了,正统帝亲自批红勾决了于玘,李氏被剥夺了诰命,那一任的于指挥使也被朝廷革职查办。”
“那和现在于家的祸事有什么关系?”
陈朝源說道:“正统年那一位于指挥使被革职查办,后来用了不少银子才官复原职,后来将指挥使的世职传给了行三的庶子,也就是现在于指挥使的曾祖父。”
“這么說来,于指挥使的高祖父也是犯官,鄢御史抓到這点拼命讹诈于家呢。”
苏泽這下子明白了,于家這個指挥使职位能不能承袭下去,关键是看這個“犯官”怎么认定了。
如果犯過错被朝廷处罚的都是犯官,那么于家這种情况也要革除世职,還要交出世代领取的俸禄。
而于家祖上這個案子,是经過正统帝亲自裁决的,无论是福州城内的有司衙门,還是刑部那边都有记录,属于板上钉钉的事情。
也难怪鄢懋卿不再追究长宁卫這样的小卫所百户的麻烦了,有了于家這正三品的都指挥使敲诈,不知道胜過多少百户千户呢。
只能說于家倒霉,摊上了這样的祖宗!
鄢懋卿盯上了延平卫,对于长宁卫這样的小卫所是好事。
沒有徐士盛从中作梗,看来交上去二百两银子就能過关了。
人间悲欢不尽相同,于家的痛苦成了长宁卫的喜悦,苏泽默念“功德-1”,看来长宁卫要有一阵子安宁时光了。
也难怪马百户卖药火那么爽快,看来于家正在抛售资产筹钱打点呢。
苏泽又思考起来,在這個时候于家肯定要贱卖资产,那可不可以找于二公子看看,能不能再爆点金币?
這個念头冒出来就无法收回去,长宁卫如今也算是有点余粮了,于家家大业大,贱卖一点东西都够长宁卫吃撑了。
而且于家的祸事人尽皆知,肯定不少大户都等着从于家身上吞下一口肥肉,长宁卫肯不能放弃這個机会。
打定主意明日去拜访一下于宗远,看看他有沒有从福州城回来,這时候熊岳和林清材也到了宿舍。
苏泽向熊岳說起了买茶树的事情,熊岳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不過苏泽看到熊岳的精神不佳,身上一股颓然的气息,忍不住问道:
“熊兄,家中可有什么事?”
“有劳苏兄挂心了,家人安好。”
熊岳說着安好,又叹了一口气,這事情在他心中郁结了多时,他干脆說道:
“我是为了茶贡的事情发愁啊。”
“茶贡?”
熊岳是武夷山茶农,他家在武夷山上有一片茶园,也算是地主富农。
熊岳叹息一声說道:
“自从国朝初年定下茶贡,武夷山贡茶一直都是我們茶农最大的负担。”
“每年解送茶叶到两京,路费耗费巨大,一旦贡茶有所闪失,還需要费力打点才能补上,而武夷山茶這些年加贡了两次,我家都快要吃不消了。”
众人都是沉默了,大明朝的名义税赋不高,但是征税成本非常高。
就拿這個茶叶来說,最大的成本不是产茶制茶,而是运送茶叶到京师。
可能朝廷只要一百斤茶,但是运输的时候就要准备三百斤甚至四百斤,甚至還要准备两队运输,就是生怕茶叶运输的时候有什么闪失。
而且好不容易运送到京师,還要太仓库的官员查验品相,若是不合格的茶叶還不算,每次为了贿赂這些太仓库的官员,武夷山的茶园主们也要集资大笔钱。
苏泽读研究生的时候,古代史三座大山,分别是大宋的官制、大明的财政制度和大清的兵制。
想要弄清楚其中一项,非博士生学历不可。
能搞清楚两项的,副教授起步。
三项全通的,那就算是歷史学泰斗了!
大明朝的财政税赋制度之复杂,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說清楚的。
不過大明朝税赋制度最大的問題,就是征税的成本甚至超過了征的税。
简单的說,就算延平府贡的這個普洱茶,每年五百斤其实也不算特别多,最上等贡茶品质的武夷山茶,市面上也不超過一两银子一斤,困扰熊家的武夷山茶贡,折算成银子也才五百两银子。
而這五百两的银子,也不是熊家一家承担,是武夷山下十几個茶园一起承担的。
這笔钱对于熊家也不算是特别多,可是贡茶本身只是在贡茶這件事上最微不足道的支出。
要将這五百斤武夷山茶送到两京,熊家要和其他的茶园主人亲自送到两京去,而且必须要在限期之类送到,失期间就要问罪。
熊家要花钱請人代役送茶,要多准备茶叶防止路上茶叶损失,送到两京還要打点收茶的官员太监,代役的人一旦出了事情熊家還要赔偿。
林林总总下来,送价值五百两银子不到的五百斤茶叶去两京,全部花费算起来要超過两千两银子。
而這五百斤武夷山茶送到两京又会怎么处理呢?
嘉靖皇帝并不喜歡武夷山茶這种口感醇厚的茶,送到太仓库之后也都是随手赏给皇亲勋贵官员,而且进贡的茶叶种类太多,太仓库每年都要将去年的陈茶销毁掉。
苏泽问道:“今年不是已经贡過茶了嗎?怎么熊兄還在发愁?”
最好的茶叶都是在清明和谷雨前后采摘制作的,如今已经六月了,今年的茶贡已经送上去了。
熊岳叹息一声說道:“今年茶贡已结,這些年我們茶农也在布政使司活动,請求将本色征收改为折色银子征收,户部已经准了。”
“這是好事啊!熊兄为何发愁?”
熊岳叹气說道:“改为折色交银是好事,但我們熊家被定了要分担八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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