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抢购一空!
闹倭寇的风波逐渐停歇,南平县城内也恢复了平静。
不過延平书院和府学倒是赖在县学不肯走了。
原因自然是鹿大王已经登陆外海,大家都知道东南要不太平了,留在城外读书還是太危险了。
不過读书人還都是闲不住的,自从徐士盛死后,城外也沒再传出闹倭寇的事情,县城的紧张气氛松懈下来,這些读书人们又开始出城踏青游玩,只不過要多带上几個护卫。
延平书院的山长陈默群,正陪伴着好友何良俊在南平城东的九峰山踏青巡游。
何良俊就是拓湖先生,這位拓湖先生世代官绅,是松江华亭人。青少年时代,攻习诗文,爱好戏曲。后来做了贡生后曾经授官南京翰林院孔目。
仕途不顺畅后,何良俊辞官回乡专门研究曲艺,如今也是江南文化名流领袖。
不過去年倭寇攻破松江府,何良俊的藏书楼都被倭寇烧了,为了避祸這才从松江府南下游历。
陈默群是何良俊的好友,应陈默群的邀請何良俊在南平县暂住了一個月,而何良俊也投桃报李在南平县搞了個戏文征文活动,算是帮着延平府的读书人在全国打打名气。
万一能有一篇佳作面世,那延平府的读书人也能在全国读书人那边露露脸。
前些日子闹倭寇,陈山长也不敢出城,最近城外风声逐渐安稳下来,陈山长带着好友出城游玩。
這南平城外九峰山上名胜古迹非常多,此时陈山长和拓湖先生手持竹杖,两人矫捷的攀登九峰山。
身后作陪的是延平书院的教授和学生,他们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跟着。
陈山长举起竹杖,指着山上說道:“元朗兄,前面就是化剑阁了。”
何良俊,字元朗,号拓湖先生。
何良俊登高看着山崖下方的延平津问道:“這就是二剑合一的延平津?”
陈山长点头說道:“正是此地。”
“听說化剑阁還有李相公的碑文,现可存否?”
“李相公的碑文尚存,我带元朗兄去看。”
化剑阁是南平县一座名胜古迹,這是一段来自于晋代的传說。
相传晋代名臣张华擅长观星,他观星发现斗牛星宿之间紫气长虹,认为将有神剑出世,佩戴神剑的人可以做宰相。
于是他委托同样擅长星象的豫章人雷焕去豫章丰城做县令,寻找星象中所示的神剑。
古人认为天上的星象也对应地上的位置,斗牛星宿对应的就是豫章之地。
而唐代王勃的滕王阁序中的那一句“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說的就是雷焕在豫章挖出神剑的典故。
雷焕挖出两把宝剑,一說是太阿和龙泉,也有說是干将和莫邪,他将其中一把剑送给张华,自己则留下一把剑。
這时候雷焕的儿子劝說父亲不要藏下宝剑得罪张华,但是雷焕却說晋朝要大乱,张华也会被害,這剑是灵异之物,终究会化为他物而去,不会永远为人所佩带。
后来张华果然在八王之乱中身死,那把神剑也不知所踪。
后来雷焕的儿子雷华任州从事,一次带剑经過延平津时,剑忽从腰间跳出落入水中,雷华让人进入水中找剑,一直找不到。
只见到两條龙各长数丈,盘绕在水中,身上有花纹,寻剑的人惊惧之下离开。
雷华叹息道:“先父化为他物的說法,张公终将会合的议论,今日算是驗證了。”
這件事之后,南平人就在延平津边上的九峰山建造了化剑阁,成为著名的旅游景点,化剑阁上有不少名人题字碑文。
何良俊随着陈默群继续登山,果然见到了一座石碑,两人走到石碑处观看,這就是何良俊所寻的李相公的碑文。
不過這位李相公,倒不是当朝的相公,而是宋代明相李纲(绍宋裡那位)。
看完了李纲的碑文,何良俊再看下方的延平津,张华、雷煥,雷华的故事交错,突然让人产生了一种古今悠悠的感慨。
陈默群說道:“元朗兄,马上就要到化剑阁了。”
一想到自己被倭寇焚毁的家园,何良俊叹息一声坐下道:
“下山吧。”
陈默群惊讶道:“马上就到化剑阁了,为何要下山?”
何良俊說道:“我想到兰亭集序上那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后人可還能记得我等今日登高?”
陈默群沉默了,他虽然是延平书院的山长,是本地的名人,可是他這样的人物,怕是能载入《地方志》都困难。
何良俊虽然是曲艺名家,但是也沒有和吴中四子那样名扬天下,他這样的人也很难写入青史当中。
而能够记录在歷史上的,无论是张华還是李纲,這都是那個时代最顶尖的人物。
雷焕父子跟着名人的故事,也能流传千古。
而自己呢?
何良俊的感慨让陈默群也失去了登山的兴致,他也举起竹仗說道:“下山下山!”
延平书院的教授和学生也不知道为什么山长不到化剑阁就要下山,不過也只能乖乖的跟在后面下山回城。
与此同时,黄时行举着油墨飘香的小报,正在等待山长陈默群回来。
为了能一炮而红,黄时行一口气印了二百份的《文苑新韵》,免費赠送给南平县城的达官贵人。
黄公子发行报纸,延平书院的读书人自然要捧场。
《文苑新韵》定价二两银子,那些家中有钱的纷纷慷慨解囊购买,而沒钱的穷读书人,也会几個人凑银子买上一份。
這倒也不是单纯为了拍黄时行的马屁,而是《文苑新韵》肯定会成为南平县文坛的盛事,如果不能跟上风,可能会被同学看不起孤立。
混圈子的,自然最怕被圈子孤立。
江南读书人要随身携带那么多的拜帖,就是這么個道理。
当地文化圈子的热点你不知道,当地重要的文化活动你不参加,其他读书人就会看不起你。
知府衙门后宅,方若兰看着装订精美的《文苑新韵》,翻开第一页看到了第一篇文章。
第一篇自然是黄时行的戏文了,为了能在士林扬名,這篇戏文是黄时行写好之后,又請了福州府的曲艺名家润色修改后,精心准备的戏文。
方若兰翻看了一下,实在忍不住跳到了下一篇。
用方若兰的眼光来看,這是一篇辞藻华丽,完美符合戏曲格式规范的标准戏文。
可是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好看。
是的,枯燥的剧情,毫无特色的人物,实在是让方若兰提不起一点兴趣。
就這?就這?延平府的学子就這個水平?
方若兰继续翻下去,第二篇文章也是当地知名的士子,這篇戏文和黄时行的差不多,一样的无聊。
方若兰再次打了一個哈欠,下一篇,還是一样的无聊。
再下一篇,更无聊。
实在是太无聊了。
方若兰又从头翻到尾,并沒有看到苏泽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是高兴還是遗憾。
高兴的是苏泽沒有写這么无聊的戏文,遗憾的是苏泽沒有参加這次征文。
方若兰直接将《文苑新韵》扔到了一边,看這样的文章简直就是污了自己的眼睛,必须要找点好看的文章来洗洗眼睛。
“给我!给我!”
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嬉闹声,方若兰推开房门,就看到自己院子的侍女正在争抢着什么。
方若兰对待手下侍女相当宽厚,不少侍女都是家生子陪着她长大的,日后也都是要随着方若兰陪嫁的。
不過方家也是大家族,治家严格,侍女们停止了嬉闹。
方若兰的贴身侍女走過来,方若兰问道:“伱们争抢什么呢?”
贴身侍女支支吾吾的說道:“有小厮在府外买了一份小报,大家争抢這份小报。”
“小报?”
方若兰想到《文苑新韵》,她首先是皱起眉头。
一份《文苑新韵》需要二两银子,方府的小厮肯定是买不起的,拿到是强抢的?
因为李夫人打马吊,所以都是方若兰治家的,一听到這件事后她立刻板起脸问到:
“什么小报,从哪裡买来的?”
方若兰拿出掌家娘子的气势,侍女立刻跪下来,将争抢的报纸递上来。
不是《文苑新韵》?方若兰還从沒有见過如此随意的印刷物。
四张沒有裁剪泛黄的大纸,印着密密麻麻的方块字,连装帧都沒有,這也能叫做小报?
方若兰接過报纸后,看到《拍案惊奇》四個字,立刻知道這是民间印刷的通俗小报。
這东西在江南地区也有,不過也算不上是报纸,顶多算是地摊文学的字报,一般也是卖给普通百姓的。
“這小报多少钱?”
侍女立刻回答:“买报的小厮說一份三钱银子。”
听到這個价格,方若兰放心了,這肯定不是方府仆人仗势欺人抢来的了。
方若兰治家严格,不允许仆人借着方府的名头鱼肉乡裡,但是对家中仆人待遇不错,每個月给的钱也不少。
对于方家的小厮来說,三钱银子买一份报纸虽然贵了些,但也是掏的出来的。
方若兰扫了一眼,却看到了作者一栏苏泽的名字。
本来方若兰都将小报递给侍女了,這下子将小报拿回来說道:“我先看看,等会儿還给你们。”
說完方若兰拿着小报返回屋子裡,摊开报纸读了起来。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這名字挺有意思的?
一看开头,贡生李由和名妓杜十娘相爱,這故事有些俗套,不過杜十娘敢爱敢恨的性格還算讨喜。
方若兰有些失望,又是才子佳人的通俗小說,不過苏泽的语言生动,倒是让人不知不觉的读了下去。
后来杜十娘拿出百宝箱,给钱让李甲帮他赎身,方若兰读了下去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赎身后杜十娘和李甲纵情山水,苏泽的文笔相当好,弥补了刚刚方若兰的不快,她微微点头,如果這故事就這么结束了,未尝不是個俗套但是好看的爱情故事。
可是很快峰回路转,富商孙富看上了杜十娘的美色,挑唆李甲将杜十娘出卖时,十娘悲愤交加,取钥开锁,将箱中宝物一一投之江中,最后自己也“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
方若兰如同被当头棒喝,反复读了几遍心情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
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床月余,终日见杜十娘在旁诟骂,奄奄而逝。人以为江中之报也。
這结局虽然孙富和李甲二人都得了报应。
但是最让方若兰久久不能忘记的,還是杜十娘的刚烈的抗争形象。
再仔细想想,李甲的性格懦弱自私,结局在开头已经暗示。
富商孙富描绘的很形象,倒是和当今为富不仁的商人一样。
但是杜十娘的形象却是方若兰从沒有见過的,卑贱的身份无法掩饰她对爱情的追求,在爱情幻灭后怒沉百宝箱的刚烈,都给方若兰巨大的震撼。
奇文也!
方若兰再次反复读了几遍,更是觉得這样的文章怎么能刊登在這样粗糙的纸上呢。
可是再想一想,小說中李甲和孙富一文一富,都是品格低下的鼠辈,身份卑贱的杜十娘却是文中最高洁的,方若兰又觉得自己着了相,好文章才是最重要的!
《文苑新韵》那样装帧精美,全篇都是垃圾文章,用来垫桌脚都污了自己的书桌!
要给舅父看看!
方若兰打开门,喊来侍女,将五钱碎银子塞给侍女道:“你让府内小厮再去买一份小报回来。”
過了两炷香的时候,侍女满头大汗的跑回来說道:
“小姐,《拍案惊奇》都卖空了!”
“卖空了?”
“是于家的书铺卖的,早上府内小厮去买菜的时候顺手买的,可沒想到刚刚就被抢光了!”
方若兰有些遗憾,她对着侍女說道:
“等我抄完就将小报還你们。”
与此同时,刚刚返回住处的陈默群和何良俊,也都收到了黄时行亲手赠送的《文苑新韵》。
何良俊也几乎是皱着眉读完了上面的戏文。
他提倡曲艺格韵不错,可是這种垃圾文章也能算是戏曲?
何良俊又想起今日登高,本来還幻想着能在延平府发掘一篇名留史册的好文章,自己也能作为歷史的注脚流芳后世,现在看来這就是在做梦啊!
這位拓湖先生准备读一读名家名篇洗一洗眼睛,也听到了门下小厮的争抢声。
這個,前半段真不是水字数。
只是肥鸟在查资料的时候,化剑阁這個典故很有意思。
张华,王勃,李纲,這些人物在小小的一個地方交汇,這也是我們中华歷史文脉不绝的明证。
就像是听到一個有趣的小故事,忍不住写出来。
如果大家不喜歡,就留言說一下,下次肥鸟不写了。
另外刺刀的問題,晚明的子母铳已经开始装备刺刀了,学名铳刀。
当然這個刺刀和二战的刺刀不是一回事,装在枪托上的。但是咱不是有技能嗎,可以制造嘛。
我只是论述在火器时代,刺刀的作用,不過感谢大家指正。
ps作者沒去過南平,不過查资料化剑阁尚存,住在附近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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