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压着
‘不可’二字就压在舌下,封砚却迟迟沒能吐出。
盛则宁還殷切地等待他的回答,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清亮得像是光斑落在了碧波之上。
封砚略一思索,才道:
“我要看着你。”
“行。”盛则宁点头。
毕竟对方是犯人,作为官差,封砚要盯着自己一举一动,怕使什么小动作,是再正常不過。
现在只要封砚還肯让她去和主事谈买米的生意,盛则宁就很满足了。
封砚先让小吏们把其他无关的人拉远一些,就对那杨主事道:“這裡有位小娘子有事要和你谈,你只管听她說的事,其他无关的东西一概不准提。”
杨主事早已被這连捆带绑的一系列事,吓得哆哆嗦嗦,很听话老实地点头,脸上的肉也跟着一抖一抖。
盛则宁走過来,问起凉州糯米的库存。
這间酒坊出品的酒叫金糯香,是一种酿造的黄酒,用的就是這凉州糯米,蒸透的糯米加以酒曲发酵放置后七七四十九天,而后撇去浮渣沉淀,就能装瓶封盖,送去酒楼售卖。
不過這贪心的主家为了提高自己的收益,就想出注水的法子,只不過注水后酒味淡而且色不正,他又鬼使神差想出在酿造的时候就添入价格低廉的黄药粉,這样色泽和味道也差不多了。
出产一批酒,却可以卖出两倍的酒钱,赚了一個盆满钵满。
要不是有個爱较真的老酒鬼咂巴出了不对,告了上去,只怕這主家還能在潇洒几年,赚出套上京房子钱来。
酒是不好,但是米好歹還是货真价实的。
梅二娘保证過,那些米就是经由她柴大哥的米铺子转卖過去的,假不了。
杨主事呆呆地问:“小娘子是要买米?”
盛则宁道:“反正你们也不能再酿酒了,就折价卖我吧。”
也不怕這话戳人心肺,盛则宁直截了,沒有含糊其辞。
主事偷偷瞅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犹如门神一样面无表情的男人。
“可是……不知道官差大人能不能同意。”
“他既然肯让我来,当然是同意的啊,這還用得着问?”盛则宁抢在封砚出声的时候,把话說完,還瞪了他一眼。
沒事别问他意思,问就是不同意。
“哦……”杨主事领会了,扭了扭身子,他被捆得严实,肯定不舒服,被那男人无情的目光扫视,他更感忐忑。
“那、那就卖你吧,折一半的价,四百斤都给你,就算是十两银子……”
起初盛则宁不過打算来收個两三百斤,可是折一半的价,实在是太打动人了。
“行,成交,我去写交契,你签字按印就行!”
盛则宁想到答应封砚一炷香的時間,不敢耽搁片刻,提着裙摆就打算进酒坊裡去找纸笔来写這交契。
凡事都要白纸黑字写好,以后才不怕被人翻出来对账。
竹喜沒想到姑娘說跑就跑,一点也不端庄,早就看呆了。
等回過神打算跟過去,就见封砚对她摆了一下手,“我去。”
盛则宁一进酒坊有些摸不着方向,左右都看了几眼,瞎猜了一個方向,就一头扎了进去。
她的运气不错,這边的屋子就是酒坊管事平时休息记账的地方,裡面笔墨纸砚齐全。
盛则宁铺开两张纸,就用笔架上的狼毫沾了点砚台裡還沒干透的墨,在纸上书写起来。
她写得并不是女子多习的簪花小楷,而是一手潇洒多姿的行楷,每個字都像她一样跳脱活跃,跃然在纸上,很快就将他们交易的事项一一写详尽了。
写完一张后,她又誊写了一份,一式两份才算合规。
“印泥放哪裡了?”
桌子摆满了杂物,又是玉镇、又是账簿本子、還有些酒葫芦,盛则宁从椅子上起来,伸出胳膊去扒拉桌边上的一堆纸,想看看下面有沒有压着印泥,交椅被她的腿往后大力一踢,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巨响。
盛则宁還沒来得及反应,后面是什么东西的声音,就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一压,她整個人扑在桌子上,一個瓷瓶擦過她的脸颊从一旁坠落。
哗啦啦——
数不清的东西掉了下来。
盛则宁這时候想起了,這些东西都是什么了。
在椅子后面有一個竹子做的博古架,上面就放着這些东西,她刚刚不小心撞倒了這個博古架,上面的摆设就全下来了。
盛则宁心惊胆跳了半晌,直到最后的一件东西掉下来,声音和动静才彻底停下。
這個时候她就再不能忽略還有一只手压在她背上。
盛则宁费力地扭過头,眼睛努力往后瞟。
“殿下?”
也难为封砚从始至终還能一声不吭,盛则宁略一观察后面的情形,刚刚是他一手按下她,一手撑住了博古架,将她半护在手臂下,才让她沒有被這倒下的架子砸到。
但是他本人倒是被那上面的东西,丁玲哐当地砸了一通,现在脸色都不太好看。
“沒事?”
盛则宁咽了咽口水,低声道:“……沒事,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沒過一会,她又說:“殿下可否松手,压着臣女了……”
封砚手指微松下了力,可還沒完全挪开,注意到自己這一掌横搁在那不及一握的柳腰上,差距有些大。
他指骨修长,完完全全覆在那截腰上,就好像是能将它纳入指掌之中一般。
盛则宁不舒服,扭动了一下身体,封砚倏地抬起手掌,握成了拳头。
他把博古架往另一個方向横推出去,任由它像一堆破烂倒到一旁。
盛则宁撑着身子从书案上起来,避开封砚的目光,小心地揉了揉自己胸前那些肉,刚刚一下压得她心都发闷了。
封砚的力气真的大。
盛则宁不由假象两人日后起了冲突,他若是想制服她,简直不要太容易了,只推一下,她可能就应声要倒。
不過這种无厘头的设想一点也沒有参考意义,盛则宁心裡就想着要让着他,避着他,得過且過就行了,怎么会傻到去和封砚起什么冲突。
她摇了摇脑袋,发髻上蝴蝶簪也跟着振了振翅膀,就像是饱饮花露的蝴蝶,准备溜之大吉。
谁知道就是她這一晃脑袋,蝴蝶翅膀下的金丝巧簧就勾住了一缕发丝。
更巧妙的是這缕发丝裡不但有盛则宁自己的,還有封砚的。
她一扭脑袋,就疼得嘶了一声,伸手拽住封砚的衣襟,把他的脑袋往自己的方向拉下。
“头发缠上了!”
封砚也吃了痛,但是他只是轻蹙了一下眉,余光撇见头发缠绕的地方,有些复杂。
還在盛则宁看不见的地方,她只能用手指摸到缠得犹如一团乱麻的地方。
“别动,我来解。”
盛则宁怕疼,听话地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闭上。
头发缠得紧,两人的距离不得已拉得很近,近到呼吸都感觉在交缠。
封砚的手指在蝴蝶翅膀下勾着头发丝,一点点抽出。
扯得快了,盛则宁浓密的长睫就跟着颤,每颤一下,下面的唇瓣還要抿紧一分。
封砚的注意力就不知不觉被带走了。
小屋太過幽静,总让人产生一种安全的感觉。
一种,做任何坏事都不用担心被人发觉的安全感。
二十岁的青年正值血气方刚的时候,虽然对于封砚而言并不经常,但是還是时不时会感到周身热血涌起,那种洪水冲堤的紧迫感压得他头皮发麻。
他闭上眼,慢慢调整了呼吸,手指顺着自己的头发這一端,用力一使劲,头发应力而断,他抬起了上身,离远了些才哑道:“好了。”
盛则宁抬手揉了揉自己被扯疼的地方,轻声道了谢,自己也跟着退开了些。
脚后跟就踩到一物,她低头一看,可不就是她费了老大功夫要找的那印泥嘛!
把印泥、交契都拿上,盛则宁礼貌地问:“殿下不出去嗎?”
封砚沒有看她,低头好像在研究地上那堆垃圾裡有沒有藏着什么宝物。
“你先出去。”
盛则宁虽然奇怪,但是她扫了几眼也沒有发现裡面有什么值钱玩意,就拿着东西出去了。
封砚听见脚步声跨出门去,才抬起眼往那边望。
這個时候,也只来得及捕捉到盛则宁头上发带的那一抹残红。
也沒在小屋裡待多久,封砚稍整衣装,平复了气息就走了出去,不過原地已经沒有盛则宁的身影。
两名珍食铺的伙计被封砚的目光看得忐忑,還沒挨過两息就主动交代。
“三姑娘,她急着回去让人来运米,我、我們负责留在這裡看守。”
盛则宁解决了心头大患,当然更要争分夺秒去准备,等不及封砚找宝出来,她就要回去告诉珍食铺掌柜這個好消息。
封砚嗯了一声,脸上不显分毫。
只是在转身的时候被伙计看见他的目光往车道沿展的方向瞥去了一眼。
仿佛還在追寻着什么。
盛则宁交代完事,心满意足地出来。
门外就看见小书童正领着一位青衣老先生過来。
小书童见她,眼睛大亮,朝她喜笑颜开:“姐姐,我們来吃好吃的了!”
盛则宁脸上的笑容一僵。
沒想到這小孩是真吃货啊,真是择日不如今日,這就上门来了。
“可是不赶巧,现在铺子裡都在为端午做准备,要不,你晚些日子来?”
董夫子捋着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啧道:“還以为有什么稀罕美食,不過也是普普通通。”
盛则宁顺着董夫子的目光,看见珍食铺的菜牌,微微一笑:“看来老先生是老饕,普通的东西当然瞧不上眼,不過我們店裡外面挂着的都是大众口味,像您這般的得用我們秘而不宣的菜单。”
董夫子挑了挑眉,“哦,小娘子這裡還有稀奇的吃食?”
“像上青天、千秋雪、花雪芜丝你可在别处听過?”
董夫子摇摇头,但又怀疑道:“老夫吃遍大江南北,从沒有听說這几道,莫不是子虚乌有之物,用来诓人的?”
“世上本无菜,有人研究了就有了。”盛则宁理不直气也壮,一点也沒有被董夫子揭发的愧疚。
董夫子一听,哈哈哈笑了起来,用羽扇指了指小书童道:“這小子把你說那些学子的话转述给老夫,老夫就知道你是個有意思的小娘子。”
盛则宁讶然看了一眼小传话筒,小书童反而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那就等你研究出来,老夫一定来品鉴一番。”董夫子拍了拍腰间的荷包,“甭管什么山珍海味,老夫吃得起。”
盛则宁见董夫子如此随性,心裡一直压着的念头就又冒了起来,她眼睛眨了眨,柔声道:“我不要老先生的钱,只想求老先生一件事。”
董夫子狐疑瞅她。
“不要钱的事怕是比要钱的事都难办,不過你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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