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宁缺
雨声、雷声、人声,热闹非凡。
但是盛则宁却還是在這一刹那,仿佛落入了一個完全摒弃周遭一切外物的空间裡。
這裡面只有她、封砚和谢朝宗。
凝滞不转的空气压抑,仿佛是寒冬腊月裡凝固在案头的那一碗猪油,结成了一块奶白色的沉淀。
“谢郎君。”
封砚声音不含感情,但是每個字都好像带着簌簌冷气。
“好巧,瑭王殿下也路過?”
“并非路過,我是专门来寻则宁的。”說罢,他转动眸子,看向盛则宁,眉尖微颦问道:“你怎一個人在此,若是遇到了不轨之徒,也沒人照料。”
“呃……”盛则宁刚转過脸去。
封砚這话裡话外的不轨之徒,怎么好似在指着谢朝宗說道。
他和谢朝宗也有仇?
不等盛则宁细细思索這個問題,另一边的谢朝宗已经火速对号入座,冷笑道:“不轨之人還不知是谁,瑭王殿下今日不用陪着王六娘了?啧啧,三天打鱼两天晒網,殿下就不担心到手的好姻缘又要告吹了?”
他格外强调‘又’字。
“谢郎君慎言,不要污了旁人清白名声。”封砚警告,眸光沉冷,像是浸在冰水裡的黑玉,又凉又冷。
能被人吓唬住,那就不是谢朝宗。
他弯了弯唇角,趁人不备,伸手一把就将盛则宁拽了過来,遮于自己伞下,凉凉的声音散漫地传来出来:“殿下說的对呀,不娶何撩,不要污了人的清白与名声。”
两年了,天知道他得知远在上京城的盛则宁還未嫁人,心裡有多么高兴。
就仿佛专门等着他回来。
花开堪折直须折,而他绝不会放過這個机缘。
盛则宁用尽力气抽着自己的胳膊,但无可奈何,只能对谢朝宗低声怒道:“快放开我。”
谢朝宗不放,還得意洋洋地瞅了一眼封砚。
封砚的伞下空了一块空处,带着水汽的凉风就穿了過来,吹得三人衣袍飞扬。
雨声转急,打在伞骨上,不停地弹跳出急促的声响,好像在催促着什么。
封砚手骨捏紧伞柄,抬高了伞面,一双幽深的黑眸仿佛是能吞噬万物的深渊,倏然包抄了過来。
盛则宁冷不防瞧了一眼,不禁感觉后脊飞快窜起了一股寒意。
奇怪。
她又复看了一眼,却见封砚的那双眼睛裡又恢复了平常那般,并无异样。
错觉嗎?
盛则宁刚揪紧的心松了又紧,一边在谢朝宗手下挣扎,一边努力宽慰自己。
定然是她看错了。
封砚是怎样一個性情她再了解不過了。
怎么会有那样阴沉又极具攻击性的目光出现在端方正直,克己复礼的封砚眼中?
“谢郎君,還不松手。”封砚跨上前一步,声音冷静,不见起伏,仿佛只是路见不平的好心人,客客气气地提醒了一句。
谢朝宗不禁觉得好笑。
這样一個寡情淡欲的人怎么能比得上自己对盛则宁一片真心?
盛则宁掰不动谢朝宗的手指,累得气喘吁吁也丝毫沒有作用,她气恼道:“谢朝宗,你再不松手,我就真的生气了!”
虽然气得两眼冒火,但是這样的盛则宁在谢朝宗眼裡也是最好看不過。
她生机勃勃,像是早起跳在枝头上的小鸟,惹得人就想去逗弄她。
“你叫一声好二哥,就放你。”
他還拿小时候亲昵的称呼来逗她。
盛则宁不知道为什么這人明明都长這么大了,還幼稚的跟小鬼一样。
她偏偏不叫,而是连名带姓地喊:“谢朝宗!”
“不行,得叫好二哥。”
他们两人在一個伞底下,近的不過两拳的距离,你一言我一语,状若情人呢喃,耳鬓厮磨。
两三名撑伞路過的小娘子看见這一行三人在路边上,纷纷瞩目看来。
实在是這三人长相出众,太過惹眼,想忽视都很难。
时人多有大胆之辈,当街敲中郎君,也有大方示爱的。
更别提只是多看几眼,饱饱眼福。
“快看那边的郎君生得好俊美啊!”
“另一個也不错,而且和他怀裡的小娘子也好般配呀!”
盛则宁身体一僵,气得眼都红了一圈。
她不過是被拉得近了一些,怎么就成了怀裡的小娘子了?!
谢朝宗却听了十分高兴,還想把盛则宁往自己身上靠近一些,好显得两人关系亲密无间。
這时候一只手横穿了過来,拦在了盛则宁肩头,也阻隔了盛则宁一头栽进谢朝宗怀裡的可能。
“放手。”封砚横了眼谢朝宗。
那几個路過的小娘子停了下来,兴奋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盛则宁脸上又红又白,心裡是又气又急。
谢朝宗這個疯子,非要让他们一起演猴戏给人瞧嗎?
“我不放又怎样?”
丝毫不在乎旁人如何看,谢朝宗甚至還捏着盛则宁的小手晃了晃,仿佛在对封砚示威,“瑭王殿下另有美人在侧,何必還要回头惹我們宁宁不高兴?”
“我与则宁的事和谢郎君无关。”
“那我与宁宁的事也和瑭王殿下无关。”
谢朝宗挑了挑眉,原话奉還。
伞骨交织在头顶上,雨滴顺着缝隙掉了下来,沾湿了封砚一片衣袖。
他转动黑眸,看向盛则宁。
“则宁,我有事找你。”
谢朝宗也不让步,紧接着道:“這么巧,我也有事找宁宁,宁宁你跟我走。”
盛则宁看了两人一眼,绝情地拒绝:“我今日都沒空!谁也不想见!”
這话就是同时把两人都拒绝了。
谢朝宗和封砚大概都沒有意识到自己会被拒绝,神情都有些僵。
盛则宁再次用力抽手,這次谢朝宗松开了手,盛则宁也顾不上会被雨淋湿头,大步朝外迈去。
“呀,吵架了吵架了!”那几個看热闹的小娘子還缩在伞下看,看见盛则宁一個人跑出来,语气有些惋惜。
“那两個郎君看起来都有些伤心,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
盛则宁步伐一顿,觉得十分丢人,把袖子挡住脸,打算快点离开這是非之地。
谁知道就在這個时候,头顶上一家茶楼雅间的支窗被人推了开。
薛澄眼尖,一下就看见在雨裡赶路的盛则宁。
他兴奋不已地挥动着袖子对她嚷嚷:“三、三姑娘!快进来避避雨吧!”
盛则宁打算装沒听见,偏偏薛澄還以为是自己指示不明,又开口喊:“盛三……”
這两個字才打头,盛则宁倏地抬起来脑袋。
她不想明日小报上再见自己的身姿,盯了薛澄一眼后提起裙摆转過方向,直朝着茶楼奔去。
别喊了别喊了,我来了還不成嗎?
薛澄摸了摸鼻子,察觉到刚刚似乎惹来盛则宁一瞪眼,他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不远处两柄伞同时抬了起来。
伞下面两名郎君目光如电,直射過来。
小二给盛则宁拿来了干净的绢帕擦拭头发上的水,盛则宁慢腾腾地擦,恨不得把時間拖到无限长。
雅间裡一张方桌上只坐了四人,可是却让盛则宁感觉十分拥挤。
就仿佛胳膊腿都不知道往何处摆放一样。
在盛则宁对面坐的是有些茫然无措的薛世子,相信他此刻也有些后悔开口叫盛则宁进茶楼来了。
她的左手边是封砚。
封砚倒是沒有過多的动作,只是身型板正地坐着,手指轻搭在茶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右手边的谢朝宗手撑着腮帮,眼珠到处转,仿佛发觉了此处几人有意思的地方,嘴边就噙着一抹让人不安的笑。
小二送来了茶点,殷切地想要为他们介绍了一番。
薛澄想起之前在香饮子铺前的尴尬,连忙阻止小二,“你先下去吧。”
小二扫了一眼這屋子裡的几人,略感奇怪,但是身为一個懂事的跑堂,不過问客人的是最最重要的。
不過他還是十分谨慎地对盛则宁的方向說了一句:“娘子若有什么需要,請吩咐小人。”
這声音语气,像是怕盛则宁是被人绑了過来一样。
谢朝宗朝着小二嗤笑了一声,小二被他漫不经心却不太好惹的神情吓唬住了,不敢再多嘴一句,忙不迭溜走。
盛则宁轻轻叹了口气,她這是入了什么龙潭虎穴啊。
谢朝宗把装着茶点的盘子往自己面前一拉,先捏着块形如梅花的点心塞进了嘴裡,几口咽下后把盘子往盛则宁方向推来。
“你能吃,裡头沒有松子。”
他话音刚落,薛澄就提壶倒了一杯热茶给盛则宁,口裡轻快道:“三姑娘,這是清茶,用的是雪水和梅露冲泡的径前白芽,应当合你口味。”
两人一前一后,仿佛都对盛则宁都无比了解。
封砚慢慢拧起眉,心裡不知是什么情绪侵蚀上来,让他隐隐不快。
盛则宁沒接谢朝宗的糕点,准备喝口茶压压惊。
封砚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快人一步开口道:“当心烫口。”
“……”
盛则宁终于知道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怪异之处在哪裡了。
這三個男人就不该存在一块。
先不說薛澄,就說谢朝宗和封砚两人明明前一刻還针锋相对,怎么转头就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這点让盛则宁十分费解。
“瑭王殿下、谢郎君也好巧啊,沒想到能在這裡碰上二位。”薛澄毕竟是邀他们過来的主人,理应肩负起热络全场的重任。
虽然他本意沒有想過要請這两位上楼,但是来這者为客,他也不好失礼。
谢朝宗轻笑了声,“巧啊,是挺巧的,我們還是第一次见面,就仿佛已经认识许久了一般,大概這就是志同道合吧?”
薛澄挠了挠头,不是太明白谢朝宗的意思:“是、是嗎?”
他们两人哪裡来的志同道合?
封砚却听了個分明,眸光晦暗地在薛澄和谢朝宗身上来回。
“盛三姑娘怎么会在雨裡淋着?”薛澄关切起盛则宁。
他奇怪的是分明两位郎君手裡都有伞,盛则宁却淋着雨在走路上,這太不像话了!
就是在边城,郎君们也是知道怜爱小娘子,绝不会让小娘子无伞遮雨,上京城的郎君莫非是太要自己的风度仪态,而忽略要照顾小娘子?
薛澄越想心裡越不平。
若是自己肯定不会不把伞让出来。
“本来我打的伞好端端的,若不是瑭王殿下横插一手,宁宁也不至于要淋雨。”谢朝宗看向封砚。
“谢郎君此话說反了,若不是谢郎君出手,则宁本不会走。”
盛则宁端起茶杯,心裡直叹气。
有個词說得好,宁缺毋滥。
伞多了打架,還不如沒有的好啊。
薛澄终于察觉出来,谢朝宗也是一员劲敌,目瞪口呆。
盛则宁看向窗外,一心只想着。
這雨,何时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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