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邻裡(2)
他坐在床边,身后是阳台,眼前是一個五脏俱全的小房间。
這一次他是個盲人,脾气很软,沒什么威胁性,连孩子都能欺负他。
之所以知道原主的脾气和盲人设定,是因为门外两個不知名的熊孩子,未照面就给了他‘惊喜’。
是两個孩子,他们的声音并不大,不過任逸飞耳朵比较灵。
进来這個游戏前,他开了黄铜宝箱,开出一個‘听力增强’的增强属性。
系统說這個增强属性有点鸡肋,任逸飞却觉得,這比别的有用多了。
经历两次游戏,任逸飞已经发现,虽然披了别人的皮,但是皮囊之下的所有能力,依旧属于玩家本人,因此他完全看得见,并且听力比常人要强一些。
至于卡牌信息,倒是和上一次差不多,只是角色变成‘XX号房客’,关键词变成‘邻裡’。
嗯,邻裡。
回去就投诉,什么转运锦鲤?骗子。
“阿文,我們這样做沒事吧?”
“有什么关系,就是摔一下嘛,才二楼,摔不死。他瞎子,又看不见,谁会知道是我們做的?再說了,他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妈妈不会让他打我們的。”
一门之隔的两個熊孩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商量怎么恶作剧。
任逸飞手腕上的红绳亮了一下光,他伸手轻拍:“死心吧,我不会解开封印的,尤其是为了对付這种熊孩子。”
红绳蔫儿了,光也不闪了。
任逸飞笑了一声,接着打量四周围的环境。
他先去了阳台,阳台上有水槽和洗衣台,墙上還镶嵌着一面镜子,可以洗脸刷牙和洗衣服,一條低矮的挂衣绳上挂着几件单衣。整体环境十分整洁,水盆裡沒有待洗的臭袜子,角落裡也沒有挂蜘蛛網。
原主是個讲究人。
镜子裡是一张清秀的脸,只有那双眼特别出众,让人過目难忘。
任逸飞第一次在一個成年人的脸上看到如婴儿纯净的眼睛,黑白分明,水润清澈,就像是沒受過世界的污染一样无暇。
他能从這双眼裡看见世界的美好。
任逸飞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這才转回住处。
他的住处,是一個长方形的空间,用一堵矮柜隔开两边。
裡面是卧房,一個衣柜靠着一张单人小床,床边贴着一個家用录音棚,裡面有电脑、书桌和录音设备。
外面是個小客厅,小客厅沒什么特别的,除了有一個書架。
這裡所有的家具都有一個特点,磨圆了角,几乎看不到尖锐的东西,也沒有可能绊倒人的设计。
盲人,一個工作或许和声音有关的盲人青年。
他闭上眼,一寸一寸挪动脚,小心丈量着房间裡每一件东西。
十几年的演绎生涯中,他演過瘸子、聋子、瞎子,還因为‘大恶人系统’体验過盲人的生活,所以此时也不算是两眼一抹黑。
任逸飞一路摸到矮柜上。
矮柜上面摆着一些雕件,有玉石的也有木头的,触手温润,是常把玩的心爱之物。
他将下面抽屉打开,裡面還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类似充电器、老人手机、收音机、盲人专用针笔,某個可以听的电子书閱讀器,甚至有一個印章,刻着‘宋博之印’。
抽屉裡還有一本《盲人证》,主人也是宋博之。
任逸飞打开老人机看看,時間是初秋,天气晴朗。
通讯录裡有姐姐、姐夫、編輯等十几個通讯号。沒有父母,也沒有特别标注的朋友。他看了看最近的电话,都是外卖和通讯运营商的。
看来原主的社交范围不广,這倒是好事。
走過矮柜是一排書架,外边還有几张沙发软椅和一個小茶几。
任逸飞走過去,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看。上面都是一些小凸点,是专门的盲字。他学過盲文,虽然已经有几年沒用過,但学了就会留下痕迹。
書架上很多书,這些书裡头,翻看最多的是一些诗集,其次是散文和小說,工具类书籍最少。
奇怪的是書架边的口袋裡有很多报纸。
既然主人是個瞎子,這些报纸又是怎么回事?谁带来的?那個人会翻开念给他听嗎?
任逸飞抽出报纸打开,油墨味還很新,应该是最近的报纸,他简单看了一下,上面写着‘XX周报’,下面有一些新闻、广告、讣告。
和手机上的日期比对,這张周报是一個星期前的。
“阿文阿武,你们在這儿干什么?”门外响起一個老太太的声音。
“沒、沒什么。”两孩子弱弱道。
接着便是孩子跑开的声音,轻快又零碎。
“咦?這個点了,怎么小宋還沒出门嗎?”這個声音在门口停住了,自言自语。
门裡的任逸飞不动,外面的声音也不动,似乎任逸飞不出来,人家就不会走。
奇怪的启动模式。
他把报纸卷起来放回去,又环视一周,在门边的挂钩上找到了导盲杖,倒是沒找到墨镜。
之后他又辨认了双手,確認惯用手是右手,才把导盲杖的带子挂在右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的冷空气顺着风吹进来,任逸飞打了個寒战。
外面比屋裡稍亮些,他下意识想要眯起眼,這时候却控制住了這种本能。
盲人失去了视觉后,其他的感知器官因为‘补偿性’会变得比常人敏锐一点,所以他理所当然的感觉到附近有人,便试探着问:“請问?”
“小宋出来啦?”老妇人笑眯眯地打招呼。
她手裡提着一個篮子,篮子裡的白菜胡萝卜還带着点露水,似乎刚刚买回来。
任逸飞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脑袋微微一侧,腼腆笑着:“早上好。”
老妇人见着沒有不妥,疑心就像是晨雾散开:“不早啦,我刚刚還看到隔壁那谁了。对了,楼下包子铺的阿杜问你呢,今天怎么迟了?”
“闹钟沒电了。”
“這样啊,那你早点去吃啊。”
老妇人說完就走了,她进了隔壁的屋子,就是左边。而两個孩子躲在楼梯上,他们捂着嘴,一脸作怪看着任逸飞。
任逸飞‘看不见’他们,转身关上门,又轻轻拉扯一下確認锁上了,才拿起导盲杖,走了两步,摸索着找到楼梯扶手,开始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他家门口左前方的位置,是露天的旋转楼梯,水泥材质,但是外层铺着一层防滑的树胶,看颜色用了不久,他踩着感觉有一点柔软,也很防滑。
此时大孩子眼神示意小一些那個,小的那個孩子点点头,立刻拿出一捧圆溜溜的玻璃珠子。
嘶……任逸飞心裡一跳。
這时還很早,天蒙蒙亮,很多人還沒有起床,四周围只有他们三個活人。
那些圆滚滚亮晶晶,水晶一样的玻璃珠子被铺在任逸飞必经之路的中间,盈盈发光,十分美丽。
因为树胶的特性,珠子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沒发出什么声音。
两孩子对视了一眼,齐齐露出即将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笑容,他们猫着身跑到楼梯下,抬头看着。
“一会儿踩在這些珠子上的时候,怎么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不在滚落的途中受伤?”
任逸飞想着這個問題,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一只手扶着楼梯,慢慢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或许不能一下做出保护自己的动作,人类受到惊吓的时候,需要一定反应時間。立刻有保护自己的动作,就好像早有准备,不行。”
距离那些珠子只有三個台阶了,躲在楼梯下的孩子控制不住笑了一声。
任逸飞听见了,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疑惑,头部微微向前侧转,想要听得清楚一些。
他的這個动作一出,下面两個孩子立刻停止笑声。
他们相互捂住嘴,一双眼盯着他,想笑,又怕暴露,表情生生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天真又残忍。
任逸飞扶着楼梯扶手,头顶是蓝天白云,脚底下是万丈深渊。
或许他可以假装自己察觉到了沒有踩下去,又或许他可以装作脚尖碰到珠子,觉得有問題,于是沒有继续。
可是這样一来,這场戏就有了瑕疵。
任逸飞伸出脚,向台下慢行。
他的影子在楼梯上流动,悄无声息,和他的脚步一样。
门口似乎进了两人,他抓紧扶手,又慢慢松开。
只有三米多高的旋转楼梯,水泥外面贴了一层树胶,摔下去不至于死亡……
他如此想着,足尖向下,距离玻璃珠不過数厘米。
两個孩子眼睛一下亮起。
任逸飞不动声色,动作小心又轻柔,但身体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
人的身体本能不想受到伤害,每一個接收到的信号都在告诉他迅速远离。
本能……
人的本能,和人的意志之间,存在看不见的博弈。
“当你沉浸在戏裡,你的每一根骨头的运动,每一块肌肉的颤抖,甚至脸上每一個微表情,都是戏。看着你的,不是一個人两個人,而是几百上千万人,一点小瑕疵,都会在屏幕上放大。”
玻璃珠子就散落在脚下,即将踩上去,空气变得有些凝涩。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或许运气好一点在半途中停下,或许运气不好一直滚落。
什么是演技?
他忽然想起老师问他的一個問題。
任逸飞的脚缓缓踩在玻璃珠上。
珠子的触感和平面不一样,他的脸上出现了疑惑,但是脚已经踩下去。
圆滚滚的珠子不能接受這种倾斜的力量施加。身体平衡被破坏,向前倾倒的时候,他的脸上出现了错愕和惊慌,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双手抬起想要抱住头。
但是头狠狠撞到台阶上,水泥的阶梯让他震了震,出现了一阵晕眩和空白。
他滚落了一圈,一只手接住滚落的他,穿過他的腿弯将他抱起。
重心再次偏移,任逸飞从未被人這样拦腰抱起過,他无措地抓住对方的衣服,带着一点焦苦香气的体温温暖了他冰冷的手脚。
好香,是甜点屋的香气。
任逸飞侧過耳朵,伸出手小心碰了碰,触碰到细腻温润的皮肤:“谢谢?”
抱着他的人发出清润的声音:“你沒事吧?”
因为贴着近,胸膛似乎也在共振。
“還、還好。”
什么是演技?演技就是连自己的身体都要骗的骗术。
不疯魔,不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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