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邻裡(12)
他自己却完全沒感觉,淡定坐到垃圾堆裡,還冲着外卖员摆手:“坐,别客气,你要喝什么?”
外卖员看着屋内狼藉,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一声:“我不渴,你不用客气。”
這三天功夫,家裡蹲玩家至少吃了二十份外卖,整個人都散着饭馆后厨泔水桶的味道,油腻和腐败。
对部分玩家来說,玩游戏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吃’。
荒芜之角的食物实在是太贵了,他玩一次游戏,也就只够一個月基本的三餐用度,若是稍微有点‘娱乐’,這点钱還不够支撑一個月。
也就是在游戏裡,他可以這样大快朵颐。
“穷凶极恶的罪犯……”电视裡還在播报那個新闻,年轻的主持人绷着脸,语气严肃。
外卖员抬头,视线和屏幕裡主持人的视线对上,嘴唇虽是笑着,眼裡却半点笑意也无。
家裡蹲玩家打开了外卖盒,陶醉地吸了一口油炸食物的香味,抬头看到他对着电视,顺手就关掉了:“這电视老是放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你說得对。”外卖员收回视线,微笑着說。
“很快就是第四天,”外卖员看他一眼,又叹一口气,“沒有曝光的玩家,接下来就是盲选阶段,我运气一向不好。你還好些,至少有個同伴,他总不会见死不救。”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家裡蹲玩家心裡一咯噔,咬住筷子,脸色渐沉。
萨曼若是已经知道他的目的,那他的处境,不但不比散人玩家好,甚至還要更差几分。
那人既然能设计反杀进来的杀手,又怎么会对他心慈手软?
家裡蹲玩家越发觉得,萨曼的存在对他就是一种威胁,超過‘鬼’的威胁。
“到点了,我先去送外卖了,反正也就這样了,不如找点事情做,打发一下時間。”外卖员站起来。
家裡蹲玩家想着自己的事,好几秒了才回過神:“哦,你忙吧。”
外卖员已经打开门,他突然转過脸:“你也想开一些,或许我們运气都不错呢?”
家裡蹲玩家捏紧筷子,沒有說话。
外卖员走了,几分钟死一样的寂静后,一碗還带着温度的外卖炸鸡块被砸到墙上。
家裡蹲玩家双眼发红,从他答应了天洪的要求,进入這個游戏,他就沒得选了。
弄死萨曼,他還有一线生机,甚至有荣华富贵。
不弄死,出去后也会被天洪的人弄死。
家裡蹲玩家拿出珍藏的道具,专为萨曼准备的道具。
萨曼清理红灯区,得罪了太多人。
东风不過是推出来的明棋,后面是隐藏得很深的各個势力。
捣毁红灯区,萨曼不但得罪了靠這個赚钱的势力和那些漂亮男女,還得罪了他们這种刀口卖命,只想快活一日算一日的人。
“萨曼,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多事,惹了众怒。”
他掰断筷子,目露凶光。
时针转了半圈,已到中午,任逸飞的外卖到了,依旧不是外卖员玩家,他两日未出现了。
“他不送這边了嗎?”任逸飞问這個陌生的外卖员。
“沒,我之前遇到他,還是往這边走。”這個外卖员一边說一边递上外卖盒,见任逸飞不方便,小心塞他手裡。
任逸飞接過外卖盒,笑道:“你和他很熟哦,是同事嗎?”
“算不上,這一片常遇到。”
“哦,他這几天是出什么事了嗎?”
“有嗎?和以前一样啊。你這是……”外卖员有些奇怪,为什么他要问那么多事情。
任逸飞摇摇头,不好意思道:“我們是邻居嘛,他几天不出现,我有点担心。”
外卖员见他尴尬得脸都红了,也觉得自己就是疑心病犯了想太多,還感慨了一下:“小郑也不容易,沒爹沒妈,什么都要靠自己,工作也很拼。”
“都工作到很晚嗎?”
“可不是?哎。”
送走外卖员,任逸飞关上门,手裡的外卖盒子冒着热气,心肺却冒着凉气。
他怔怔呆立,半晌,捂脸低笑出声。
“這么明显的事情,我居然现在才注意到。”
做外卖员需要熟悉很多路线,和不同的人接触,一般人很难一下适应這個工作。那個时候他便应该想到,小郑绝对有問題。
裡面的‘鬼’不是小郑本人,就是非常熟悉小郑工作的人。
是小郑本人的可能性很大。
第一天见面的‘玩家暴露’,根本就是一场戏,小郑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這场戏把他们所有人都骗了。
从那一刻开始,戏就开场了。
春枝婆婆杀了和尚伪装,已经很秀了。這個副本的boss更秀,他居然一开始就装玩家,惟妙惟肖。
看着外卖盒子,又看看時間,任逸飞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习惯用整理服饰的方式缓解压力。
因为,就在刚刚,他的脑子裡冒出了一個非常疯狂的计划。
任逸飞在赌,赌‘鬼’不能在十一点之前出手。
他走出房间,巧了,隔壁屋子的门也开了,吱呀一声。
“林先生?”任逸飞问。
“嗯,”萨曼看他脚步前进的方向,不是楼梯,“博之要出门嗎?”
“啊?不是,之前送外卖的小郑已经两天沒出现了,我去看看他。”任逸飞笑着摇摇头,他的眼睛還是雾蒙蒙的,笑容却柔和又无害。
萨曼张张嘴,想說可能有危险,又想起‘鬼’不能伤害npc的规定,止住话头:“中午了,博之吃過了嗎?”
任逸飞笑着摇摇头:“一会儿就吃,你呢?”
萨曼看向花衬衫房间的方向,他准备去那儿,嘴裡却說:“正准备去。”
两人相互/点点头,友好告别,背向而行。
任逸飞一间一间摸過去,他的手指触碰着冰凉的门牌号。
掉漆的门牌号上黏附着岁月留下的残渣。但是外卖员所在的房间,门牌号却很干净,似乎时常被人擦拭。
“小郑,是在這裡嗎?”
任逸飞站在门口,手几次抬起又放下,十分犹豫:“贸贸然上门,是不是不太好?
“不、不然還是算……”他似乎有些退缩了,伸手摸着门,要往回走。
之前紧闭的大门却在此时恰好打开,外卖员站在门口,表情写着诧异,眼裡满是惊喜。
任逸飞吓了一跳,他本能缩了一下,半天才问:“這裡是小郑的房间嗎?如果不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是!”外卖员声音略高了一度,平静的表情裂开一道缝。
“是我。”他压低声音重复。
在外卖员的身后,他床边的电脑桌上,屏幕上正播放门口的一切。
门框上冰冷的电子眼安静注视着,也记录着所有发生的事。
电脑屏幕上,身着暖白色衣服的任逸飞和外面阳光灿烂的天背景在一起,本来是让人心情愉快的构图,但這画面却被一個突然入侵的深色影子打破一角。
外卖员看着他,身后的门大开着。
這是一個很干净的房间,东西收拾得很有條理,一切都摆在主人最适应的地方,沒有一点不合逻辑的破绽。
两個人的生活习惯不会完全一样,但是這個房间裡却沒有任何一丝‘存在两個人’的痕迹。
任逸飞瞥见墙上几张自画像,野兽派的绘画风格,有着鲜艳浓重的色彩,脸上大蜈蚣的疤痕尤其突出。
這不是一种羞耻,更像是一种炫耀。
见面的第一天,他似乎就向任逸飞展示過疤痕。原本应该让人自卑的疤痕,似乎成了对方筛选的工具之一。
靠床的地方有個带架子的书桌,一排书籍的边缘有個灰色小人模型。
那是插画师绘制人体的时候用作参考的关节人。
‘鬼’是有绘画基础的人。
任逸飞的睫毛闪烁一下,收起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一低头一抬头的時間,收拾好所有表情:“抱歉,是不是打扰了?”
看到访客要退缩,外卖员忘记了冷静和谨慎。
這可不太好。
猎人努力平复激动,越是猎物临到门前,越是要小心又谨慎。
他手指颤抖着,迫不及待想要捏住那白细的脖颈,像是捏着一只天鹅,或者一只可怜的小羊羔。
美丽纯洁的羔羊近在眼前,哪個魔鬼不爱這样的祭品?
“沒事,你找我有事嗎?”
“啊,哈哈。”任逸飞尴尬了,手脚慌乱得无处安放。他干笑了几声:“我沒别的,就是来看看,沒生病就好。不好意思。”
他又說了不好意思,并且眼看着要走。
外卖员本来還有些疑惑,因为‘宋博之’是個很腼腆,不善交际的人。
這时候他明白了,這大概是可怜的小蜗牛小心翼翼伸出的一只触角,软软地碰過来,以为可以结交到新的朋友。
外卖员的眼神带着怜悯,還有越加极端的爱惜。
這個灵魂如此可爱洁净,而這個世界這样污浊。放任纯白被污染,是一件多么让人痛惜的错误,不如将這抹洁净永远停留在他最干净的时候。
外卖员咽下一口唾沫,就好像吞下一口即将控制不住的贪婪,他的手指紧紧抓着门,青筋暴起。
“要进屋坐坐嗎?”
“就是這间屋子。”萨曼已经到了花衬衫的房间门口,他的手裡拿着一串钥匙。這是几分钟前他从管理员那裡顺来的。
這個公寓虽然破旧,门却都上了好锁,生撬太過引人注目。
萨曼开门进来,裡面的一切都停留在花衬衫消失那一刻。
這個房间裡有着两個人的生活痕迹,剔除掉极少数的属于‘花衬衫玩家’的痕迹,剩下的就是属于原主人的。
一個典型的男青年的房间,凌乱,每個角落都有奇怪的惊喜,或者是臭袜子,或者是一只小强。
萨曼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起头:“不是他。”
只需要一眼,他就做出了這样的判断。
凶手连着杀了数人,但是一次都沒有出過错漏,是個心思敏锐细致,非常擅长收集、整理和思考的人,他对于自己,对于别人,都有很强的控制欲。
這样一個人,他的房间,怎么会是這种毫无秩序的乱糟糟状态?
萨曼猛地转向门口方向:如果不是花衬衫,那就只能是外卖员和神秘第九人。外卖员可能性很大,他符合全部的條件。
外卖员在谁的身体裡?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熟知這個剧本,善于伪装,因为执着于盲人青年,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看见他。
盲人青年一天出两次门,一次是早上,吃早餐,一次是下午,倒垃圾,但是他還会开两次门,就是取外卖的时候。
如果一個人执着于另一個人,连杀人都像是在献礼,他又怎么会错過,一点点见面的机会?
萨曼紧紧抿着嘴唇,若是這個人从始至终一直在盲人青年的门前晃,他一定能更早发现。
但是‘鬼’只是在副本第一天克制不住,见了盲人青年一面,之后两天却沒有直接出现,所以他也被迷惑了。
等等,那個盲人青年……似乎正要去找外卖员?
羊入虎口!
萨曼大步走到门口,直接拉开门。
开门的瞬间,门口的家裡蹲玩家直接咧开嘴,毫不掩饰地散发恶意。他手裡一個巨大画框朝他扑来:“去死吧,萨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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