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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春日宴(13)

作者:青竹叶
她走到三米处就停下脚步,一双眼含着水汽,似乎有无数心事想要同他述說:“之前师兄闭关,我還以为這次来不了。”

  還是来了,原主的修罗场。

  任逸飞正了正表情。

  他早有這样的觉悟,昨天是师弟,今天就该轮到师妹了。

  再怎么样,不会比师弟更疯的。

  原主必然不可能和他们中的任何一個有超越师兄弟、师兄妹的感情,如果有,就师弟那样的,他早发疯了。

  不過,這两個都喜歡原主的人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任逸飞觉得哪儿有点怪。

  “好久不见。”任逸飞說了一個万金油的回答,并且不改变语调,就像对着陌生人。

  如果他们师兄妹感情不错,那么任逸飞這样客客气气反而伤人。

  她会本能地惊讶,然后是悲伤,之后或许還有些恼恨。

  這一切的情绪变化展现在脸上,会导致表情的微妙变化。

  這都是他当年学表演的时候,老师教导過的內容。就是如何用表情细节去堆人设,以及推动剧情。

  但是对面的美妇人沒有那种被刺激到的痛苦,她的眼睛沒有睁大,眉头沒有皱起,两侧咬肌也沒有任何变化。

  也就是說,她并不觉得意外。任逸飞這种陌生人一样客气疏远的表现,其实是正常的,也是对方熟悉的。

  甚至她眼中的爱慕沒有减少半分。

  行了,不是第二個青鸿,至少不是疯批。

  有了這样一個基础判断,任逸飞就知道怎么往下走了。

  作为被单恋的角色,他其实占据了一点心理优势,可以顺势套出一些信息。

  “是你邀請我来?”任逸飞问。

  美妇人下意识轻微摇头,但是嘴裡却說:“是我。”

  接着她又补充:“只是沒料到师兄真的会来。”

  “为什么事?”他再问。

  美妇人避开他的视线,又转回来,直直盯着他:“赏花,春日宴,当然是赏花。”

  她伸手扶了一下头上的簪子,六瓣卷曲的花朵,像個小灯笼,花瓣通透如水晶:“师兄和青鸿之间有些误会,我希望你们能解开心结。他若是有做错的,也希望师兄及时纠正,以免大错特错。”

  看着她头上那朵和花园裡得到的灯花一模一样的簪子,任逸飞的手指一下收紧,眼睛看着眼前美妇人。

  她是有意還是无意?

  任逸飞眨了一下眼睛,将对方头上的花簪记下,又去分析今日她的言行。

  和昨晚不一样,昨日她的表现是希望他走,甚至密语传音說他不该来,今日却变了。

  是不是,昨晚有谁警告過她,让她改变了自己的决定?

  是师弟青鸿?

  据他所知,這個副本,摇头同样表示否定。

  但是眼前這個美妇人,一边摇头,一边說是,言行不一,是在說谎。之后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刻意强调自己话语的真实性,也說明话语中有隐瞒或者误导。

  两次的谎言和误导,都是为了让他安心,然后留下来。

  但另一边却刻意素着头面,突出头上花簪,甚至故意扶了一下,像是提示什么。

  实在矛盾。

  任逸飞還要再试探,一串脚步声响起。

  却见宴会主人带着几個侍从,穿過垂花门走過来,一副才发现他的模样,特别惊喜:“师兄在這儿啊。啊,夫人也在?”

  之前和任逸飞說话的美妇人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我来,是与师兄說說话叙叙旧,‘夫君’急什么?怕我說了你的坏话?”

  “夫人误会了。”青鸿同样笑得很虚假。

  “放心,我們和师兄一起修行那么多年,难道师兄不知道你的为人秉性?”

  說完转头,美妇人并不看自己丈夫,也不理他。一看就知道夫妻两個感情不好,相敬如‘冰’。

  任逸飞的视线对上青鸿的视线,两人一個笑容满面一個寡淡清冷,然而一個对视却是暗藏杀机。

  不是师兄。青鸿十分失望,不過他也是個演技派,一点沒露出痕迹,也沒有昨日要掐死他的狰狞:“见過师兄,昨日睡得可好?”

  他不說‘睡’字還好,一說‘睡’字,任逸飞一百個不满意。因此他也不应青鸿的‘师兄’两字,冷淡道:“当不起。”

  青鸿依旧笑着,他伸手拍了两下,身后的侍从就举着一個托盘走出来。

  棕黑色的托盘,中间不知道放了一個什么,上面罩着一块红布,堆成小山一样的形状。

  一阵风吹来,吹开了托盘上的红布,一個带着黑色小帽的头颅放在上面,已经死透了,脸色青灰。

  是小老头。

  “啧,這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也给师兄看?”美妇人一甩袖子,红布自动盖回去。

  她又道:“我与师兄难得见一次,‘夫君’若是方便,可否暂且回避?”

  青鸿转头,夫妻两個对视,却是刀枪棍棒,电闪雷鸣。

  “我与师兄,亦有话要說。”青鸿道。

  “做错了事,冒犯了师兄,该有這等下场。我已警告過手下的人,让他们都警醒些,一定让师兄玩得痛快。”

  “你杀自己的人,与我何干?”任逸飞看都不看头颅一眼。

  警告我?

  “是是是,是我多心了。昨儿师兄拆了我好些房舍,我還以为师兄不高兴了。”

  青鸿一挥手,侍从带着托盘退下。他就带着那种诚恳的笑脸靠過来:“师兄若是对此地好奇,不如我亲自来为师兄做介绍?”

  美妇人一皱眉,刚要有动作,青鸿上前一步挡住身后她的身影。

  他们靠得很近,青鸿伸手给任逸飞整理衣领,低声說:“师兄从不带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妖,肆意破坏。”

  任逸飞知道,這是在指责他败坏了他师兄的形象。

  事实上他才是那個败坏他师兄形象的人,鹤君這样的人不应该陷入桃色小道消息中。

  简历上不過千字的经历,不是在求道,就是在求道路上,生性好洁,不喜争斗,却有些真性情……

  毫无疑问,鹤君的志向一直不在感情上。就算有感情,也只是最纯粹的师兄弟的情谊,不会有更多。

  他与青鸿的关系,原本应该十分亲近,至少醉酒之前還是很信任,否则怎么会在這人面前大醉?但是那次之后就不欢而散,原主闭关百年,刚刚出来。

  对青鸿而言,百年的時間是亲身经历的漫长岁月。对原主而言,百年的時間却是昨日。

  那么,他对师弟的情感呢?会這么快消磨殆尽么?

  原主還是在意那日大醉后失去的三滴心头血,然而遭遇了這种事,却還是只字不提教训师弟的事情。

  任逸飞看向青鸿,眼神稳下来。

  鹤君可为兄,可为父,唯独不可为情人,這就是答案。

  代入鹤君可能有的复杂情感,任逸飞看青鸿的眼神更加复杂。

  除了不悦,更多的可能是一种‘为之奈何’的无奈。虽然看起来剑拔弩张,但是一下子說反目成仇,其实還沒到那种程度,更多是失望。

  “不必你亲自领路,我有同伴。”

  青鸿的手一顿,但還是仔细给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不知是谁?”

  “你见過。”

  青鸿抬起眼,眼神越发危险:“师兄想仔细了?”

  “鹤君,我来了。”萨曼从转角处走出。他背着一把巨剑,大步流星,几下就走到任逸飞跟前,态度自然大方,仿佛朋友。

  师弟师妹齐齐看来,目光如利箭。

  任逸飞看着他:晚上同游?

  萨曼微微一笑:可。

  美妇人笑了一声:“不知這位?”

  而被截了话的青鸿看着两人眼神交流的默契样子,脸色异常难看,又转头和任逸飞說:“這样不知底细的家伙,只怕是有目的靠近师兄。”

  “想是大人贵人多忘事,忘记了我們昨儿是见過的。再者,就算知根知底,也不见得都是好的。”萨曼丢出個不软不硬的钉子。

  萨曼只是反驳,无意间却刺到青鸿,让他一時間說不出话。

  任逸飞心情愉快,脸上却假意不悦:“叫我等了许久。”

  萨曼昨日就知道這是個什么样的性子,這会儿也不反驳,被挠了一道還要乖乖认错:“是我的不是。”

  任逸飞一甩袖子:“且原谅你這次。”

  這样算得上亲近的态度,让青鸿夫妇的表情越加难看。他们就這么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十分和谐。

  “他是谁?为何和师兄這样亲密?”美妇人质问自己丈夫,师兄何时和人靠得這样近?

  青鸿也一甩袖:“一個不知死活的小妖怪。”

  两個npc显露的敌意让萨曼哭笑不得。

  他倒是不怕正面对上這两個npc,他只是沒想到,有一天他会牵扯进npc的爱恨情仇裡。果然是活久了,什么事都会遇上。

  “鹤君,他们這是?”他试探。

  “不必理会。”任逸飞這样回应,不過是一地狗血,就当看個戏吧。

  不必理会?……萨曼轻笑。

  前面的白衣妖魔行动如风,遇上的其他npc多会停下和他打招呼,就是看着不喜歡他的,也要找個理由搭两句话,哪怕是嘲讽一二句。

  他却很是冷漠,爱他的和厌恶他的,都不太理会。

  小白衣妖魔已是這样,换成大的那個,只怕连面都不想和他们见上。

  萨曼還记得他昨日体力不支,靠着墙休息的样子。如雨打的玫瑰,让人怜惜,又无端升起想要蹂/躏/凌/辱的破坏欲。

  人果然天生就是坏的,萨曼心想。

  如果這些爱慕他的妖魔知道這個高不可攀的大妖如今正是虚弱期,会怎么样?

  权势力量越高,道德感越是淡薄,当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人就会寻求更高级的刺激,比如亵渎某些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竟然在担心一個副本裡的npc?”

  “你叫什么名字?”当行至亭台处,任逸飞停下来。

  萨曼想起自己那通俗易懂的角色名:“大鹏。”

  大鹏?任逸飞立刻联想到自己那同样接地气的‘鹤君’了:“好名字。”

  “……”萨曼无言,即便這样高冷的妖魔,对名字的审美依旧堪忧。

  任逸飞抬头仰望天空,一边用扇尖挑起胸前长发,撩到身后去。

  明明在云层之上,所见和地上看到的却沒什么不同,都是青天/白日,也不知是什么法术。

  此刻天气正好,阳光懒散洒落在庭院裡,一只白鹿在碧草中行走。

  夜间走来走去都是走廊,白日一看,這空中楼阁却多庭院,阁楼高低起伏,规整中带着点自在,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停云阁,春日宴,赏花?”任逸飞轻轻摇着扇子,一边思索。宴无好宴啊。

  “你与我同行,必被人紧盯不放,此刻后悔還来得及。”他回头看萨曼。

  鹤君身份特殊,和他待在一处,萨曼的一言一行都将受到关注,尤其受到青鸿的关注,对玩家来說,這可不是好事。

  “鹤君所指的人是?”

  “除你我之外所有人。怕么?”任逸飞故意這样說,让他知道利害关系。

  萨曼一愣,继而一笑:“鹤君不惧,我何惧之有?”

  這口气,对自己很有自信么。

  其实甜品玩家身上的個人特质很明显,也是很让人欣赏的。即便沒有香气,任逸飞也愿意和他合作。

  奈何這個香味总是先声夺人,早他的感官一步,拼命提醒:這儿,這儿,他在這儿。

  “把手伸出来。”他說。

  萨曼把手伸出,一枚小小的碧色水晶花苞落在他的手心,柔软的触感像是猫爪垫刮過手心。

  “昨日留下的赠品,”任逸飞转身欲走,“我們晚上再聚。”

  “鹤君去哪儿?”

  任逸飞想了想:“去厨房,借些酒。”

  “酒?”

  “嗯。”任逸飞走了两步,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這裡。

  作者有话要說:阿飞:修罗场是你们的,我什么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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