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联谊会
周末知青联谊会那天,六個人都带了口粮和礼物,基本都是地瓜干、麦芽糖、干果之类的。
陈良热情地接過东西,邀請他们去其中一户坐着聊天。
所有人都挤在一栋房子裡略显逼仄,而且這栋房子属于一個叫杨途的男知青,屋子不算乱,但也好不到哪去,還有股怪怪的味道。
连陈良进去都皱眉,一脸不悦,“不是提前跟你說好了来這聚嗎?怎么提前连收拾屋子都不愿意?”
杨途歪坐着,浑身软骨头似的,无所谓道:“已经收拾過了啊。”
收拾過了還這样?
新知青们都不由得露出惊讶。
陈良见他在新人面前一点面子都不给,也有点生气,白了他一眼后跟大家說:“咱们去胡俊屋子吧,他那儿干净。”
胡俊貌似是這裡面难得的老好人,陈良贸然提出去他家沒打招呼,他也沒生气,還微笑着招呼他们:“走走走,去我屋子做饭。”
只有孙倩一脸菜色地不情愿,但她也注意场合,慢吞吞地跟着一起去了。
云苓不经意瞧见她难得黑脸,心裡记了一下這個胡俊。
一行人转移阵地,然而谁知道他们才在胡俊家坐了沒一会儿,灶台那边两拨女知青就吵吵起来了。
郭寄云拿着锅铲,指着对方一脸怒气,“曹惠!你能不能别老借着尝菜這种借口吃肉了!?”
曹惠双手扣在身前,面露难堪,還有点委屈地小声說:“寄云同志,你误会了,我刚才也沒吃肉,就吃了一块土豆。”
一听她這话,郭寄云就跟火药桶炸了似的,更生气了,“你的意思是我诬陷你呗?!”
她指着灶台,一本正经地說:“我亲眼看见你夹了一块鸡肉還能有假?這野鸡都是我从老乡家裡换来的,還能因为一块鸡肉构陷你?难不成是我硬逼着塞你嘴裡的?”
曹惠被她說得哑口无言,只知道哭泣,梨花带雨的倒真是清秀,惹得其他人真有些過意不去,纷纷觉得倒也不至于为這一块真真假假的鸡肉大动肝火。
老好人胡俊出来缓和局面,笑容带着些讨好,“郭同志,就算曹惠妹子吃了便吃了,咱不至于因为這個在今天的好日子吵架,消消火,生气可不至于啊。”
就算郭寄云再傻也听出来他這话是拉偏架了,意思就是吃沒吃還不一定,就算吃了就吃了呗,沒什么大不了,生气略显小气。
再结合之前知青点私下对她的评价,郭寄云如今還偏要把這事說辩明白了。
她端起那盆鸡肉炖土豆,站在两人面前,冷笑道:“這野鸡是我自己個花钱买的,你沒出钱自然可以說风凉话,本来想着我也不差這一只鸡的钱,都是为了给新知青同志们添個肉菜,這话现在让你說的我裡外不是人了。”
“之前說我小气的闲话也是从你曹惠嘴裡传出去的吧?”
郭寄云只觉得自己一番好心喂了狗,当初曹惠刚来的时候她见人瘦弱可怜,经常邀請她到自己家吃饭,曹惠每次就拿些玉米面,她却又做菜又添肉的。她本不差這几個钱,可是后来渐渐听到知青点的人传闲话,說她主动請人吃饭還让人带粮,结果做的都是野菜窝窝头,颇为吝啬。
去她家吃饭的人不多,郭寄云掰着手指想也知道是谁了,从此以后她和曹惠就断了往来,结果第二天又有人說她欺负新知青。
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曹惠一脸惶恐,连忙摆手解释:“怎么会是我呢?寄云你当真误会我了,我知道我家裡是這裡條件最不好的,当初你主动請我吃饭是可怜我,我到现在都感激万分,怎么会說你坏话?你怎么能這么想我?”
“……”云苓在旁看戏,来龙去脉也都搞清楚了,听她這话一出,就知道那個郭同志得掉坑裡去。
果不其然,郭寄云指着她鼻子骂:“我郭寄云哪次請你吃饭沒沾点荤腥,结果外面人說我小气鬼,你有帮我說一句话嗎?我就当被白眼狼咬了,第二天就說我欺负你,也沒见你這個当事人出来澄清。”
“曹惠,我哪裡对不起你?是我滥发好心活该行了吧?!”
郭寄云怒气冲冲,都以为她下一秒要给曹惠一巴掌,几個男知青纷纷拦着。倒是女知青们都远离战场,到了炕边嗑瓜子看戏。
孙倩冷哼:“曹惠這脸皮早该被揭下来了,就那帮男的還护着,我們這些人谁看不明白?”
其他女知青边嗑瓜子边赞同:“确实,整天一副谁欺负她似的样子,弄得我們這帮女同志都不敢站她身边。”
然而郭寄云骂完倒是消了怒火,看也沒看曹惠和站在她身边的一堆男知青们,端着鸡肉摔门离开了。
钱莉愣住,小声呼唤:“鸡肉——”
云苓连忙捂住她的嘴,生怕這孩子再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两句得罪人的话。
“鸡肉是人家买的,端走也正常。”云苓低声跟她說。
钱莉一脸可惜地望向窗外,撅着嘴,饭桌上的大肉菜沒了,对曹惠也更加冷淡了。她倒也不是买不起,可這肉类得有卖才能买啊,這样一只野鸡,多难得啊!
众人平淡中又带了点尴尬地吃完饭,少有人开心。
陈良开口活跃一下气氛,提议众人每個人在夜晚座谈会裡表演個节目。
他作为发起人首当其冲,朗诵了一首俄文诗歌,声音温和,在平静的夜晚将众人带入诗中男女为了革命而分别的情景,曹惠還抹了抹眼泪大力称赞。
紧接着曹惠就唱了一首缠绵悱恻的山歌,绵软甜腻,引得褚菘蓝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到云苓的时候,她跑着回自己家拿了一支在這边现削的木箫,吹了一曲《平湖秋月》,曲调轻柔,清新明快,悠扬华美,仿佛让人身临其境。
皎洁秋月清辉下的静谧西湖优美动人,晚风轻抚,素月幽静,一潭湖水映照着一轮圆月,碧空万裡波光粼粼,青山、绿树、亭台、楼阁,仿佛都在月光的轻纱下笼罩,洞箫奏出诗一般的意境,让這些下乡知青们重燃起了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他们都想去祖国的大江南北看看,跋涉边疆的高耸雪山和葱郁密林,踏足严肃庄重的人民大礼堂和天安门,悠闲在清静雅致的江南水乡,聆听到海岛水浪的呼唤,還有曲中未散的平湖秋月……
一曲毕,人未散。
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称赞,大家就静静地享受余韵下的夜晚,蝉鸣响,秋风动,枯叶落,弯月悬。
连屋裡的郭寄云都走了出来,一脸别扭地给了她一包茶叶,轻声道:“我自从来到這裡了之后就再也沒有過這样平和的心绪了,每日的時間耗在农田土地裡,疲惫不堪。”
她爽朗地笑起来,仿佛那些争吵都如云淡风轻般散去。
“下次去你家煮茶,可得再给我吹奏一曲。”
云苓托着下巴,微笑,“一定奉陪。”
白日的争吵终于融洽几分,虽然郭寄云仍旧不和曹惠說话,但比起仇视对方已经好了许多。
一场夜谈会就此落下帷幕,大家各回各家,准备迎接第二日的劳作。
云苓正要锁门的时候,却见邵桦站在门外,一脸纠结。
“有什么事嗎?”她被這位邵知青已经弄得沒脾气了,好声好气的。
邵桦皱巴巴的脸庞突然一下子松懈了,叹了口气,认命般說道:“云苓,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是谁了?”
云苓刚想反问“我认识你嗎?”,却忽然望见他微红的眼眶,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這种神情莫名有些熟悉感。
沉思片刻,就在邵桦以为她根本不会想起来想要自道身份时,云苓倏地瞪圆眼睛,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地质疑。
“小……小胖墩??”
邵桦在听到她說起那個熟悉的名称时,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仿佛有团炙热的火苗在灼灼燃烧。
“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兴奋過后仍然有些许的委屈和埋怨:“我本来要去河省那边探亲,后来一听你要下乡,连忙让我家也安排到了這边。我半道上火车一见面就提醒你了,结果到這裡两個多月你也沒认出来我。”
他就像一只小狗似的站在她面前既悲伤又喜悦,乖顺的眼眸盯着你,突然让云苓有种负罪感。
但她仍說:“你不该来的。”
邵桦一听,撇着嘴就要落泪,他很少哭,這次来了這裡累個半死,幼时明明說以后会认出他再见面的姐姐却說他不该来。
“你太烦人了。”他硬巴巴地憋出這一句话。
云苓微叹:“我下乡不得已而为之,但你家绝对可以在城裡给你安排工作让你免于下乡劳动,你不该一时冲动就跑出来,辜负大好前程。更何况,等我有机会回京,我們总会相见的,不急于這一时。”
邵桦道理都懂,但他那点小心思藏得深,谁也沒說。
他有些傲娇地摸摸鼻子,也有些无赖,“反正我人都来了,你還沒认出我,起码要欠我一個大人情!”
人是主动来的,這点云苓不欠他,虽然是因为她,但道理得分的明白,不過自己沒认出来确实理亏。
所以她只好无奈地点头,算是认下了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