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古老头的過去
這句话脱口而出时，顾衡看到了古老头并不佝偻的身子猛地直了，他转過头来，瞪向顾衡：“你說我這字，欠些火候？”
顾衡摇头：“你這字，锋锐尤甚，太急切，失了平稳，想来這位公子让你的心境有所偏颇……”
這古老头的字，顾衡不能說写得不好看，事实上，相当可以，但沒法跟他比。
他的书法技能，可是系统手把手练出来的。
凡人不可能写出比他的“书法”更强，更有意境的字卷来。
“……哈哈哈！”
古老头忽然仰头大笑。
千算万算，竟沒想到，他這以书法入道的“乾笔杀魔”，在這小小的云灵城裡，被一個凡人小子给教训了！
他曾以一副字卷，就镇杀了一個庞大势力，他执笔挥写，便可让无数人惊骇莫名，正所谓落笔即真言，笔墨成真意！
“乾笔杀魔”，便是這般厉害的。
但对古老头来說，那些都是過去了。
只因他被同样以书法入道的强者给击败，无论从修为上，還是从意境上，他都输得一塌糊涂，自那以后，“乾笔杀魔”销声匿迹，而云灵城，多了一個为人雕刻牌匾的古老头。
他潜心于此，钻研书法一道，只为抹去曾经的杀伐心性，浸于道途之中，有朝一日再有突破。
已经過去了十多年。
古老头每日沉浸于对笔墨的感悟，对自己字中所蕴含的真意处处透析洞彻，可一切都毫无变化，他的道途似乎已走入了瓶颈。
不過，他的确把自己动不动就出手杀人的心性给抹了掉。
他再如何隐居于此，对凡人如何好，甚至他都快不记得自己其实是個渡劫期的修士了，
但……
這年轻小子，也敢如此评价他的“字”！？
古老头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凡人如何有资格评价他的字？
他们哪怕连這字中所蕴含的大道真意，都感受不到半点！
“我這字写得如何，我自己清楚得很！你這黄毛小儿年纪轻轻，我這字如何轮得到你来评价！”
古老头的话，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瞬间激化，连带着整间店裡的空气都陡然冷凝。
“你……”那青年一见古老头发飙，是被吓得不轻。
“你這人，竟敢羞辱古前辈！我看你是活腻歪了！”青年厉喝道。
陆炎是元婴一重的修士，他很年轻，眼界不高，但观言察色，感受气氛是沒問題的。
這屋子裡的气氛，突然间就很压抑，古老头身上的气势仅仅逸散出一丝半点来，他就险些沒承受住。
他的名字很张扬霸气，但事实上，作为云灵城西的霸主陆家的二公子，他不似自己的兄弟那样，练习家族传承下来的功法，也不加入念灵宗修行，而是痴迷于书法，打算以此入道！
陆炎是偶然之下，找到了這個小巷子裡的。
在看過古老头随意挥墨写下的一幅字以后，他深受感触，竟是借着那幅字中所蕴含的锋锐真意，就让他成功突破了那道坎，迈入元婴期！
自那以后，陆炎便对古老头感恩戴德，說什么也要拜入他门下，哪怕只是在這裡做個打杂的工童，他都愿意。
但古老头从沒有那种想法的。
他只是见這陆家二公子的确爱书法一道，所以随手做了一番指点，但也仅此而已了。
可陆炎的倔强也的确超乎他想象。
要在以前，古老头对這种愣头青那早就是一招秒了，省事。可现在他早已抹平了自己的杀伐心气，不愿再做那些无谓的打杀了。
正苦恼呢，却沒曾想，今天上门了一桩生意，可来的偏偏還是個十足狂妄的年轻小子！
陆炎自然是看不得古老头這高深的书法被凡人折辱，說什么“還缺火候”這种鬼话的，且再看顾衡，身上沒有半点真气的波动，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凡人而已。
陆炎甚至都有些担心，這家伙太過狂妄，等下被古老头出手杀了。
顾衡眉梢一扬：“這位公子，想来你也是练字的，但我看你的天赋也是稍微次了些的，古老先生的字，你是看不懂的，但我可以。”
青年被气得不行，“你、你這人怎的如此狂妄！”
古老头眯起眼来，盯着顾衡，摆摆手，示意陆炎退下：“好了！你且坐着！”
“前辈……”那青年還有些不服。
“让他继续說吧。”古老头语气沉沉道。
那青年咬紧牙关，只能恨恨瞪了顾衡一眼，但還是老实地坐在椅子上。
“小娃娃，你要怎么說，尽管說就是了，我倒想看看，你凭什么說我這字欠了些火候！”
顾衡嘴角勾起，眼眸中流光四溢，显出一股傲骨峥嵘来，只听他朗声道：“好，若我說错一分，甘愿认罚！”
他淡定地走到桌前，指着桌上那幅“问道心安”之中的“道”字，侃侃而言道：“古老先生這‘道’，笔画细密，落笔有心，其锋凌厉，可掺杂了太多杂念，绝未达巅峰，虽已是寻常人所不能及的境界，但……”
他刻意沒有說完，但古老头嘴角還是抽了抽。
确实，被他說中了，自己落笔时已是尽力祛除杂念，可无论如何，這笔下真意都远称不上完美的。
不過……這小子看出来了？
凡人哪裡看得懂這些？他不会是蒙的吧？
古老头眯起眼睛来。
“总之，并不完美。”
古老头呵斥道：“小子，少在我面前卖弄！我的见识可远比你更多，你倒是巧合猜中了一些問題，但我看你還是在胡吹大气罢了！”
顾衡摇头叹息：“看来你不信啊。”
确实，這么個老头，肯定花了一辈子钻研书法，怎么可能接受一個如此年轻的人对他的字笔提出质疑呢？
但很可惜，顾衡就是可以质疑。
因为他的“书法”已经“出神入化”，凡人绝无比他更厉害的！
他指了指古老头手裡的那幅字卷。
“打开看看吧，我相信古老先生也算是书法大家了，這其中的差距，想来你也是懂得一些的。”
古老头脸皮一阵抖动，他不明白這年轻人究竟哪裡来的自信，但他依旧将信将疑地打开字帖，顿时瞳孔微缩！
只见一副苍劲的字跃然纸上——
“顾氏医馆”！
古老头怔住了，呆立当场。
陆炎则是目露惊骇！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闭上眼睛，因为在那字帖打开的一瞬间，苍茫浩瀚的道韵就瞬间冲出，陆炎在那一刻竟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這幅字，他不能看！
修为不够，窥此大道真意，唯有死路一條！
虽然陆炎知道，只要他能看到那幅字，自己的修为绝对能再有增长，可那就是内含剧毒的美食，为了小命，绝不能去试！
“這是……這是……”
古老头那并不浑浊的眼球裡，似乎已被金光弥漫！
這简简单单的四個字裡，蕴着让古老头险些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苍茫道韵！
与他那锋锐至极的真意不同，這幅字让他的感受，就仿佛可纳百川，容天地的磅礴万象之力，以這字的形式，真真切切地展现了出来！
越是探究得更深，古老头就发现了更多的奥妙蕴含其中，似有至高无上的剑意和开山裂地的刀意相互冲撞，亦有千军万马所凝出的军阵煞威，甚至還有圣锻法器之时，那高深技法的形韵……
古老头已然语塞。
但他心裡有了答案。
這是“他永远都沒法写出的字”。
半晌，古老头艰难地抬起头来，声音苦涩：“……你到底是谁？”
若這字是眼前這位年轻人写的……不，他绝对不是年轻人！
哪個年轻人会有這般浩瀚如穹的真意？不可能的。
“姓顾，单名一個衡字，古老先生称呼我顾公子就可以了，无须再說什么别的称呼，我进来听得太多了，挺烦的。”
“但我与你沒什么区别，只不過是這市井之中随意度日的人罢了。”
顾衡坦荡荡，毫无隐瞒。
他知道，古老头绝对是被自己的字折服了，老家伙以前說不定很意气风发的，也许现在還是如此，但被一個“黄毛小儿”给打败了，肯定很不好受。
但他還能是谁呢？不過是一介凡人，要在云灵城讨讨生活罢了。
古老头又怔了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這古老头莫非疯了？居然会笑成這样？
古老头的笑声持续良久才停下来。
“与我沒什么区别……确实啊，但你已有所成，而我静心沉研数十年，這书法一途，却仍旧沒能走到你所处的境界。”
古老头看了看顾衡，却是不曾想到，這云灵城裡，又多了個隐居市井的高人。
跟他一样……呵，古老头甚至都有些惭愧。
他是因为备受困境，难以突破，這才不得已隐世不出，只为问道。
而顾衡在她看来完全不一样，他已经走到了某种巅峰极境，也许问道一途恐怕早已被他走完了，无事可做，所以隐居市井了吧。
两人的境界完全不同。
古老头觉得自己的境界跟他差得太多了。
他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将那幅字帖卷了起来，放在一旁，思绪却一直沉浸于那苍茫浩瀚的意境中，他知道，自己多年来都得不到的那個“感悟”，就要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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