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拜你为师
“你說的這些东西,我不了解。”
田慧兰局促不安的用手绞着下厨时穿的围裙,她面带犹豫道:“只是见一本新書被烧了,怪可惜的。我爹說了,得爱书敬书惜书。哪怕是不看的旧书,也得好好的保存。”
她出身书香门第,爹是前清的秀才,最重书籍。
故此,在得知徐书文准备烧书时,她内心争斗了一会,将心裡面迎奉男人的想法规矩压制了下来,選擇入书房劝阻丈夫。
只不過待她进了书房后,却发现了徐书文不为人知的另一番面孔。
時間会冲淡一切。
俩夫妻在书房待了一会,田慧兰就打消了自己的固念,她又一次看到了性格温和的徐书文,于是她认为是自己刚才看岔了眼。
“一本书而已,我现在不想看它。”
“烧了。”
“它是徐从带来的,就得烧。”
徐书文用力坐实了身后的太师椅,他掷出去的话带有力量,“我待他是客,是因为堡子裡不能缺了他,我烧书,是因为他害死了我爹。一者为公利,一者为私利。族裡的规矩大于一切,族人不需要一個小心眼的族长,但我爹他需要我這一個计较的儿子……”
他右手的中指弯着,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公私分明。”
“你心裡晓得這件事就行,别往外面去传。”
他告诫妻子。
“行,我知道了。”
“我又不是大嘴巴,怎么可能乱传事情。再說,咱们是一家,我沒道理会帮别家。我看你一直以来和徐从称兄道弟,還以为……伱真和他再次好了?你早点敞开天窗說亮话,也好让我心裡有点数……”
合理的解释,田慧兰相信了丈夫的說辞。
她听不懂什么仁义吃人,但能明白公心私心的道理。徐从毕竟是徐书文之前請回族裡的副族长,哪怕期间两人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可還是更逆不了這一個事实。如果族长和副族长二人互为敌寇,那么徐氏宗族就永远好不了。
只能有一人去让步。
而让步的人,正是徐书文。
“娘呢?”
“让她也過来吃饭。”
徐书文见火盆裡的火势趋于灭绝,只剩一两朵小火花。他心裡沒由来的得到了一丝的舒缓。可能是因为烧书,亦或者是得到了妻子的谅解。在心情变好的同时,他好整以暇的问道。
“娘?”
“她說见不惯徐从,這会应该躲到佛堂裡烧香拜佛去了。”
田慧兰想了一下,回道。
自从徐老太太去上阳观敬香回来之后,就請附近寺庙高僧在徐宅开设了一间佛堂用以供奉祭拜。
吃斋念佛已经是老太太的常态了。
“我過去叫她。”
田慧兰朝屋子外走去。
“不用了,我叫娘。”
“你去盛饭吧。”
徐书文拦住了田慧兰,自言道。
新收的麦子碾成面粉后,蕴有一股特殊的香气。這股香气是日光照在地脉上,被麦子饱和吸收后,所酝酿而出的气息。
如酒香一样,未入深巷,便已闻香。
香气随蒸笼馒头裡的白汽一同逸散开来,扬撒在了徐家堡子的四面八方。行走的乡人闻到這股香,都加紧步伐往回赶,口腔内慢慢蓄满了津液。哪怕再贫穷、再破落的家庭,正值麦子丰收的季节,亦能吃上几顿白面馒头。
戏班子就是追逐這股香气来到了徐家堡子。
地方庙会的举办時間并不相同,间隔大的,甚至能差了近两個月。而追溯庙会究竟为何偏偏這個時間這個地点在此处开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但无论哪個回答都比不上在田间地头裡割麦的乡人的回答。
他们清楚的知道,在自己割麦晒麦碾麦后的闲余时光,本村的庙会便来了。他们一年也就這一两次手裡头宽敞,能给自己家置办点家当。
赶庙会的商贩精准的计算過每一地麦子熟成后的時間差异。
有的地方麦子早熟,有的地方麦子晚熟。大概是西边比东边早熟,南边比北边早熟。徐家堡子位于塬坡,這裡日光足,麦子熟成的時間比其他地界早一些。所以开办庙会的時間较其他地方亦能早一些。
徐三儿請了做红白事的厨师给戏班子做菜。
每一個人封了一個红包。
“徐老爷你是個畅快人,放心,三天的戏而已,我們保管不重样,不掉链子,给你办的妥妥的……”
戏班子名字叫天和戏班。
戏班主姓周。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红包,知道了轻重后,拍着胸口保证道。
“呶,這是我给令郎封的红包。”
“令郎看面相今后会大富大贵,是個惹人怜爱的俊公子……”
周班主吃席面的时候,借口上了一個厕所,在回来之前的空档,他另找红纸当喜包,封了一些钱。回来之后,就将其递给操办宴席的主家。
“這使不得。”
“我們請周班主您来唱戏,是劳累您,您给我家老二封喜包這算個什么事?天底下沒這样的道理。”
徐三儿沒收红包,摆手拒绝。
他和天和戏班的人沒见面過几次,不是熟人。主家给戏班子封红包,是规矩。意在让之后的表演卖力一些。但戏班主给栓子封红包就不太合适了。
“我們行走江湖,做生意的,最讲究信义和规矩……。”
“徐老爷此次以盛宴款待了我們,又给了我們红包。令郎天庭饱满,今后定是大富大贵之人,我啊,给令郎红包,是打着给我們這下九流的人添福的打算。”
“结一個善缘!”
周班主给徐三儿做了一個揖,接着将红包一折,将其塞到了婴孩的襁褓裡。
他用手逗弄了栓子两下,然后喊身边的小厮取来一根朱笔。
“這是凤仙花涂的染料,沒什么毒。”
他给徐三儿說了一句,然后用朱笔给栓子眉心点了一個红点。
“這是一個吉祥痣。”
“我家乡的人說啊,這点了吉祥痣的孩子,能一辈子平平安安……,不出什么大事……”
他将朱笔還给小厮,拱了拱手,笑道。
吉祥痣的寓意,徐三儿和黄英子還是懂得。
他们起身,也给周班主道了声谢。
“周班主,我央求你一個事……”
“這头胎的孩子容易夭折,我想請您做他的师傅,待他长大后,要是想学戏了,就跟你学戏,学费我們会交的,要是不想,咱们搭條线,多個门路,今后也多個照应……”
“收了我這孩子,拜师费和四时节礼也一定奉上。”
黄英子望着怀裡的栓子,心一横,下定主意,对周班主求情道。
自古以来,行当分三教九流,而戏子就是下贱人。
她觉得栓子這個名還不够贱,不够让他活到成年,所以她便想着让周班主收栓子当弟子,成为戏子。
成为戏子才是真的贱。
能镇住栓子的命。
徐三儿稍一想,就明白了妻子的打算,他亦劝道:“周班主,给我家老二点了吉祥痣……,這就是有缘,他合该跟你唱戏。”
他亦舍不得栓子去死。
“呦,咱们扯鼓唱大戏的,也能收一個老爷家的儿子当徒弟……”
“這敢情好。”
周班主沒有犹豫,爽朗一笑道:“入了梨园行,今后就有祖师爷保佑,我看啊,令郎今后說不定真的能穿一身官衣,坐在那衙门中。”
他捡好话說。
他懂徐家夫妇的心思。
只不過当戏子的,早就自知自己下贱,被人瞧不起惯了的。白得的钱财,哪有推脱的道理。
“你爹這……”
“你爹和她怎么突然就让栓子去拜周班主当师傅……”
邻桌坐着的陈羡安拉了拉徐从的衣袖,小声嘀咕道。
她生在富贵人家,父母比较开明,沒见识過這封建迷信一幕。即使知道一些這其中的事,但事发突然,脑子也转不過来。
“改命……”
“贱名贱命好养活。”
宴席人太多,徐从不便多說,简短道。
“不瞒周班主。”
“我這大儿子,曾经就坐在衙门中当差,只不過为了学业,辞了职。”
听到周班主這夸赞之言,徐三儿打心裡头高兴,他刚才又喝了几杯水酒,脑袋有点发晕,于是满脸红光,志得意满道。
培养出一個改了命的儿子,一向是他引以为傲的事情。
“徐老爷,您大少爷竟然有這本事?”
“刚才慢待了,久仰久仰。”
官大人一等。
哪怕是個胥吏,亦比戏子贵的多。
周班主对徐从拱了拱手,言语带了一丝的恭敬。
“只是一個小科员……”
“不是什么大官,早就辞了。”
徐从见状起身,回了一礼后,谦虚道。
他仅是一個民政科的科员,算是县公署内最低等级的小吏,着实算不上什么大官。
被徐三儿這么一提,他心底亦是难言。
不怎么好意思。
“他先生……是咱们县的副县长。”
徐三儿又道。
這句话一出,天和戏班的人看徐从的神色都有点不一样了。
科员是县公署的小官,平日裡给给面子就行。但副县长,這三個字可不一样。虽不如县长,毕竟带個副字。但哪怕是副的,亦是他们高攀不起的角色。
当然,事也非绝对。
戏班子若是红火了,一些权贵倒也不算什么。
譬如,燕京名角刘喜奎都敢给大总统甩脸色。
更何况一個副县长。
不過他们天和戏班只是一個小戏班,沒那么大的排场,权贵该敬還是要敬。
“爹,你提這事干什么?”
徐从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了,他走到徐三儿身旁,轻声提醒道。
若是他功成名就了,提出先生的名头,是给先生增光添彩。然而他现在尚在求学,事业无成,提及先生的官职,似乎就有攀附权贵的嫌疑了。
尽管他认为先生不会介意這点小事。
可即使先生不介意,他亦得识趣……。
“酒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徐老爷,徐少爷,我等就暂且下去歇息了,等到申时三刻,我們演第一场戏。”
周班主是個老江湖,知道這会该退了。
“至于拜师的事情。”
“等到晚上再說……”
他对這话是给黄英子說的。
“福兴,你给周班主引路,带他去厦房歇息。”
徐三儿见周班主要告退,连忙吩咐家裡的长工引路。
“是,老爷。”
徐福兴点了点头,引周班主及一众戏班离开。
等一众戏班离开后,徐三儿又自顾自的和席上的众人喝酒,好似将身旁的徐从看做是一团空气,一点也沒有搭理其的意思。
“徐从,你過来。”
陈羡安化解了尴尬,拉徐从再次入座。
“你刚才說话沒给爹面子……”
“事后再說不行嗎?”
她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不给他留面子,我要是在席上不說,回去再說,他保管今后還犯這毛病……”
徐从自讨了個沒趣,他饮了一杯酒,言道。
他一向是比较精明的。
能保持冷静。
只不過在爹的事情上,他就少了几分沉稳。
他知道,這非是他不沉稳。而是他与徐三儿相处久了,知道以何种方式去处理事情能得到最大程度的解决。
纵然……在這其中,伤了徐三儿的面子。
“好好好,算你有理。”
“吃菜,吃完之后,咱俩一会去看戏。”
陈羡安给徐从捡了几筷子的菜,无奈道。
看戏是個乐呵的事情。
几乎所有乡人,不管老弱妇孺,還是肩膀子当做顶梁柱的当家男人都喜歡听戏。這是他们一年四季中最放松的时候。
作为主办方,徐从和陈羡安得到了看台最好的位置。
他们率先入座。
沒過多久,端着粗瓷碗、正吃着饭的乡人亦陆续来到了看台。尽管前排的几個长條凳都坐满了人,但他们亦不气馁,从自家带了马扎、小木凳,一边吸溜着吃着擀面條,一边耳朵放空,准备迎接戏腔的激荡。
“你们来的這么早……”
“想不到羡安你也是個喜歡听戏的。”
在开幕前的半刻钟,徐书文和田慧兰夫妻二人联袂而来,他们和徐从、陈羡安夫妇一样,坐在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哪怕這场戏徐书文沒出半個子,但族长一脉的地位在這。
见到徐从夫妇来的比较早,田慧兰主动打趣道。
“来的早也不好……”
“太熏了。”
“我刚才差点就吐了……”
陈羡安对田慧兰抱怨了一句。
“忍着点。”
“一会晚风起了,就沒了。”
田慧兰入座,笑了笑。
乡下人看戏沒城裡人看戏规整,吃饭、抽烟、奶孩子、撒尿的实在太多。况且六月份的日头亦有些炙热,待久了,汗臭味就会逐渐弥漫。于是乎,看台附近诸多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为之窒息。
不過戏台的搭建是在塬坡的宽敞处,再過一会,塬上就会起晚风,将弥漫在附近的气团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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