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向往鸟雀
回到舅舅家裡。
肥胖的李嫂道了声“早安”,她提着扫帚,悄悄的凑到了瑜小姐的耳边,“老爷听你去了徐少爷家,還在客厅裡生气呢,待会瑜小姐你直接认错,太太吩咐過了,在前房给你备了一些买的礼品,伱等会卖個乖……”
前院一般是宅邸仆役住的地方。
相隔一道院墙,从内院的客厅难以看到前院的景物。
备的礼品用竹篮装着,裡面是一盒柿霜糖,一底子的樱桃。
现在是六月份,樱桃早已成熟,是应季水果。
“站着!”
一道威严的声音在瑜小姐的耳边炸响。
她吓了一跳,瞬间如做体操立正似的直起了身。然而她的两只杏子眼却沒有顺势往前看,而是等自己将落入屋内的左脚小心翼翼缩回门槛外后,就仅盯着门槛看,不敢再抬直了。
“在窗边那裡罚站半個时辰。。”
刘昌达坐在客厅主座,他轻扫了外甥女一眼,下了惩罚的命令。
他当副县长已有不短的時間,一言一行都能看出当官的风采。
這种气质难以言明。
大抵……就是他哪怕身穿常服,立在一群士绅中,士绅们也会如鸡鸭似的缩着脖子,唯恐自己個头比他高了去,挡了他的光。
“她去徐从家裡,又不是去别的谁家裡……”
“犯不着动這么大的肝火。”
路女士等瑜小姐听了训斥后在窗边乖乖罚站时,劝了一句。
“你看……”
“她還记挂着你,给你带了礼呢。”
她语气温婉。
“是!”
“她是去了徐从家……”
“我对徐从放心,他会照顾好瑜儿。然而問題是……,她還沒出嫁,是個闺女。就這样跑到别的男人家住了一宿,万一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我怎么跟我姐姐、姐夫交待……”
刘昌达将手指夹着的三炮台香烟抽了小半個,沉声道。
屋外,阳光和媚。
春夏之交时的季节,早间不热不冷。
瑜小姐立在窗下,她嫌整只手提篮太累,于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换着提。耳畔交杂着舅舅和舅妈的双簧,她渐渐感到了无趣,因此她的眸光从面前的格子扇挪到了院内的天井。
汉白石的井栏,透過去,就能望见几株紫色的鸢尾花。除了鸢尾花外,還有兰花、凤仙花、长春花、牡丹花。
在天井裡,還长着一丛丛野花。
各式的野花,白、黄、紫、蓝都有,叫不上名。
她沒想到舅舅還有侍弄花草的手艺。晚上,他会给盆栽盖上毡布,防止夜晚太冷,冻死了花草,到了早上,又会撤下毡布。若遇到疾风骤雨、烈日骄阳的天气,他也会這些花花草草挡雨、遮阳。
這些杂活,他是不肯仆人代劳的,向来亲力亲为。
她盯着鸢尾花紫色的花瓣,忽的,它晃动了几下,似是被风吹动。紧接着,一滴滴的雨水落在了白色的箩底方砖上,将其染的漆黑。
“下雨了。”
前院的李嫂在喊,张伯在喊。
他们慌忙的在雨中来回飞奔,将一件件器物从雨幕中挪移。
雨很急,那朵她盯着的鸢尾花被风雨卷走了几個花瓣,与它的几個姐妹一样,成了残花,变得不再怎么美观。一片片花瓣撒在了天井四周,让黑色的地面多了紫色,不再单调。
呼呼的风声。啪嗒的雨声。
她看到了自己舅舅失了仪度,提起长袍前幅朝天井迅疾的跑去。他的袖袍很宽、很大,跑起来带着别音。
俄顷,一只落汤鸡怀裡抱着三四個盆栽,躲在了檐下。
“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你去干什么……”
路女士从怀裡取出手帕,替刘昌达擦着身上的雨水,“进屋重新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别染了风寒……”
她和瑜小姐都是女人,若让衣裳浸了水,就是失了体统。
所以這搬天井盆栽的事,只能让刘昌达一人去做。
“我只是湿了一身衣物……,要是不顾它们,它们可能在雨中就被水泡死了……”
“多少也是個生命,既然照顾了,就得照顾到底。”
“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去死。”
刘昌达沥了沥衣袍上的雨水,随口回道。
“瑜儿,你和我去厨房,给你舅舅熬点姜汤……”
“驱驱寒气。”
罚站的半個时辰時間未過。路女士也不忍心让瑜小姐一直在窗外站着。让她与自己一起去厨房熬姜汤,是個缓解舅甥之间尴尬、隔阂的好方法。
這個借口,刘昌达亦难拒绝。
毕竟是为了他好。
随着厨房裡熬姜汤的砂锅慢慢的咕噜咕噜冒起水花,屋外的雨势也逐渐开始小了起来,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有一得就有一失。
天井的几盆花虽遭了殃,但被打落在地的花瓣却在一阵阵急雨中迸发出了自身的香气,這股香气混合着冷冽的潮气,扑在了徐从夫妇的脸上,让他们浑身的整個毛孔都为之舒服了起来。
“师娘,瑜小姐。”
徐从走在廊下,刚合雨伞,就碰见了端着姜汤的二女。
“你怎么来了?”
“来之前,也不招呼声……”
路女士看到徐从過来,有点欣喜,她笑道:“刚才我和瑜儿正在厨房裡,你要是早点通知,我就和她下厨做些饭菜,也好款待你们。”
“是瑜小姐說的,她說……师娘你想见我。”
“這不,我就来了。”
“其外,也是因为我有点放心不下瑜小姐,看她是否回来了,所以亲自過来一趟,確認一下安危。小心无大错嘛。”
徐从和声道。
“师娘,你好。”
待徐从打完招呼后,陈羡安也上前一步,嘴甜道。
她手上提着一個竹篮,和先前瑜小姐提的很类似,只不過装的礼品不同。她将之递给了路女士。
“师娘,上次我和先生新婚后,因为走的急,要去燕京,所以沒机会见您……,還請您不要怪罪……”
她微躬一礼。
在弘文学堂的时候,刘昌达和路女士一直都对徐从很照顾。
如师如父,如师如母。
這点,陈羡安很清楚。
“有什么可怪罪的,他不是给我写信赔過了罪嗎?”
路女士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
她端详了几眼陈羡安,“羡安,你长的确实漂亮,难怪徐从非你不娶了。不瞒你說,先前我和他老师商量過,打算将瑜儿许配给他,沒想到他啊,不乐意,一路上,木讷的很,连话都不和瑜儿說,害的她回家后向我抱怨……”
一些话,還是說明白的好。
她见陈羡安看瑜小姐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立即就联想到了昨日的事情。也是,一個闺女跑到徐从家裡,确实不合适,陈羡安不多想才是不正常。
起初,她也不同意瑜小姐去乡下,但架不住……瑜小姐的软磨硬泡。
“還有這事……”
“我是头一次听說……”
陈羡安眼睛一眨,說起谎话。
一群人說话的声音很吵闹,在卧房休息的刘昌达闻声也出了门,赶去迎接。等汇合后,几人在客厅落座。他吃了一口柿霜糖,又呷了一杯热姜汤,“今天……怎么赶過来见我了?”
姜汤驱寒的效果不错,他感觉湿冷的身子多了几分的暖气。
這次不是徐从或者陈羡安答话,而是路女士回了话,“学生抽空過来看看你……,都不行了嗎?问這么多话干什么。”
有了這话,刘昌达放弃了质问。
女大不中留。
他虽不知瑜小姐何故前往乡下,面见徐从,但他懂得长辈和晚辈之间的界限。有些事,问的太详细不太好。
接下来,他问了一些徐从在燕京求学的事。
“燕京比新野发达不少……”
“我在燕京的时候……”
随着瑜小姐紧步远离客厅,她所听到的谈话声也就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她之所以如此着急,并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和灰白狐狸会面。
如今徐从来了,若是让他撞见了狐仙,岂不是证明昨日的說辞都是假的。
少倾,屋内。
瑜小姐抱紧了怀中的狐。
“你别出去,有我在呢……”
她低声道。
灰白狐狸得到了安慰,它亲昵的蹭着老妻的脸。
這张脸,它百看不腻。
……
晴空万裡,几只小的麻雀在电灯线上跳来跳去。河庙街在去年冬季的时候拉上了电缆,同时有了七八盏电路灯。大雨過后,放晴的太阳比前几日的太阳更为夺目,耀眼的令人目眩。
花狗和两個和他相仿的女娃无视骄阳的暴晒。
他们踢着毽子。
秋禾坐在椅子上。這是一座垫了褥子的椅,坐起来很舒服。外面的阳光刺目,但在屋内,阳光却又极为温暖。她很享受晒太阳。
她眯着的细眼看到了一对夫妻走了過去。
女的穿洋裙,男的则是长袍。
他们挽手,在她的眼前掠過,像先前雨幕中的燕子一样,留给她的只是惊鸿一瞥。
女的她看不真切,男的身影她却模糊记得。
很遥远的记忆。
她想起身,看個真切。但肚子太大了,她又怀了胎。肚子即尖又大,像一個大号的陀螺。人都說,尖肚子生男孩,圆肚子生女孩。她的肚子是尖的,這一次理应生男孩……。
锡匠回了铺子,他枯竹似的手抓着一只老母鸡。鸡脚被麻绳捆了,他大手捏着老母鸡的翅尖,任由其胡乱扑腾。
“這鸡养了三年,能给你补好身子。”
“生了這一胎,咱们……就不生了。”
他坐在马扎上,脸贴近妻子的肚子,听着儿子在肚裡的轻微响动。
秋禾温柔的看着丈夫,“你不知道,你离开的那会,他一直踢我呢,我想,他也想来到這個世上,他踢我很用劲,他肯定是個男孩,怀盼弟和念弟的时候,她们俩踢我的时候,可沒這么大的动响……”
“是嗎?”
锡匠紧绷着的脸松弛了下来,挂上了笑意。他的脸很黑,常年融锡,他的脸被油烟熏的干裂、发枯发黑。虽然才是三十来岁,可他的脸,却如乡下的老汉沒什么二样,都是一样的黑,一样的皱纹多。
“我去杀鸡,给你做饭……”
他提了鸡,往后厨走。
等锡匠离开之后,秋禾对花狗、盼弟、念弟招了招手,让他们過来。她看向两個女儿,“盼弟,念弟,你们今晚睡在余家好不好?去跟你兰花婶睡。花狗,你可要照顾她们俩個……”
“嗯,姨,我会的,我有這個!”
花狗从腰间掏出别着的木枪,一巴掌拍在了桌上,“我爹說了,有枪,就是男人。我是男人,我有枪。我会照顾她们两個的……”
“娘,我愿意去兰花婶家……”
盼弟、念弟齐声喊道。
去余家,兰花会给她们糖吃,也能吃不少的点心。
她们当然愿意去余家。
花狗领着两個姐姐离开了锡匠铺。
“她们两個怎么走了?”
“算了,走了也好……”
“你多吃,多补补,为了肚子裡的儿子……”
锡匠从后厨出来,沒见到两個女儿,他虽感觉奇怪,却也沒怎么在意。
一盅泛着油脂花的鸡汤摆在了秋禾面前。
她用勺舀了一口,浅尝了一下,“缺盐。”
“我去拿盐来。”
锡匠点头,朝后厨的方向走,准备拿盐、
然而還未等他转身走几步的时候,身后便传来了秋禾的痛呼。他急切扭头回身,发现自己的妻子正捂着肚子喊着疼,垫了褥子的椅子亦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不好了,流……流产了……”
秋禾额生虚汗,咬牙道。
她的眸光看向锡匠,包含了歉意,似乎是在自责自己为什么沒给他生下一個儿子。
“流产了?”
“不,你怀了七個月,還沒到流产的时候……”
“我去請产婆,一定要生下他……”
锡匠心急如焚,忙道。
他飞奔似的朝产婆家裡去跑,只留下了秋禾一人在家。
等锡匠离开后,秋禾挺起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肚子,颤着手,一拳又一拳的朝着自己的肚子打去,顺带将一盅鸡汤全部灌进了肚。
她对丈夫的厌恶一刻也沒停息過,哪怕他对她不错。可终究到底,她只是锡匠买来的财产。她不想给一個奴役自己的人生下子嗣。
一拳,又一拳,直到裤裆裡一团血肉掉了下来。
她累的虚脱了,无力的歪着头躺在座椅上。嘴裡還不断的流着一丝丝红色的涎液。紧接着,她听到了外面的鸟鸣声,于是撑着最后的一丝气力,将头扳到了面向店铺外的方向,两只眼睛无神的盯着碧蓝的空,看着外面的鸟雀在电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她闭上了眸。
几只鸟雀扑哧破空,从电灯附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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