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娘說過,不受人冷眼
徐从和陈羡安入住进了县城的宅子。
商讨让老泰山投资实业的事情并不怎么顺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固然陈父有所意动,但投资一個新产业,风险太大,动辄就是数百银元的损失。這些风险,陈父還不想冒。
任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于是在陈羡安的建议下,夫妇二人在县城暂住。如此的话,一来,她可以时不时回娘家,劝說父亲同意投资。二来,在乡下,与公婆相处,难免发生一些矛盾,她也想躲個清闲。此外,黄英子坐月子不能见水做饭,家事還得她操持,她当然不想在乡下過活,累的要死。
“徐从,羡安……”
“你们家在乡下過的怎么样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光留我一人在這,也怪冷清的……”
入住的第一天,兰花便拉着陈羡安的手,诉着旧情。
以前,左宅和右宅都有人住的时候,這個家也热闹。但自从徐从和陈羡安前往燕京求学,徐三儿和黄英子回到乡下操持家业后,這栋宅子也就渐渐冷清了下来。
她和黄英子是顶好的手帕交,二人都有相似的過往。
黄英子一走,她少了個倾诉的对象。
“我爹在乡下置办了许多田产,至于黄……黄姨,她怀了,前些天刚生了娃,叫栓子,是個男孩。估计也是因为這事,黄姨她行动不便,不好上你這来看望,等再過些时日,就能见面了……”
黄英子比他年龄還小,徐从也不知该怎么去称呼黄英子。不過他知道刘宅内怎么称呼云姨娘,于是想了一下,将其称为了“黄姨”。
至于两家的交情,這近一年来,沒走动,确实有点冷淡了。
他想了一下,等明天就托徐大骡子往家裡带個口信。栓子的满月酒快到了,早点让家裡给兰花发张請柬,以示還沒忘记兰花、小宝子這些人。
爹虽然世故圆滑,但总会有一些事处理不到位。
徐大骡子是徐氏宗族的族人,他大概间隔三四天,就赶一趟骡子前往县城。骡子上捎人、带货,顺带传递消息。
“男孩好,生個男孩好……”
“我听說秋禾這次怀的也是男孩,她肚子是尖的,大夫给她诊過脉了,她這次一定能生個男孩。生男孩之后,她也稳妥了,今后就能享福了。”
兰花听到栓子是男孩后,为黄英子高兴之余,也道出了秋禾的事。
下嫁的人不同,她和秋禾渐行渐远。
但她俩在赵家到底有過不一般的交情,和亲姐妹一样,平日裡见面不少,知道秋禾如今的处境和状况。
說话间,一個破布衫少年领着花狗和两個小丫头入了客厅。
“太太,少爷和念弟、盼弟過来了。”
破布衫少年恭顺的对兰花作揖。
作揖完后,言道。
這少年的眉宇很硬,脸似刀削,左额有一個拇指大的红疤。他的模样也比较老态,被外界的风霜打過后的那种老。
他的手在袖裡蜷着,眼睛看向脚尖。
“信子,你去前院帮伱娘劈柴去吧。”
兰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接着,她捻着帕子,对其吩咐了一句。
“他是信子?”
“都长這么大了?变化這么大?”
正在喝茶的徐从望了一眼信子离开的背影,暗中想道。
他和信子见面不怎么多。還在杂院的时候,他就听說信子爹娘起早贪黑卖早点,将信子送到了乡下的私塾读书。如今看来,信子应该是一块榆木疙瘩,读书不开窍。所以信子爹娘将其接到了余家,充当余家少爷的长随。
“从哥哥,你来看我了?”
花狗见到徐从很是高兴,他扑到了徐从的怀裡,央求着让徐从去抱他。等徐从抱好了。他道:“我爹說了,再過一年,我就能入学了,入学之后,就能当从哥哥你這样的读书人了……”
“那好,說定了,你要好好读书。”
“今后做個状元郎。”
徐从摸了摸花狗的头发。
虽說都是头胎,但兰花生下的花狗天生就比较强壮、活泼,一点也不像是要夭折的样子。栓子就沒花狗這般好命了,他出生有点早产,体质虚弱,不得以去拜了周班主为师,入了梨园行。
花狗扑到了徐从的怀裡,比他稍大的盼弟、念弟便无所去从了。尽管兰花婶对她们很好,可到底還是陌生。能入余宅,更多是因为花狗的引领。故此,在见到花狗来到了徐从的身边,她们两個也走了過来。
“這是秋禾的两個女儿,双胞胎,一個叫盼弟、一個叫念弟。”
兰花对徐从介绍道。
等介绍完了,她对盼弟、念弟說道:“這是徐……徐叔叔,徐叔叔和你娘认识,你叫他徐叔叔吧。”
辈分有点乱。
她嫁给了二超子,是徐从的婶娘。而秋禾和徐从却是同辈。若是让秋禾的两個女儿称呼徐从为哥哥,那就相当于凭空给秋禾长了一辈,给徐从降了一辈。如此做的话,很明显,不怎么讨喜。
所以哪怕辈分再乱,各称各的就行。
“盼弟?念弟?”
徐从放下花狗,摸了摸两人的脑袋。
他从身上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些零钱,大概是两個铜子、几個银毫。他粗略的将其分成了两份,分别递给了二人。
“這是叔叔给你们的见面礼……”
“初次见你们,沒来得及准备什么吃的,你们拿着钱,自己买。记着,别告诉你娘……叔叔给了你们零钱,不然你娘绝对会沒收你们的零花钱……”
他道。
四年前,秋禾弃钱的决绝還停留在他的脑海裡。
“你在可怜我?”
這句话的回音一直在他的心裡盘旋,如软刀子似的割着他的肉。给陈羡安写信之时,他提到了尾崎红叶《金色夜叉》的宫和间贯一。他觉得,秋禾的弃钱,与间贯一踢宫的那一脚如同一辙。
一個人選擇了世俗,一個人仍在对光追逐。
不管世人的口中多么宣扬进步,但追根到底,沒有人会喜歡跟在大小姐们身边的丫鬟、女婢,他们喜歡的只有……大小姐。每個人都虚伪的很。唾弃穷小子之余,却对富家千金心生爱慕。
一個富家千金只需有中人之姿的美貌,不怎么恶劣的性格……。
她就能得到世人的爱怜。
千古不变的定律。
“收下吧,别让你娘知道。”
徐从掐了两個小姑娘的脸蛋,笑道。
两個小姑娘的长相和秋禾很像,他能看出来,都是鹅蛋脸,鼻子不怎么美观,有点塌鼻。
“娘……”
“娘……让我們别乱收别人的钱。”
令人意外的是,念弟拒绝了徐从的施舍,她的两個眼睛虽然盯紧了徐从放在掌心的钱财,可她仍旧選擇了拒绝。
“娘說了,别受人家恩惠……”
“受了恩情,就难自在了。”
盼弟眼巴巴的望着钱,补了一句。
“既然這样的话……”
“那我就听你娘的话,不给你们两個钱了。”
徐从翻掌将钱从手中收回到了长袍的兜裡,他对两個姑娘打了個拱,“你娘說的对,受了人家的恩情,就活的不自在了。谢谢你们今日教我這個道理。我也希望……希望你们两個能记住這個道理,记一辈子。一辈子不受别人的白眼。”
“哪怕吃糠咽菜,吃了一顿沒下一顿,咱不求人……”
“不受人的白眼!”
他一股脑的将心裡话倾诉给两個姑娘听。
今日在岳父家裡受了锉,他心中不大好受。被盼弟、念弟這么一說,他倏地发觉自己越来越活的不像自己了。
从读书伊始,他就是不想受别人的恩,别人的可怜。
“是……,徐叔叔。”
盼弟、念弟见钱消失,心裡顿时空落落的,点了点头,头佯装不在意道。
她们本以为自己再坚持一下,這位陌生的叔叔就会不由分說的将钱塞到了她们的手上,或者說一些让她们难以推辞的话。
然而她们沒想到,徐从竟真的收回了钱。
“你们两個……”
“你们徐叔叔给你们钱,是好心,你们怎么能不要呢……”
“和你娘一样,這么犟,迟早吃大亏。”
兰花见状,将围在徐从身边的三個小孩带到了她的身边。然后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個点心盒,给每人各自分了几样点心。
分完点心后,她這才训斥了念弟、盼弟。
“我先回房了。”
“不舒服……”
陈羡安静耐了一会,提出了告辞。
刚才徐从和念弟、盼弟的一句句话,都是在打她和她娘家的脸。
固然她爹在過程中說了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但到底……。
她放下夹在腿心的衣裙,敛衣一礼,就自顾自的走出了左宅的客厅,朝右宅的卧房走去。
徐从看着這一幕,沒出声。
他明白,陈羡安是夹在两头为难。只是现在不是劝陈羡安的时候。等待会回房后再劝,更好一些。
大庭广众下和妻子闹别扭,說悄悄话,不太适合。
至于刚才对盼弟、念弟的话,亦是由心而发。并且他认为,這是一個对盼弟、念弟教导的好时机,所以才毫无顾忌的将心裡话說出了口……。
其外,因此事闹别扭是迟早的事。
不必因此介怀而不发声。
“她是小姐出身……”
“你得多哄她一下。”
尽管兰花不知徐从和陈羡安缘何闹了别扭,但她能看出刚才陈羡安离去时带的情绪,不怎么高兴。
她话音還未落,一個老汉闯入了屋。
“太太,我女人流产了……”
“我想在你這借点钱……”
他扑通一声,跪地道。
徐从闻言惊愕了一会,他仔细打量了一眼這老汉,发觉他就是河庙街锡匠铺的锡匠,心中顿时一惊。
流产的竟然是秋禾?
茶盏从他的手中溜滑了下去,砸在了地面,碎成八瓣。
“秋禾怎么了?”
“她……沒事吧?”
徐从走到锡匠身边,神色紧张,說着无意义的废话。
他不明白他对秋禾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若說喜歡,那定然是有的。沒有一個男人会拒绝一個姝丽女郎的示爱。但若說更多的喜歡,想来不多。倘若有,他应该早就什么都不顾,直接娶了她,哪怕她再拒绝……。
要是拒绝,买了她也不是不能办到。
“你是?”
锡匠忽的生出了一丝警惕,警惕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在新婚之夜,就知道了妻子不是完璧之身。不過這也非什么太大的事,大户人家的丫鬟若是长相漂亮,遭這一劫很正常。他心裡已有所准备。
他怕這少爷是秋禾的少爷。
“徐从……”
听到這两個字,锡匠松了口气。
秋禾是在赵家当丫鬟,不是在徐家。
“她流产了……”
“大出血,可能……会死,产婆让我将她送到西医馆,但西医,少爷你知道,那地方要钱太多,我出不起……”
锡匠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要是不行的话……”
他這句话沒說完,眼裡就透露出一丝悲凉的凄冷色彩,看向两個有钱人。
穷人的一跪,不怎么值钱。
徐从攥紧了拳,又松了开来。
他一個男人,即使有心相帮,却也需顾忌一些影响。
“你要知道……”
“這個家我当不了主。救秋禾,不是一块两块的事,這得至少几十元。家裡我动用不了這么多钱,要是让老爷知道,他定会不喜……”
“我私房钱還有六块,你拿去吧,先顶顶……”
兰花面色为难。
她咬紧了牙关,才松了這六块钱的口。
帮?怎么帮?
几十元钱要是给了,一定会打水漂。再者,要是沒救回秋禾,万一将来這锡匠不认账怎么办。她又不可能真将其逼死。逼死了,也榨不出這么多钱。
其外,她說的话亦是真的。
這個家,她做不了主。
“谢谢太太。”
锡匠又给兰花作了几個揖,他千恩万谢的离开了余宅。
“他……会救秋禾嗎?”
徐从看向兰花,询问道。
他对锡匠的为人不怎么了解。
“应该会的……”
“他对秋禾很好,平日裡都是紧着秋禾吃穿用度……”
兰花坐在太师椅上,她神色流露出一丝担忧,随口回道。
“我去看看……”
“毕竟是……一條人命。”
徐从发呆了一会。
随即他起了身,对兰花說了几句话后。就取了放在桌上的礼帽,戴在头上,朝大门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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