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女孩与火焰(4)
寒冷,寸草不生,一片蓝色,令人窒息的深蓝。
“欢迎来到二十四区!!我的家乡——深蓝之都。”乔羽高高的伸出手。
“我带你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他笑眯眯的。景嘉欣甩开了他拉着自己的手,乔羽也不介意,一蹦一跳的走在她的前面。
一望无际。蓝色,全是蓝色。除了蓝色沒有任何的事物。
她跟在乔羽身后,看到了模糊的房屋身影。他们很快到达了那裡。一個简易的边境站。
“二十四区是這個世界的中心,所以也有着蓝色心脏的称呼,平时所有的区域可以随意进出,但是二十四区必须要护照和准入劵。”
乔羽一边說着一边推开后门带着她走了进去。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去看,发现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排着队。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黑发红眼的少女撑着一把蓝色的伞,看到乔羽就马上走向了他们。
“這位是a级初阶的蓝色幽灵,能力是透明化。是群鼠的后勤医疗人员啦。”乔羽给她介绍着。
她和被称为蓝色幽灵的女孩对视,对方很快移开了视线,理都沒理她。
“我可不替你了,午饭還沒吃,饿死了。”她自說自话着,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期间還背对着他们给乔羽竖了一個中指。
“小心胖死!”乔羽笑了起来到了红色椅子上。
景嘉欣站在他旁边看着乔羽。
他按了個什么东西,头顶的喇叭就发出“下一位”的声音。帘子被掀开,走进了一位面瘦肌黄的男性。他拿出护照和准入劵。
乔羽食指轻点嘴唇:“十六区的?干什么?”
“回老家看望家人。”
“待多久?”
“一星期左右。”
乔羽很快的扫過一串串字符,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不合格的红章准备盖下去:“過期啦,真抱歉!”
“怎么会!!我明明才续過期,求求你了……我已经快三年沒见過我的妻儿了……”
乔羽盖章的动作停了下来:“真沒办法啊……那就只能……”
景嘉欣看到那個男人绝望的眼神中有了一丝希望。他现在說不定已经想象到妻子做好了晚餐,许久沒见的儿子抱住他,狭小的屋子裡闪着昏黄的灯光。
他此刻无限接近那些美好的画面。然而——乔羽毫不留情的盖了下去:“只能多给你盖几個章啦!下次记得别续错了,說不定你续的是公交卡?”
那张泛黄且皱巴巴的准入劵被盖的乱七八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乔羽盖完后手一丢,护照和准入劵就飞了出去。男人抿了抿唇,眼裡闪着泪光,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選擇了忍声吞气。弯腰去捡地上的护照。乔羽又按下按钮,喇叭响起“下一位”的声音。
乔羽吹了吹指甲,那裡不小心染上了一点鲜红。
走来的是一名中年人,他露出有些谄媚的笑容,然后拿出了护照。
乔羽打了個哈欠:“沒有准入劵禁止通過。”
“哦,准入劵,我知道,我知道。”那個男人打开大衣,从裡面拿出了一個信封。
是钱。
乔羽轻声哼了一声,然后眯了眯眼睛,把信封收了起来,然后拿起代表通過的绿章。
“咳咳,走快点。”他把盖了章护照递了過去。
“是是是。”对方笑了笑。眼裡闪着精光。哈腰点头后麻利的走了。
下一位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性。她拿出了准入劵和护照,還有一张小卡片。
“你看起来很难過,检察官。而我們正好可以解决。”她妩媚的抛了個媚眼。
是风俗店的小卡片。
乔羽沒說话。他把小卡片收了起来,然后看也不看拿起了通過的绿章。
他把东西又递了回去。
女人笑的灿烂。
下一位来了。一個青年女性,她什么也沒拿,只是红着眼眶用哭泣說着:“你去死!!!!你怎么還活着!!!给我死啊!!!!”
沙哑而绝望。
乔羽拍了拍手,有两個男人把她拖走了。
“麻烦死了,浪费我時間。”他說。
喇叭声再次响起。這次来的是個小女孩。她努力踮起脚尖,拿出两個柠檬来。
“我妈妈在后面……红卷发花裙子的那個,检察官大人能让她通過嗎?”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皮包骨,瘦弱的不得了。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双手仅仅捏着脏兮兮的白裙子。
乔羽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拿走了柠檬:“当然。”
不過景嘉欣觉得這個烂人肯定不会那么做。
下一個是一個中年妇女,眼下一片乌青。她拿出了准入劵和护照,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快点,我還要赶公交。”
乔羽检查的动作一顿。然后突然拿起了柠檬,给它剥皮。
“你!!”妇女皱了皱眉。
“嗯哼?”乔羽示意她看看穿着工作服的两個男人。
妇女一句话沒說。
乔羽似乎是研究起了那個柠檬,慢條斯理的一点一点剥。
好不容易剥完了一個,他又拿起了另一個。這次动作更加缓慢了。
漫长的十分钟過后,乔羽似乎是遗憾地又扫了一眼信息,確認无误后才盖了绿章。
“公交车走喽!欢迎下次再来。”他恶劣的笑了起来,然后把护照和准入劵递了過去。
妇女狠狠瞪了他一眼。
“下一位!!”
西装革履的男人說他的宝贝女儿被契约者杀了。
“下一位!!”
满眼泪水的少年說要到十九区杀死夜行者。
“下一位!!”
傻笑着的少女說她考上了三十一区的大学,要成为一名葵。
“下一位!!”
妇女說她要参加闺蜜的葬礼。
“下一位!!”
缠着纱布的士兵說他自由了。
“下一位!!”
红卷发的女人拿出了假证,被乔羽盖满了红章。景嘉欣听到女孩尖锐的哭喊声。
“下一位!!”
……
“下一位!!”
……
“下一位!!”
……
喇叭的声音是如此的尖锐。這就是這個世界人民的生活。如同這片深蓝的土地。
让人近乎窒息。
景嘉欣头一次认识到,這個世界是活着的。不是毫无代入感的游戏,不是数据也不是幻想,是真真切切的世界。
有人在這裡哭泣,有人在這裡欢喜,有人充满仇恨,有人仍对明天抱有希望。
——即使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糟糕差劲。
她吃掉了李蔚来。吃掉了笑着的哭着的痛苦的欢笑的对未来充满期望的李蔚来。
她吃掉的不仅仅是李蔚来。
她吃掉了這裡挣扎着的拼了命的,平凡人。
他们闪闪发光又黑暗腐败。
景嘉欣已经不记得自己见過了多少人。他们的话语在脑子裡糊成一片,无法呼吸。
喇叭的一次次轰鸣和人们的泪水,愤怒,善良,化作了蓝色心脏的一次次跳动。
扑通——扑通——
她和這座边境站的心跳在此刻重合了。
扑通——扑通——
“求求你了,让我過去吧…”“告诉我的儿子,他一直是我的骄傲。”
扑通——扑通——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考上了!!”“咳咳,你懂的。”
扑通——扑通——
“去死去死去死”“我不该活着。”
扑通——扑通——
…………
眼裡一片深蓝。入目的只有蓝色。肆意蔓延一望无际的蓝色。
下雨了。
景嘉欣不去看乔羽,她走了出去,背对着乔羽挥了挥手:“透透风。”
风和雨滴糅合在一起,打在她的脸上。有点疼。一点也不温和柔美。
她漫无目的地漫步在寒冷的蓝色土地上。
景嘉欣看到了一颗不知名花朵,独自屹立着。在這空旷的二十四区格外显眼。
是白色的。
被雨水击打摇曳的雪白。
她什么也沒說,手指深深放到蓝色的土壤裡。
“你在哭嗎?”她垂眸,又重复了一边,“你在哭吧。”
土地湿润却意外的温暖。
你在为什么而哭?你养活了這個世界的人所深爱的一切。他们热爱着這片土地,他们憎恨着這片土地。
而现在,你在哭嗎?
寂静。
只能听到不远处喇叭的声响。心脏在跳。她還活着。
她和這個世界的无数人一块活着。這是真实的,一切都不是假的,她活着。
景嘉欣活在這個世界。
她垂眸,站了起来,洗干净了手又回去了。
乔羽出现在她的面前:“结束了。”
“我以为人会很多。”
他轻笑:“是的,還有很多人。但是营业時間结束了。”
乔羽拿起之前剥了皮的柠檬,咬了下去,似乎是感受不到酸味一般。
“嗯……接下来?接下来我們去看看……”
“不了。”景嘉欣打断了他。“回去吧。够了。”
“诶——小白好无情。”乔羽摆了摆手,把只咬了几口的柠檬丢到了垃圾桶。“什么垃圾柠檬。還沒我楼下的好吃。”
“那家伙的传送是单程票。”他解释着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但是我們今天很幸运诶!他在這。”
“他?”景嘉欣歪了歪脑袋。
下一秒血液飞溅,再一次沾满了她的脸颊。温热而粘稠。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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