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下孤影
百裡玄策盯着那一只白皙且修长的手掌,一时失神,這手简直比剑卿大哥的還要长。
弈星再度捏起了一枚白子,這次他沒有犹豫,当白子落下的时候,那原本杂乱无章的棋局,竟瞬间像活了一般,如同星空中的轨迹恢复了平衡一般,就算是丝毫不懂棋的百裡玄策,在看着棋局的时候,都是感觉到灵魂深处的通透之感。
百裡玄策咬了咬嘴唇,看向弈星的眼神愈发的疑惑了起来,弈星的身上虽然沒有任何的灵力波动,看起来也丝毫不像修行之人,但却总给他一种神秘之感。
弈星的棋道造诣,不容小觑,百裡玄策在昆仑山上曾经见過老夫子下的棋,传闻一直称老夫子为棋道大师,可是眼下弈星的棋艺,隐隐竟比老夫子還要高上几分。
百裡玄策坐在弈星的对面,看着那個男子一颗一颗的落子,似有统领千军万马,岿然不动的气势,随着時間流逝,棋盘上渐渐被黑白棋子占据,眼看棋局将成。
“先生,您一直在此地嗎?”百裡玄策似乎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在某個时刻开口问道。
弈星颔首,依旧低着头盯着棋盘,笑着道:“好多年了,偶尔会有朋友来看我,顺便切磋棋艺,小兄弟是初到长安城嗎?感觉面生的很。”
百裡玄策点头,說道:“先生說笑了,长安城這么大,人口亦有百万之众,先生岂会哪一個都见過?”
弈星拿棋的手指突然顿了顿,开口道:“世间种种,无论见或不见,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擦肩而過,总会有些熟悉之感,我观小兄弟却感觉陌生的很。”
百裡玄策笑了起来,笑容天真无邪,他盯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說道:“虽然有些不明白,我总感觉先生說的很有道理。”
“剑卿大哥也喜歡下棋,与先生也许有许多共同话题。”百裡玄策又說道。
“剑卿大哥?你朋友嗎?”弈星抬头,一对如星空般的深蓝眸子盯着百裡玄策,问道。
百裡玄策看着那深蓝色的眸子,微微一滞,静有一种目眩神迷之感,旋即猛烈的甩了甩脑袋,說道:“他以前很喜歡下棋的,嗯...棋艺应该還行,不過比起先生,应该是差了一些。”
弈星淡然一笑,开口道:“棋盘方寸之间蕴含天地,在我看来,凡是真正喜好下棋之人,不论棋艺高低,心中皆是有大世界。”
百裡玄策一脸的疑惑之色,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已经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虽然听不懂,但却還是苦笑了一声,說道:“先生的话太有哲理,也许等我再长大了一些会明白,不過我觉得,剑卿大哥应该很喜歡跟您聊天。”
“听你一直說這個剑卿大哥,我倒還真想见见他了。”一枚黑子落盘,弈星满意的笑了笑。
百裡玄策撇了撇嘴,随后起身,冲着弈星开口說道:“先生,我得走了。”
弈星点了点头,轻声說道:“有時間再见,小兄弟。”
百裡玄策离开了石凳,踩着草地,漫步走向之前的回廊出口,举目望去,回廊裡依旧昏暗,百裡玄策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望向昏暗的角落裡,這裡似乎与刚来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但是表面却看不出来,只是敏锐的感知力让百裡玄策很是确定,這回廊与之前到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变化。
回头看向依旧在草地中自己与自己对弈的弈星,草地上竟隐隐升起一层淡淡的云雾,弈星被环绕在云雾之中,颇有山中野人之感,百裡玄策的双目之中有一丝寒意掠過,身体忍不住打了一個激灵。
“先生,我的名字叫百裡玄策!”
百裡玄策冲着草地中央用力挥了挥手,大喊了一声,弈星不知听沒听到,目光一直盯在棋盘之上,棋盘仿佛就是他的世界,他不经察觉的点了点头,深蓝如宝石一般的眸子深处,掠過一抹微光。
百裡玄策离开了這座庭院,弈星的目光依旧在棋盘之上,深陷其中。
※※※
百裡玄策回到自家宅院的时候,看到庭院裡不知何时多了两把竹椅,并排放着,李剑卿正躺在其中一把竹椅之上,双目虚眯,陷入了假寐状态。百裡玄策不知道李剑卿是何时从何地弄来的竹椅,也沒去過问,径直走了過去。
“剑卿大哥。”
走到李剑卿身边,百裡玄策這才发现,在其手边的地上,還东倒西歪的摆着几個酒坛子,残留的酒香飘出,百裡玄策翻了個白眼,心想這老夫子究竟在乾坤袋裡放了多少桑落酒。
李剑卿悠然睁开眼睛,眼眸深邃透明,饮過酒之后,仿佛目光都通透了许多,他望了一眼青天,然后看向百裡玄策,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百裡玄策挨着李剑卿坐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竹椅前后有节奏的摇晃了起来,百裡玄策嘴角扬了扬,惬意的笑了笑,這样躺着,的确很舒服。
“方圆十裡,除了這一條正阳街道,還有江山路、岳阳街道和知一巷,共计一百二十三家住宅,七十二间商户,這七十二间商户中主要有三家大型酒楼,七间小型客栈,铁匠铺五间,医馆三间。”
“這些商铺主要集中在江山路和岳阳街道,正阳街道与知一巷倒是显得冷清了些。”
“不過,在這四條街上,有两处地方最为特别。”百裡玄策犹豫了一下,继续說道。
“何地?”李剑卿问道。
百裡玄策的脸色微变,說道:“江山路的朱雀区镇区使将府,還有岳阳街道的云霄楼。”
“云霄楼是什么地方?”李剑卿问道。
“额...”百裡玄策犹豫不语,双手摩挲着衣角,脸庞微微泛红,竟一时语塞。
“怎么?”李剑卿转過头,目光落在了百裡玄策微红的脸上,眼眸微凝。
百裡玄策犹豫了半晌,最终還是吞吞吐吐的說道:“云霄楼...应该是座青楼,而且是朱雀区最大的一家青楼。”
青楼,便是风尘场所,百裡玄策依旧是少年心性,提起這等场合终归是有些脸红,但是李剑卿,丝毫不为之所动,一堆眸子古井无波,脑海中飞速掠過百裡玄策所說的這一百二十三家住宅与七十二间商铺,当然還有那一座位于权利金字塔上方的朱雀区镇区使将府。
长安城四区,每一区都有由大明宫女帝陛下派下的镇区使负责管辖,每一位镇区使无一不是杀伐果断的将领,统辖麾下的军队,维护一方安宁。
“朱雀区镇区使名叫韩信,一杆长枪快若闪电,使得出神入化,其本人乃是乾元境实力,虽比之几大神将弱了一线,但传言說他是四位镇区使中,最有希望突破至无相境之人,深受女帝器重。”百裡玄策斜躺在柱子上,望着湛蓝天空,轻声說道。
李剑卿平视前方,眼中有些许赞许之色,說道:“我记得,韩信曾独闯血王宫,一杆长枪势如破竹,直捣黄龙,血王宫内一众乾元境修士皆是抵挡不住,最终還是钟馗那老家伙亲自出手才将其擒住。”
百裡玄策微微一惊,转過头看着李剑卿,震惊之色洋溢于眼中,這還是他第一次听到李剑卿如此夸赞一個人,当下心中暗自感叹,接着李剑卿的话继续說道:“若不是女帝施压,恐怕韩信现在還被关在血王宫的血牢之中,据說血王宫主很是看中韩信,欲将其收入麾下,不過最终還是被女帝抢了去。”
沉吟了片刻,李剑卿的眉头微挑,问道:“他当年是不是去過昆仑?”
百裡玄策身下的竹椅有节奏的来回晃动,却沒有想象中的“嘎吱”之声,他颔首說道:“我听老夫子提過,应该是十几年前去過一次。”
“所谓何事?”李剑卿问道。
百裡玄策眉头紧皱,眼中如浮光掠影一般闪烁而過,不多时,只听其开口說道:“应该是为了血灵芝。”
“血灵芝?”李剑卿思索片刻,继续问道,“可知他要血灵芝所谓何用。”
百裡玄策摇了摇头,說道:“不知道,众所周知,血灵芝是昆仑山圣物,百年時間才成熟三棵,那时候山主本也有意将血灵芝给予韩信,却不逢时,血灵芝還有十年方能成熟。”
百裡玄策看了一眼李剑卿,发现其神色并无波动,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說道:“后来剑仙陨落,山主失踪,昆仑与长安闹翻,韩信也再未去過昆仑求药。”
“此人心性如何?”李剑卿的眸子依旧沒有任何波澜,冷漠的說道。
百裡玄策回答道:“坊间传言,此人视承诺比天大,有恩必报,当年女帝将其从血王宫救出来之后,二人似乎是达成了什么约定,才来了這朱雀区,当了镇区使。”
李剑卿颔首,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才开口說道:“玄策,明日我回一趟昆仑山,你去查探一下当年韩信究竟因为何种原因才来当了朱雀区镇区使,我想可不是因为报恩這么简单。”
“你回昆仑山干什么?”百裡玄策问道。
“有些事要问一下老夫子。”李剑卿淡淡的說道。
“好。”百裡玄策重重的点了点头。
是夜,明月高悬,照亮了些许人间,正阳街内一片安宁祥和,李剑卿和百裡玄策似乎也已经进入了梦乡。
月华悄悄的洒落在房顶之上,留下一片洁白,夜空中星辰稀少,正应了月明星稀這句话。
在那明月之中,兀自出现了一個黑点,随着一阵劲风袭来,那個黑点迅速放大,不過数息之间便出现了這座古宅的上空。
黑影的飘然而下,轻轻落在了庭院之中,沒有丝毫声响,看到已经熄了灯很久的房间,黑影那裹在黑巾之下的嘴脸冷冷一笑,眼眸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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