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纪念陵园
作为一名魔法国度考试院下辖接待处的老员工,7号接待员向来在同事中享有“能干”的口碑。
诚然,日常生活裡能被人认同乃至夸赞是一件好事,但是在工作场合,7号接待员倒宁愿自己沒有這份所谓的“美誉”。
多亏了這份“美誉”,她的上头负责人总是给她指派一些相当辛苦的工作,同事也总是会拿着做不完,不会做的內容来找她。需要加班的工作更是时常会莫名其妙地找到她的头上。
虽說考试院是魔事院与研究院共同的下属机构,所以并不缺乏加班费,但总是這样不断增加工作量,再怎么任劳任怨的人也会因怎么都做不完的工作而觉得沮丧。
又因为加班的時間太多,以至于她所在的7号窗口已经快成了自己的专属工位,所以给她带来了“7号”這种让人高兴不起来的外号。而今天,原本应当轮休的同事突发急事,自然也是她顶了上来,在接待处处理近期资格认证的报到事项。
接待处设立在卢恩诺雷的学院区,如今充当了资格认证报到处的作用,是魔法少女们参加考核前需要经過的最后一道关口。
“久等了,各位的個人的信息都已经核实完毕,内部系统完成了录入。感谢各位配合我們的工作。”
将手中的准考证推出窗口,7号强忍住数日加班的困意,努力睁大眼睛收拾起手边剩余的文件,同时对面前几名魔法少女露出了颇为标准的营业笑容:
“从准考证的信息上来看,各位报考的都是白牌考核,而且应该都是第一次来参加资格认证吧?今年的考生数量意外的多,竞争会很激烈,要加油哦。”
“考生数量很多?”在她面前的魔法少女接過了准考证,将其重新分发给一同前来的同伴,但在听明白7号的话后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
“嗯……嗯?”
大概是沒有想到面前的考生会问出這個問題,所以7号不禁停顿了一会。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面前這名女孩为何疑惑,于是回答道:“要說原因的话其实有很多,但最主要的一点……果然還是因为今年是女王年,女王陛下有可能亲自来考核现场参观吧?”
她用了“有可能”這個词,以免把话說得太死。但实际上,直到近百年前,几乎每個女王年,女王都会亲自参与国度中大大小小的各种活动。
而這其中的例外,便是40年前与20年前的女王年。
按照王庭官方的說法,40年前是因为国度与间界的战争已然开始,战争的事态十分严重,导致了女王一直在为此忙碌,未能在那一次的女王年现身进行庆祝;20年前,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但战后的伤痛還需抚平,加上于年中爆发的大兽灾更是给了国度和物质界一记重创,最终导致大庆草草收尾。
所以,实际上,自魔法国度的资格认证制度确立以来,除了两次意外事件,每一次女王年的考核都会有其本人的观礼。
考虑到今年也是女王年,而战事已然過去了20年之久,在這样一個无比和平的年份裡,似乎并不会再有什么打扰這场盛大的庆典。那么,“女王会重新开始前往国度各处的活动进行观礼”似乎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对于国度本土的魔法少女们来說,能够借此机会在女王面前露脸已经是一件十分值得纪念的事情:而那些物质界的魔法少女,也怀抱着“通過优异表现被女王看到,从而得到重用”的美梦。结合上一次女王观礼已经是60年前這一事实,此次女王年的资格认证,前来参与考核的魔法少女的确是超乎想象的多。
要不是魔事院提前做好了相关规定,怕不是要有已经拿到字牌的魔法少女会把自己的牌子注销掉再来参加考核,那样的话怕是就要乱套了。
至于這個趋势如何让考试院的人忙到焦头烂额,又如何让考试院上级的魔事院作出一系列调整,甚至有谣传她们主动调高难度去劝退考生……這些就完全是另外一個话题了。
——“所以說,我們今年来参加考核,如果表现很好的话,甚至有可能被魔法国度的女王注意到?”
坐在报到处门口旁的长椅上,林小璐神情凝重,目视虚空,缓缓总结出一個在她看来颇有道理的推论:“那,我在实战的過程中露一手我的偏移魔力,是不是可以让她老人家对我另眼相看?”
方才在接待处中与7号接待员交谈,并且一度用自己的問題让接待员愣住的人,正是林小璐。
不得不說,她的問題虽然在国度人眼裡有些奇怪,但也确实让小队3人得到了相对有用的信息:女王年,以及发生在20年前的战争与灾难。
考虑到后面還有其他魔法少女在排队,所以7号沒時間向她们完整陈述属于国度的歷史,只是向她们简单介绍了一下女王年這一传统的由来和意义,但也足以让她们想明白很多路上看不懂的事——比如为什么来的路上会有人在大街上免費送礼,为什么大街小巷似乎都张灯结彩,又为什么会有妖精在路上向她们投怀送抱……
昨天来时仓促,而且時間比较晚,所以她们才沒有看到卢恩诺雷這举城欢庆的一面,但今天,她们已经亲身体会到了這份热情,以及人们发自内心的快乐。
“放弃吧,我觉得就算女王真的回来参观考试,看的也绝对不是我們白牌的考场。”
站在一旁翻看地圖的夏凉听到了林小璐的整蛊言论,不禁抬眼,用一种“這家伙是认真的嗎”的眼神看了林小璐一眼:“而且仅仅只是魔力变成白色罢了,你根本就沒办法短時間证明這算是偏移吧?其他会浊化的魔法少女同样可以让魔力的形态变得奇特,不是嗎?”
“呵,堂堂魔法国度女王,对魔力的感知岂会像凡人一般模糊?”
林小璐却完全沒被夏凉泼的冷水影响到:“說不定考场裡所有人的魔力性质她都洞若观火呢?說不定我的底色稍微有一点变化,她就马上可以发现呢?”
此言一出,夏凉有些无语地干笑两声,撇开脸去,反倒是她身旁的白静萱顿时一脸惊惧:“诶?会這样嗎?”
“我觉得会。”林小璐信誓旦旦。
“那,那我怎么办……”白静萱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我会不会也被发现啊?”
“啊?啊,对哦,你的魔力底色……”
林小璐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继而在自己快要脱口而出某些不应该說的言论之前顿住。她捂住了自己的嘴,环顾四周,確認沒有人在注意自己的谈话后,才重新开口:“嗯,考虑到你的情况确实有点难办,那我還是转换一下观点,女王還是发现不了别人的魔力底色比较好。”
“這种事是你怎么认为就会变成事实的嗎?”一旁的夏凉忍不住叹气。
“就,就算你這么說,女王陛下如果真的能发现该怎么办?”白静萱也是一副完全沒被安慰道的样子。
“会被当做爪……总之被抓起来?”林小璐比作手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回抹了抹。
“啊?我不要……”白静萱哭丧着脸往夏凉背后躲了躲。
“好啦,别欺负小萱了,天天针对小孩子你不觉得害臊嗎?”
转過身抱了抱白静萱,在其背上拍了怕以示安慰,夏凉回過头白了林小璐一眼:“這种事情,就算我們不清楚,小前辈她肯定也是考虑過的吧?既然她让小萱来参加考核了,应该就是不需要担心這方面的問題,不是嗎?”
数落了林小璐两句,她又回头看向白静萱:“小前辈肯定在這件事上和你谈過的吧?”
“嗯……嗯。”
夏凉的话激活了白静萱的记忆,让她想起了翠雀的承诺,神情顿时显得安心不少:“老师說只要我控制好魔力就不会有問題,就算出了意外,她也不会让坏事发生。”
夏凉顿时用“你看吧”這种意味的眼神看向林小璐,林小璐则用“你在神气什么”的眼神瞪了回去。
“啊,這么一想也的确,翠雀她還是调查院的巡查使,有這层关系在,就算被当做爪痕抓起来,怕不是也能放出去?”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沒法借這個话题继续逗弄白静萱,林小璐顿感无聊,一脸无趣地感叹道:“真沒意思呀,大人的世界。”
“你還是闭嘴吧。”夏凉皮笑肉不笑。
……
……
与此同时,在卢恩诺雷的另一侧,翡翠书廊与无魔力区的交界处,翠雀正在一处空地上逗留。
相比起物质界的城市布局,卢恩诺雷的建筑密度无疑要稀疏许多。
在物质界,出于防范残兽袭击的考量,如果一座城市的面积摊得太大,土地利用率却不够高,那么就很容易平白增加残兽袭击的概率,同时還让魔法少女与异策局驰援时需要赶更长的路程。从官面上来說,城市大而无当会变相降低城市防卫的效率,增加相关的成本,从各种角度来說都相当不值得。
而在魔法国度,城市规划就不需要考虑這些問題。
并不是說魔法国度的人类城市不会遭遇残兽的危害,只是相比起物质界,国度的魔法少女数量更多,城市裡覆盖的术式更加全面。像是卢恩诺雷這样的主要都市,在二十年前的花园防卫战以后,甚至会在城市裡布置“巨物迟缓”一类的高成本术式,以制约降落在市区中的残兽的行动。
故而,在卢恩诺雷,哪怕是无魔力区的建筑也相对稀疏,大片大片的绿地与花圃嵌在城市的道路網络中,使得整座城市都显得绿意盎然。
无魔力区内部也会划分街区,通常来說,一個小型居民街区的区划面积在2—3系围左右,以物质界单位换算就是3—5平方公裡。整個无魔力区一共有三百七十多個小型街区,而最接近东北侧,与学院区近乎交接的两個街区附近,有一片颇为规整的绿地。這样的绿地并不阻止任何人进入,所以时常会有市民在這裡散步,休憩。
比较相熟的居民们会聚在一起搞些活动,或者在沒事干时聊些街坊邻居的八卦,此处俨然便是他们的广场公园。
——“嗯,好了。”
翠雀一边在原地推动着她刚刚修好的轮椅,一边对坐在一旁的一名老人說道:“您试试看,现在它应该沒問題了。”
時間恰逢正午,从研究院出来的翠雀本打算在无魔力区散步散心,以消化自己方才得到的信息,也排解一下又被祖母绿坑了的郁闷。也因此,才在這片绿地附近发现了一名因为轮椅故障而无法行动的老人。
考虑到自己现在的确沒什么急事,所以她主动提出帮其检修一下轮椅,才有了现在這一幕。
“哦,我试试哈……嗯,能动了能动了,谢谢您啊。”
老人坐到轮椅上,试着让轮椅前后移动了两下,便笑着点了点头:“本来我都打算打电话喊我孙子来接我了,但這天气,這大太阳的……等那小子過来我非得被晒死不可。多亏了您呀,您真是太好心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才好,這位……”
话說到一半,老人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卡了壳,眯着眼睛多瞅了翠雀两眼,嘴裡不知道嘀咕着些什么,半晌才继续道:“……小姑娘?”
翠雀也是在老人停顿下来时才意识到他在想些什么,毕竟魔法国度裡的魔法少女都能永葆青春,许多人外表看上去是少女,但实际上沒人知道到底多少岁。考虑到自己作为林昀也只是快37,怎么也不可能比面前的老人年长,所以她点了点,应承道:“嗯,我是今年才来魔法国度参加考核的,是個新人魔法少女。”
虽說有装嫩嫌疑,但這样表述,姑且也是认下老人的称呼了。
“哦,新人呀,新人好呀。”
老人得到了肯定,便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道:“也是,的确到每年的這個季节了。”
“老人家,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魔法少女的?”
翠雀则有些疑惑地问道:“按理来說,這附近应该也有不少普通的女孩子吧?”
虽然她现在身上的确還穿着属于“龙胆”的那身华贵旗袍——哪怕在人均奇装异服的魔法国度,也依然算是相当华丽的服饰——但如果她沒记错的话,无魔力区的人也有一些很喜歡复古装扮的人,旗袍在那些人群裡不算是太過稀罕的打扮。
“嘿,還能是为啥,姑且不提你這身打扮,你们這些当魔法少女的,精气神就和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样呀。”
老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指了指翠雀的眼睛,忍不住呵呵笑道:“就算是新人,你们的眼神也完全不像同龄人,有你這种眼神的人,都是想要去当英雄的人。”
“是嗎?谢谢,您過奖了。”翠雀运用着自己的表情管理技巧,在短暂摸索后露出了一個略显生疏的交际式微笑。
经過了祖母绿的治疗以后,她的本相算是恢复了正常,动用魔装时终于不会再有来自灵魂般的痛楚,平时的行动也不会再有各种各样的不适感。
体现在外在表现上,就是现在的她可以相对自然一点地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而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时刻担心表情管理,从而一直绷着個脸。
“哈,毕竟我的奶奶,她也是個魔法少女,我也算是在她老人家的照顾下长大,所以对你们的事情更熟一点。”
收回手,老人微微后仰,靠在了轮椅的椅背上:“就是她呀,以前特别喜歡装成年轻女孩子捉弄人,甚至還在我的婚礼上跟我的老伴开玩笑。但是如果家裡有谁把她的辈分喊小了,喊年轻了,她反而又要不高兴,弄得家裡人总是在称呼這件事上冥思苦想。”
“那還真是……一位有趣的前辈。”翠雀如此应和道。
“谁說不是呢,至少我很喜歡她,她是我最尊敬的长辈之一。”
老人吐了口气,眯起眼:“只是转眼间我就已经到了她那個年纪,她也已经去世很久啦。咱们家這些年也沒出過魔法少女,可不如她老人家在的时候,那個时候哟……”
仿佛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老人逐渐陷入自己的回忆之中,在翠雀推着轮椅送他离开绿地的過程中,断断续续地說了很多话,谈的都是他那位曾是魔法少女的奶奶。
這场谈话持续了好一段時間,直到翠雀将其送回相对繁华一点的市区,与之告别,他才有些尽兴般地停下,颇为愉快地与翠雀挥手道别。
而此时,時間已经過了中午,差不多是下午了。
感受到自己腰间的挎包裡有手机在振动,翠雀打开了包,在其中翻找了片刻,才找到了它——并不是“翠雀的手机”,而是“林昀的手机”。
這個時間会有谁找這個身份的自己?异策局那边有事嗎?如此思考着,翠雀解开锁屏,扫了一眼聊天软件裡的信息。
裡面大多是几個直系部长给自己汇报工作的信息,還有一些员工的临时申請,翠雀逐一閱讀,分别批示,直到消息栏划到了最上面,才发现了引起手机振动的那條消息。
【林小璐:[图片]】
【林小璐:已经在魔法国度报到完毕了,一切顺利。[加油]】
点开信息,翠雀便看到了林小璐发来的图片,那上面是林小璐一行三人在考试院接待处门口的自拍,虽然几人作出的表情可以說相当不自然,完全就是摆拍,但姑且能看出来状态不错。
這是林小璐在离开方亭市之前向林昀承诺好的事,那就是尽可能隔几天就发一條消息,說明一下近况。显然,林小璐姑且還沒忘记這件事,所以报到完以后就给林昀发了一條消息。
至于翠雀的手机,想来是因为翠雀昨天晚上說過自己有任务要忙,几人便沒有发消息来打扰。
盯着這则消息看了一会,翠雀略作思考,在消息栏裡输入了“爸爸看到了,好好准备,争取考個好成绩”的內容,又忖度了一会,略带犹豫地在文字后面加上了一朵[玫瑰]。
应该不会显得太轻佻吧?
她這么想着,點擊发送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包裡。
“接下来……果然還是找時間换身衣服吧,一直穿着這种衣服還是有些太显眼了。”
感受着身旁路人们不时向自己投来的注视,她不禁喃喃自语。
林小璐三人刚刚报到结束,想必接下来并不会立刻返回旅馆,而是会在卢恩诺雷学院区中游玩。事实上,她们原本就可以在線上完成大部分报到事项,最后的身份確認环节同样也可以使用术式远程解决。只不過,根据林小璐本人“不想在魔法国度使用科技手段”的奇怪原则,三人還是選擇了去现场报到,顺道去学院区观光。
考虑到這一点,那么自己此时返回旅馆也就沒什么意义。与其急着回去,她還不如也在外面走走,顺便還得思考一下,究竟用什么样的說法才能解释自己這莫名缩水的身高?或者說蒙混過关,装作无事发生?
带着這些复杂的心绪,翠雀沿街闲逛着,时不时顺手接過沿路商家递给自己的试吃巧克力,咀嚼着這份苦口的甜蜜继续前进。
而当她在某個街口的点心店接過巧克力时,只因为顺口說了一声“谢谢”,就得到了店员“哈哈,小妹妹你好可爱”的评价,然后手裡就又被塞入了一個用小巧包装盒装好的巧克力。
“给你两個,到时候可以拿去送给自己喜歡的人哦。”那名店员是這么說的。
“谢谢。”于是翠雀再次道谢,毫不避讳地将其中一枚的包装打开,将巧克力塞到嘴裡。一番品味之后,给出了一個发自内心的评价:
“很甜,很好吃。”
“嘿嘿,多谢夸奖,你喜歡就好。”店员颇为得意。
翠雀刚准备把剩下的一個巧克力装到挎包裡带走,但走出两步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回头问道:“你们的店就在附近嗎?”
“嗯?是呀,就在那边的巷子裡,离這裡20米不到。”店员向旁边指了指。
“多少钱一盒?”
“有点贵的,毕竟是我們手工做的,所以20法一盒。”店员报出了一個相当于物质界100元的价格。
“那好,给我来三盒。”翠雀伸手比了個数字。
“哇!大生意!”
店员顿时喜笑颜开,把翠雀招待到了点心店裡,开始为其打包巧克力。
這间点心店整体面积不大,因为开在巷子裡,所以房型還有那么一点奇怪,不過整体装修却是很有品味,木制家具为主的居家风格搭配上暖黄色的灯光,给人一种颇为悠闲温馨的感觉。
趁店员忙着打包的這段時間,翠雀本人也沒闲着,在点心店裡转悠了一圈,想看看還有什么值得入手的甜品,可以刚好带回去给后辈们当礼物。只不過看了一圈,除了各式各样口味不同的巧克力以外,就大多是些烘焙品,并不适合当做零嘴。虽然也有一些国度本土特有的甜品,但翠雀都沒尝過,所以不敢确定其口味。
就這样在店裡转悠着,她却在某处保温柜裡看见了一個很特别的商品。
气云糕——這是這件商品的名字,是一种国度特有的糕点,最大的特色就是其几乎沒有色彩,完全透明,看上去就像一大块玻璃,但是吃进嘴裡却非常软糯甜蜜。
而之所以說它特别,是因为翠雀知道,這种糕点在国度的用途很不一般——一般来說并不是给人吃的,而是拿去祭奠逝者,尤其是祭奠逝去的魔法少女的。
這种传统究竟由何而来已不可考,如今遗留下来的說法是:因为气云糕完全沒有色彩,形状也很模糊,所以像是蛋糕形状的灵魂,会被人称作“灵魂蛋糕”。又因为蛋糕是在魔法少女间最受欢迎的食物之一,祭奠魔法少女应当用其生前喜歡的食物,再考虑到逝去的魔法少女沒有肉体,祭品自然就要用灵魂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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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样一個听起来颇为牵强的逻辑下,气云糕就這种本来并不难吃的甜品就变成了逝者专用的祭品,久而久之,正常的甜品店也就不会贩卖這种东西了。
“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为什么你们店裡会有气云糕?”
翠雀并不打算把這個問題藏在心裡,有了疑惑就走回柜台边,直接发问。
“嗯?气云糕?”
還在给巧克力盒子比对包装纸的店员抬起头,眨了眨眼:“啊,您是第一次来咱们街区嗎?”
“是的。”翠雀老实承认。
“那你有疑惑也不奇怪,因为咱们店的位置比较特殊,往旁边上山的路拐個500米,就是陵园。”
“陵园?”
“嗯,之前两界战争时牺牲的烈士,尤其是花园防卫战时牺牲的那些士兵哦。”
点心店员面色平淡,大概确实是在說一件对于她来說是常识的事:“国度给她们修了一個纪念陵园,全都安葬在那裡了。每年都会有很多人去那边祭奠她们,所以我們店裡也会卖气云糕,赚一点供品钱。”
翠雀愣住了。
她就像是一座雕像一样站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愣愣地看着店员的工作,看着其将巧克力裹上包装纸,又用丝带在外面缠绕出漂亮的花结,最后整整齐齐地码进灰褐色的纸袋。
“嗯,你的巧克力打包好了哦,小妹妹,小心点拿,稍微有点重……”
店员這才提起巧克力,面向翠雀,但随着她看见翠雀那堪称复杂的表情后,口中的话语便停了下来:“呃,怎么了嗎?”
“……沒什么。”
微微摇了摇头,翠雀恢复了平静的模样,像无事发生似地接過了店员递出的巧克力,然后,如同随意谈起一般问道:“說起来,你刚才說的纪念陵园,具体是在哪個方向?”
“唔,就是沿着巷子继续往裡走,穿過以后往北,能看到一座山……”
“在山上嗎?”
“在山脚。”
“好,我知道了,那么麻烦你再帮我一件事。”
“……您請說?”沒来由地,甜点店员感觉自己面前的小女孩开始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气势。這份气势說明,面前的女孩大概并不是什么“小妹妹”,所以她也更换了自己对对方的称呼。
“给我打包几份气云糕。”
翠雀并不知道自己說出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
她希望自己沒有因为些许情绪波动而流露出不该有的表情,因为她并不希望吓到這名好心的店员。她只能下意识向对方道歉,以表示自己并非刻意找茬,虽然店员显然沒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
再然后,翠雀便迫不及待地接過了店员递给她的气云糕,又在对方略有些担忧的视线中道谢,离开了点心店。
提着气云糕,翠雀沿着甜点店员所說的路径找到了纪念陵园的位置。
对方說的并沒有错,這裡是一座很大的陵园,装饰十分气派庄重。七尊等身青铜士兵雕像站在门后向外遥望,从衣着风格大概能看出,其中有三名魔法少女,一名妖精,還有三名普通人类。
青铜像立在一座广场裡,像后還立了一座纪念碑。這块花岗岩纪念碑的棱角被二十年的雨水磨成模糊的弧度。三束塑封百合斜倚在基座旁,花瓣与玻璃纸的夹层裡积着薄灰,似是沙漏般,计算着某些东西被遗忘的进度。
再度遥望,還能看到围绕着广场的环形纪念墙,墙上刻着過千枚心之宝石的浮雕,因为過去了二十年,有些浮雕已经残缺了。它们的旁边似乎都用法沃符文篆刻着什么,但距离太远,翠雀看不清楚。
就是這裡。
某种直觉向翠雀如此明示。
她在此之前从未听說過這座陵园,自然也未曾来過這裡,但是,当她站在大门口时,往日记忆裡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她甚至能够闻到那种尸体的焦臭与残兽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刚刚做了一场有关過去的梦,所以這些本应沉寂的记忆此时变得格外活跃,甚至几乎将她拉回過去。她只能抬起手,掩住鼻,去遮掩那些早已不存在的气味。
花园防卫战。
這是一场在传言中无比史诗,也无比辉煌的战役,它被后世的人们传颂为爱的奇迹,勇气的赞歌,魔法少女们的史诗。在战争中成为英雄的矢车菊更是被无数人奉为偶像,至今還为人津津乐道。
但对于翠雀来說,這却是她整個人生当中,最不愿意回首的记忆之一。
和安雅的离去所带来的那种悲怮,以及在日后生活中无数小事时的刺痛感不同,如果要用一個词去形容翠雀印象中的花园防卫战,那便是:
——恶心。
一场核心作用是终结了战争的战争,或许這对于魔法国度的人民来說便是最大的意义与荣耀,但对于翠雀来說,却并不是這样。战场的惨象,战友的哀嚎与尖叫,残兽的咆哮,以及那股现在還在试图钻入她脑海的焦臭味。那裡并不是什么荣耀之地,对于亲历者而言,仅仅只是一片地狱。
她面前的陵园当中所祭奠的是“烈士”,但却并非所有烈士生前都有牺牲的觉悟。這些魔法少女当中有太多的人都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女孩,她们可能前一天還在同亲友畅谈未来的人生,隔一天却已经心之宝石破碎。除了碎掉的宝石和一具尸体以外,沒能在世界上留下任何她们想留下的东西。
平心而论,這些魔法少女当中,翠雀真正熟识的人并不是很多,所以這些被祭奠的名字中,固然会有一些让她感觉哀伤,但更多的名字,对她来說是一种印记。這些印记告诉她不应忘却,有些事,不应该因为回忆起来太過难受,就把它抛弃。
自己确实应该来這裡看一看。
翠雀如此认为。
甩了两下脑袋,试图将那些讨厌的念头驱逐出去,她长舒了一口气,提着气云糕迈开脚步,想要就此迈入陵园大门。但是随着她逐渐接近,却发现大门口已经站了個人。
這人似乎是一名想来祭奠的访客,但现在似乎陷入了困境。
——“不行,沒有身份证明的话就是不能进去,這裡是烈士陵园,不是能随便通融的地方!”
门口的门卫对着這名访客毫不留情道:“再怎么求我也沒用,我沒這個权限,你知道吧?”
“求你了。”访客只是深深地鞠躬。
“都說了,不行!你对我說這個沒用!”门卫不耐烦道。
“求你。”访客的身子又低下去了一点。
“不行!”
看样子,似乎是因为這名访客沒有携带身份证明,导致门卫不愿意给她放行。
這是一名穿着黑色学生装,上身又套着一件长袖针织衫的少女。因为少女此时背对翠雀,所以看不清其容貌,只能看见一條短短的单马尾随着其鞠躬的动作在脑后跃动。
翠雀在其身后等待了一会,见少女始终不愿意离开,只是不断地向门卫請求,而门卫却完全沒有放行的意图,反而越来越不耐烦。考虑到再這样下去两人一定会起冲突,便主动开口道:“打扰两位一下,我有一個問題,請问你是魔法少女嗎?”
這句话,是对着她身前的那名黑发少女說的。
這名黑发少女进园祭奠的意图十分强烈,想来要么是烈士的家属,要么就是魔法少女的同僚。而這两种情况中,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毕竟烈士家属理应来過很多次,总不至于不知道要带身份证件。
而翠雀這句话一出,前方的少女身形立刻一顿。
她先是保持此前的动作在原地呆愣了两秒,然后才缓缓地直起身,转過头,用一种十分惊愕的表情看向翠雀。
“……怎么了嗎?”翠雀有些无奈地反问:“如果你是魔法少女的话,有沒有认证牌,把认证牌给他看一下,应该也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吧?”
后半句话,她已经是在向门卫询问了。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你确定這小丫头是魔法少女?”
听到翠雀的問題,门卫先是哼了一声,继而有些不爽地斜睨着黑发少女:“我觉得她就是附近的小孩跑我這来寻开心的,這帮臭小鬼总是喜歡来恶作剧。”
“……我有。”
少女低声說道。
“啥?”门卫瞪了她一眼。
“我有,认证牌。”少女很认真地說道。
“你有?那你刚才在干什么?耍我?”门卫听完更生气了。
“……我沒想起来。”
少女這么說着,抬起手,在自己针织外套的内部口袋裡翻找起来。半晌,才慢腾腾地从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灰扑扑的牌子,递到了门卫的手裡。
门卫虽然神情十分不爽,但還是接過了那块灰扑扑的牌子,他先是认真看了看上面写的文字,然后放出魔力感应了一下,就把牌子還给了少女。
“行,是真货,算你過了,进去吧。”他有些闷闷不乐道。
“……谢谢。”
少女立刻点头哈腰地从一旁的门裡钻了进去。
沒有了這名少女在门口卡着,翠雀自然也十分轻易地走进了大门,祖母绿准备的身份证明虽然是假的,但却又是百分百的真货,這样一处烈士陵园的门卫处自然也发现不了什么。
只不過,当翠雀走进陵园后不久,就发现之前那名少女不知为什么正站在雕像旁等待。而此时的她,正睁大眼睛看着翠雀,显然是有什么话想要說。
“队长,好久不见。”
而等翠雀走近以后,她口中的话语更是让人陡然一惊。
她在叫自己“队长”?這是什么意思?
翠雀花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对方口中的“队长”是什么称呼:二十年前,确切来說已经是二十一年前,自己在卢恩诺雷城防军的时候,确实曾经是一個小队的队长。
但紧接着,她就更加困惑了,因为自己的小队其实沒有几個人,除去那些已经牺牲的,剩下的几個队员她都有印象。而面前這名少女,虽然看上去的确有一些眼熟,但是却和自己记忆裡的哪一张脸都对不上。
矮個子,黑发,瘦小,這样的特征不算特别常见,她的小队裡的确也有個這种特征的魔法少女,妮娜.克瑞吉欧斯,但和面前這名少女的面相却完全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眼下的她理论上并不是“翠雀”,而是“龙胆”,新人魔法少女龙胆似乎沒什么理由认识這些参与過20年前战争的老牌魔法少女。
“請问是哪位?”所以她只能用這种有点伤人的問題进行反问。
而事实上,這句话似乎是真的有点伤人,因为肉眼可见的,面前的少女在听到翠雀這句话后变得面色煞白,原本就瘦削的身子更是颤颤巍巍,看上去被风一吹就倒。
“我,我……是我。”她伸出双手,指着自己的脸,声音颤抖:“队长,是我呀。”
“好吧,我知道你想說你是我的老队员了……”
翠雀顿时有点理解先前那名门卫为什么会那么暴躁了,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在对方眼裡似乎沒什么作用,继续假装成“龙胆”也沒什么意义。只好有些无奈道:“但事情已经過去那么多年,我也很难只靠脸就认人,不好意思,能告诉我你的代号嗎?”
少女愣了一会。
沒過多久,她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脸,然后猛地向上一扯。
噗。
伴随着這样的声音,她的脸,或者說她面上的那一层皮,一层皮质面具,就這样被她扯了下来。
“对不起,我忘了……我戴了面具。”
她有些惭愧地低下头,這么說着,同时把方才递给门卫看過的认证牌重新掏了出来,递到了翠雀的手裡。
只不過,从她摘下面具以后,其实翠雀就已经不需要再看那块灰扑扑的牌子,也知道自己面前的是谁了。
翠雀也很庆幸,因为事实证明,并不是自己记人的能力衰退了。不如說,就算对方刚才戴了面具,自己脑海裡也已经筛過了一遍正确答案。
在自己面前的,的确是21年前从属于自己小队的队友,妮娜.克瑞吉欧斯。
正如那面灰扑扑的认证牌上所铭刻的一样:
——【编号13251,墨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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