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那年十八
在场绝大多数都是西医,虽有那么几名中医老教授在场,可作为国手的燕南北何须跟他们讲那么多,說那么详细。
這一切的一切,无非是在循循善诱的教导唐毅。
正是明白這点,唐毅内心才会如此的自责,唐毅啊,唐毅,你自诩天才,却不如老人家那般懂得变通。
含笑看着面前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燕老伸出枯瘦的手抓住唐毅,“孩子医学不是一蹴而就,中医更是需要日累月的学习积累。你很聪明,只要我們教一遍,你就很快便能理解,上手,甚至有的时候,還会举一反三。我這一辈子教了无数学生,可你却是我带過最聪明的一個。正是因为你太過聪明,以至于我,老古,以及那些老家伙,都把你当成了我們精神的寄托,期望你能走的更高,更远,超過我們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
說着說着,燕老眼裡不经的含上了泪水,“正是因为這种原因,我們从来只有赞许,却沒有让你承受挫折。在這样的教导下,你虽然自信,却沒有经历過风雨。以至于看着子轩在你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你对自己产生了质疑,对中医产生了质疑。”
唐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說什么?這些年,无数次午夜梦回,总会想起那個阳光明媚的中午,一辆失控的轿车飞驰而過,撞向子轩!自己跪在血泊之中,用尽平生所学,却依旧无能为力。
那种无措感,至今還弥漫在心头,不见消退。
一直站在最后的王诗云听到燕老的话,心中莫名的心痛。看着眼前男人的颤抖的背影,她想上前安慰,却迟迟迈不出去。
他当时是因为那個女孩才放弃中医的嗎?那现在是不是還沒有忘记那個叫子轩的女孩?王诗云不敢问,怕那個答案刺破她心中的幻想。
“”孩子,回来吧,我們几個老家伙很想你!”燕老声音哽咽,语气中更是透漏出一丝丝的恳求。
“”燕老,不是你们的错。是我本事沒有学到家,沾沾自喜,狂妄自大。是我当初太過自负,辜负了你们对我的期待!”回想起昨日种种,唐毅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丝的泪光,“我,真的适合继续做你们的学生嗎?”
听到唐毅的问话,燕老笑了,笑的如同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适合,怎么不适合?只要你愿意学,我必然倾囊相授。”
站在唐毅身后的一众国医堂专家教授,听到燕老的话,无不漏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眼前這個年轻人,何德何能让几位国手心心念念。
“我,”顿了顿,唐毅笑了,笑的释怀。
中医,他重来不觉得学之无用,只是心中那個坎一直不曾過去。
曾经他虽在外人面前夸中医,不允许他人贬低中医。无非是心中的执念,以及身边那几位老人。今天,他在燕老的身上,看到了,看到中医独特之处,看到中医其实并不比西医差,只是自己转了牛角尖,是自己学艺不精。
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燕老哈哈大笑,站起身,“好,好,走,跟我回家,我要把你回归的消息告诉那些老家伙们!”看着牵着自己的手,唐毅苦笑,“燕老,我从新学习中医這事不急,病床上還躺着一個需要您细心调理的小丫头了!”
听到此话,燕老一拍额头,“瞧我這脑子,一时高兴,却把正事给忘了。”
得到唐毅回归,重新学习中医的回答,燕老的声音也洪亮了,“快拿笔拿纸来,我要开方子。”
看着满脸笑容的父亲,又看了看唐毅,燕智道含笑颔首为這两人高兴。
药方其实很普通,与普通的培本固元的药方沒什么区别。
真要說区别,也就每种药的剂量上有所不同。
对于燕老的药物配比,唐毅神情专注,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孩子刚经历過一场大手术,正是需要补血的时候,直到我为什么选当归,而不选人参嗎?”燕老一边开药方,时不时的抬起头问一嘴。
唐毅摇头,对于這個問題,他也是一知半解,“人参和当归都有补血,增强免疫力的功效。可人参被誉为药中之王,在补血上更胜一筹,按理說患者刚做完手术,用人参才是,而不是選擇当归。”
“這么多年,基本功沒有落下。”燕老赞许的同时,语气中多了一丝的责备,“孩子刚做完手术,人参大补,却過犹不及,很容易造成伤口流血過多。而当归被誉为补血圣药,正是因为它性甘温质润,不仅补血,還能增强免疫力。”
唐毅皱眉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燕子,长時間的化疗加上营养不了,孩子的身体早已经掏空,大补反而会伤了孩子的身体,徐徐图之反,慢慢调理反而利于康复。
一副药方开完,其中的知识点更是让旁边站着的燕智道瞠目结舌,這就是国手和普通的主治医生的区别嗎?
虽是简简单单的一副调理药方,却做到了面面俱到。
燕老似乎注意到了儿子脸上的不自然,“普通医生与副主治医生的区别在于知识的积累,再往上就是经验层次的提升。主治医生与国手的区别在于细节上的把控,不同的药物配比,有不一样的功效。”
明白父亲說這话的目的,燕智道轻轻点头,“父亲,我明白了!”
沒有多說,药方也开了,燕老在唐毅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病床前站着的杨磊,“孩子的肿瘤已经切除,注意休息,营养一定要跟上。一周后,我再過来。”
杨磊听到燕老的话,如同天籁,连忙道谢,又有下跪的趋势。
燕老连忙伸手拦住,“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我可担不起你這番大理。好好照顾好孩子,便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话毕,在唐毅的搀扶下,一众人陆续走出病房。看着从身旁走過的唐毅,王诗云细弱蚊蝇的开口,“唐毅,你……真要继续学中医嗎?”
燕老停下脚步,看着面前俏丽的丫头,轻轻的拍了拍唐毅的肩膀,“過去的都已经過去了,眼前的才是应该把握的。你和這丫头聊聊,晚上到家裡吃饭。”
心中虽然着急,可学中医的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作为元老,只是单单从王诗云的目光中,便能看出這丫头对唐毅是动了真感情。
想要从一段感情中走出来,便是接受另一段感情。
如果眼前這個丫头能冲淡唐毅心中的执念,对于唐毅本人感情生活,還是学医上都有莫大好处。
送走燕老,唐毅和王诗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能說說你和她的故事嗎?”王诗云低着头,贝齿紧咬。
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十字路口,唐毅這才缓缓开口,“她是我老师古凡的孙女,从小我們一起长大,一起学医,她很聪明,比我還聪明。一点就透,不懂的自己研究一番也很快明白。”
似是回到了那些年一起学习中医的日子,唐毅的嘴角轻轻上扬,“无论是针灸,推拿,诊断,开药,我沒有一样比得過她。不,除了正骨。因为我是男的,先天力气就比她大,所以在這方面我稍微占点优势,可這点优势,她总是会通過一些别的办法拉近。”
“那时候我不服,处处和她攀比,可她总是带着笑,宽慰我說,我比你厉害是因为我从小接触中医,我爷爷更是国手!你也不用气馁,相信你很快就会超過我的!”
“”我相信,我一定会比她强。我沒日沒夜学习中医,缠着国手们教我。可国手也很忙,遇到很多我不知道的問題,她就是耐心的给我讲解。在她的帮助下,我的中医知识突飞猛进的增长。可即便如此,我和她依旧宛如天堑。”
“可她却从来不觉得我笨,反而在任何时候都在夸我,也就在她的鼓励中,我們一天天长大,直到那年我十八岁。”深吸一口,唐毅這才缓缓开口,“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着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看着血泊中的她,我……”唐毅抿了抿嘴,“跪在她身旁,想尽一切办法帮她止血,治疗,可身边沒有银针,沒有药物,我无能为力,哪怕简单的急救,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前,也显得毫无用处。”
“我依旧记得那天,我哭着喊着,别睡,别睡,我,我好笨!”唐毅声音颤抖中带着哽咽,“我连心爱的人都救不了,我還学什么中医,要是西医,至少我可以动刀,至少我可以开膛,阻止动脉血液的继续流出。”
“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她全身是血,面色苍白,出气多,进气少,子轩她依旧在安慰我,唐毅,你一点都不笨,你很聪明。悄悄告诉你,我怕你超過我,我每天晚上学到一两点。你会成为非常厉害的中医国手,一定会超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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