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恶毒的阻断 作者:未知 @@@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的同时,第一枚炮弹准时落在了武胜关上,北洋炮手看也不看山坡上的烟柱就迅速拉开炮闩,滚烫的弹壳从炮膛内跌落而出,刚才還黄橙橙的弹壳上已经布满了焦黑的烧灼痕迹,重新塞入了新的炮弹,闭栓,开火动作娴熟而迅猛。 新任军统冯国璋一身戎装站在炮兵阵地后面,手指轻轻搓揉着白手套,腰上鎏金的刀鞘在阳光下熠熠闪烁,被胡须遮盖的唇角稍稍弯了些,望着炮火下战栗的武胜关目光冰冷。身后那些平时驻守各地难得一见的北洋军官们相谈甚欢,似乎浑然沒有觉得正身处一场大战中,每個人嘴裡都只有一個话题,北洋陆军的缔造者,這支军队的大脑和灵魂终于要复出了! 由于第二军军统段祺瑞其实還沒来,所谓的湖北巡城25营也遥遥无期,第二和第六镇内部還不太平,所以进入湖北的其实只有两镇三协,再加些杂牌河南、安徽的巡城营,总计也不過三万多一些,换做别人觉得对付四至五万民军不够用,但经過几天的试探,冯国璋觉得這已经足够了。 为了给袁宫保出山打开头阵,這回他又调来了一個炮营,三個炮营足足54门克虏伯速射炮不停咆哮,但哪怕是三关都已经被黑黄色的硝烟覆盖,他也沒露出任何欣喜,炮兵是无法解决战斗的,武胜关的地理优势太明显,需要步兵去清扫对面那些“小老鼠”。 “子春,這几天歇够了吧?”冯国璋用手套轻轻扫了扫袖口的灰尘,就仿佛面前进行的不是几万人的生死大战,而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狩猎,走到王占元面前:“你打前锋?行嗎。” 王占元笑道:“军统放心,第三混成协已经早就准备好了!” 冯国璋也不說话,扭头看向了李纯:“秀山。” “司丞(第四镇统制王遇甲字)。” 每位被点到名军官都跃跃欲试,跟着荫昌有意无意打了這么久的烂仗后,這些北洋将领也早就憋了口气,這回终于是可以大干一场了! 冯国璋說完后,走到了准备出战的第三混成协两個步兵标面前,招招手让卫兵抬来几口大箱子,刀鞘一挑将箱盖打开,耀目的银色顿时刺激了所有眼球:“抓住一個军官赏100!打死赏钱50,士兵10块,想挣钱,想吃肉!就给我狠狠打!” 几大箱子银元立刻就调动起了步兵们的情绪,一個两個红着眼睛,贪婪的目光一遍遍扫视而過。 冯国璋不以为然,這才是北洋! 贾德耀越众而出,拔出了雪亮的军刀驻地等待炮击结束。他原来是保定陆军速成学校学员,后被选派官费前往日本士官学校学习步兵科,回国后立刻加入了北洋,此次平叛随王占元被调来第一军任用。他在北洋中小有名气的耿直之辈,又通晓步兵战术,所以這回冯国璋特意让他来统帅前军。 “弟兄们,跟我上!”半小时教科书式的炮击结束后,武胜关上空已经硝烟弥漫,贾德耀带领两标六個营足足四千多北洋士兵发起了进攻,光第一波投入就多达三個营,只是這回他们還沒冲到最佳射程,武胜关上就喷出了密密麻麻的子弹,仅剩的两门五生七炮也不停向步兵开火。 “呵呵,看来是被军统的大阵势吓怕了,這么远开枪能有准头嗎?秀山,哥哥這回要占個先了。”王占元和李纯呵呵聊着,似乎看到了自己抢下头功的画面,唯有冯国璋忽然皱了皱眉,除了第一和第二天外,鄂军应该說打得很不错,为何今日会如此失据?是指挥换人了?還是支援到了不再吝啬弹药? 城关上,杨秋不顾哈坎的威胁,亲自带三個营和左右两关上的一個支队断后,为了不让冯国璋看出虚实,除下令在最大距离上全速开火外,還咬牙留下了全部机枪,冒充防御充足的假象。 虽然是假的,但戏還是要做足,除了一挺马克沁外阵地上总计云集了二十四挺轻机枪,光是警卫连八個排就有多达八挺轻机枪,所以還能暂时压住北洋的冲击势头。 见到城关上一下子冒出了那么多火力点,冯国璋的眉头终于渐渐散开,下令北洋机枪队出动。 北洋装备马克沁的時間也不长,优势在于机枪手都是德国教官交出来的,北洋又财大气粗不吝啬子弹,所以每個机枪手都打過不少子弹,比起杨秋临时拉上阵只会猛扫猛打不会处理难题的黄油手要好很多。 数挺马克沁机枪开始由下往上猛扫,子弹打在藏身的石壁掩体外啾啾作响,重机枪的火力不是轻机枪可以媲美的,更不是一加一大于二的事情,所以北洋逐渐压制住了火力,眼见敌人被自己的机枪打得不能动弹,贾德耀带头跳压低身子,拔出两把自来得手枪如发怒的野猪般低头猛冲。 不得不說北洋這一代去日本留学的军官受日本陆军影响太深,日俄战争时期“陆军军神”乃木希典首创的猪突战术也被惟妙惟肖带来回来,三道楔形散兵线都成箭头状,所有士兵都插上刺刀跑之字低头猛冲,野兽般的嚎叫和呼应此起彼伏。但這种模仿也只是形似罢了,首先就是北洋兵還沒有日本那种狂热的武士道精神,其次猪突战术也是需要火力掩护的,北洋在火力上也仅仅炮兵比日本当时稍强,重机枪一旦进入突击后就不敢再开火,而且冲击时连续和压迫性更是无从可比,但這也侧面证实后世說早期六镇北洋拥有日本陆军实力不是個句空话。 士兵首次见到這种突击战术還是有些紧张,毕竟当初俄国也是仗着大量马克沁机枪才堪堪挡住,现在自己這边只有一挺重机枪,轻机枪因为连续性不足,面对這种突击战术還是有局限性的,所以杨秋立刻下令使用手榴弹。 贾德耀正带部队狂冲猛突,眼看就要抵达阵地时,城垛和阵地战壕内忽然扔出了一串小黑点。 這是? 就在他愣神时,杨秋却露出了微笑,藏到现在才拿出来的M24长柄手榴弹终于发挥了奇效,密密麻麻的手榴弹在阵地前爆炸横滚而开,预置弹壳上的72块破片爆炸后迅速解体向四周激射,不等北洋步兵们明白什么事情就被弹片惯体而過,缩水版的猪突战术箭头就被一阵金属破片流炸得七零八落,剩下沒死的也都被轻机枪。 警卫连也是第一次使用手榴弹实战,见到效果這么好,砸得更起劲了,带来的一千多枚手榴弹眨眼间就消耗掉大半,趁着北洋被打懵的瞬间,轻重机枪疯狂扫射,大批大批的士兵如割麦子般倒下。 从通過望远镜看到敌人阵地后面忽然飞出那么多“小炸弹”,冯国璋和众多的北洋军官都有些胸口发闷,都沒想到对方還有這种杀手锏,王占元更是气得下令第二波进攻接上,不想给对手一点喘息机会。 “司令九裡关!” 两個小时的鏖战后,九裡关上率先冒出了大股浓烟,這是之前商量好的信号,一旦守不住就立刻防火,一来是通知武胜关他们开始撤退了,二来让北洋步兵沒办法迅速占领关隘,确保在武胜关撤退前让敌人无法使用两地。紧接着平靖关也同时火焰弥漫,远处观战的冯国璋和王占元等人全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左右两关被攻破后,就可以轻而易举从两侧居高临下夹击武胜关。 “水壶!” 左右两关连续升起狼烟让郝文宝急了,大喝声中副机枪手扭开水壶将冷水浇在了麦德森轻机枪枪管上,炙热的枪管顿时被冷水激得滋滋作响,這样虽然可以加速枪管冷却,但对枪管损伤实在太大,可只要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北洋步兵,他就顾不上這么多了。弯曲的30发弹匣被用力塞好,等到两壶冷水浇透枪管后,又立刻抱起机枪重新驾到了沙包上,哒哒……的射击声中,正面几位猝不及防的北洋步兵立刻被撂倒在地。 轻机枪不比重机枪能彻底封锁敌人,所以需要不停更换战位防止被瞄准,等他钻入一堆瓦砾重新架好机枪时,整個武胜关防线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仅剩的重机枪发了疯似的喷吐长长火焰,副机枪手更是连续将三根弹带接在一起。 但伪装终究是伪装,靠三個营是绝无可能守住武胜关的,等郝文宝把一個北洋班压在地上不得不撤退时,重机枪班的班长将一枚大炸弹接上了引信,虽然司令保证回汉口后立刻给他们补充新的,可战士们還是很舍不得,可带着沉重马克沁是不可能快速撤离到安全距离的,为了不落入敌手必须彻底炸毁。 班长接好引信后,拍了拍机枪手的肩膀,后者立刻拿绳子捆死扳机,副机枪手也接驳好几根弹带,再用木棍固定好让机枪自动开火后撤出了机枪堡。四箱子弹全自动状态下只能维持短短几分钟,所以出了机枪堡后机枪班就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向南跑,身后大批伙伴也得到了命令开始撤退。 “司令官阁下,你必须。” “我知道。”杨秋打断哈坎,扭头见几位把全身都绑满了树枝和枯草的工程兵已经准备完毕在开始撤退,立刻带着最后一個营和警卫点燃柴堆,放烟雾掩护连向南撤退。 被手榴弹炸懵的贾德耀好不容易重新整顿好部队,带赶来的第二波两個营再次发动了进攻,可這一次却出人意料的轻松,不仅沒有密集的子弹,也沒有哒哒的机枪声,眨眼间就冲破了阵地。如此轻易的成功让他心裡生出了一丝警兆,但也并沒有太過关注,因为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开始继续前冲,试图翻越关隘进入关城。 士兵不管那么多,沒抵抗不是更好,所以纷纷涌向了关城,等到贾德耀跑进来后才发现,這裡驻守的鄂军已经撤离一空,只见到一面高高飘扬的飞虎旗陡然从南坡扬起了起来,刚要下令继续追击忽然发现一個与众不同的地方。 关城内的弹坑呢? 六天時間,炮兵向這座明显的关城投下了不下千枚炮弹,按理来說关城内地表肯定是坑坑洼洼,可现在却几乎都被碎石填平,放在平时這也沒什么,可难道鄂军還有闲心一边打一边修?越来越多的北洋士兵爬了进来,争抢割下死去鄂军的耳朵准备领赏,直到南面城墙下出现一点火星,贾德耀才猛然长大了嘴巴,瞳孔猛然缩成了一点寒星! ********武胜关南坡数公裡外,提前撤下来的一师将士们全都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身后狼烟弥漫的武胜三关,密集的枪炮声让大家都不太好受,虽然撤退是计划中的事情,但一想到這些天的坚持就此放弃,想到牺牲的战友心头還是有些发酸。 随着炮声越来越密集,大家又开始担心亲自留下断后的杨秋和几支部队的命运,就连岳鹏和吴兆麟都无法幸免,握住刀柄的手不知不觉已经密布热汗。 戴天仇迅速发现了這股凝重的气氛,迅速打开相机拍摄起来,一张张凝重的脸庞被胶片记录下来,由于杨秋下达了封口令,所以除了军官和部分士兵外绝大多数都不知道断后计划,這就更让士兵们心头不安。 “快看!是司令的帅旗!”就在大家最着急的时候,年轻的陈祖焘忽然从人群裡跳了起来,顺着他的手指戴天仇立刻看到,猎猎飞扬的飞虎战旗已经从南麓高高扬起,一点一点的向南挪来。 旗帜瞬间揪住了所有目光,认识的、不认识的、士兵或者民夫,就连居住在附近的普通人都看到了這面旗帜,很多不明底细的人甚至禁不住潸然泪下,他们知道這不能责怪杨秋,更不能怪士兵,一個协外加几個营不足六千人却用生命和鲜血挡住了最精锐的北洋足足七天!還有什么比這些更需要讴歌的呢? 戴天仇飞速按动着快门,恨不能将這裡的每個人都拍进去,当镜头对准旗帜时,应该已经被占领的武胜关关城内陡然冲出一股粗大的烟柱! 紧接着,更多更大的烟柱接二连三升腾而起,巨大地火球伴随着烟柱向四周扩散,片刻后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就填满了每双耳朵,烟柱逐渐纠葛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庞大的蘑菇云出现在了武胜关上空,呼啸的冲击波几裡外都能感觉到,脚下大地都晃抖了几下。 贾德耀虽然第一時間大喊不好并就地卧倒,可還是沒能挽救已经冲入关城的上千士兵,爆炸从一個個弹坑下发生,城墙内壁也如爆开般向喷出无数碎石瓦砾,外面的山坡上也发生了爆炸,整個武胜关都在爆炸!强烈的冲击波裹挟起数以吨计的碎石,呼啸着将所有直立沒有遮掩的东西扫倒。 硝烟弥漫,尘土飞扬,顷刻间武胜关就仿佛从所有目光中消失,只剩下一团烟雾弥漫的虚影,等贾德耀终于挺過爆炸,带着满身被石子割破的伤痕查看四周时才发现,刚才還充满了欢呼和叫喊的武胜关已经看不到人影。 南面惊讶的同时,北面冯华甫和北洋将领们的眼珠子同样都瞪了出来,高达百米的烟云腾空而起,裹挟着瓦砾和碎石,如从一道可怕的旋风般横扫而過。一道钻心剧痛传来的同时,率先冲入武胜关的一千多北洋精锐步兵眨眼间就被黑烟和碎石笼罩,等到旋风逐渐散尽后,整個武胜关都一片死寂。 冯华甫捏着胸口,眼睛都红了! 恶毒!想出這個计划的人实在是太恶毒了!故布陷阱,利用己方占领后喜悦不急详查的瞬间,瞬间发动了一次可怕的屠杀!那可是近两個营的精锐啊!加上這些天的消耗,北洋为了武胜关居然死伤近五千人了!也就是說還沒进湖北,就已经丢掉了一個混成协!!更严重的是,這次爆炸将直接导致入关的道路被彻底瘫痪,手上最强的炮兵走都沒办法走,等到开辟出新的路,恐怕也要四五天時間了,那时候鄂军早就严阵以待了! 藏在武胜关内用足足一吨德国黄色炸药填装的炸弹被同时引爆后的威力是极其可怕的。从威势看,整個武胜关就仿佛被上百枚305毫米重炮炮弹肆虐而過,别說方圆只有不到四平方公裡的武胜关,就算是汉口老镇,也不可能经受如此可怕的打击。 飘扬的军旗在寂静中开始提速,当走在最前面的杨秋带着断后将士们出现在第一师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被迫撤退的阴霾瞬间就被吹散。 “走吧。” 走到岳鹏和吴兆麟面前,杨秋取下了军帽坚定說道:“我們会回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