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七回:你,后悔否 作者:墨筱笑 仙侠 印晨的伤势已经被夜帝明治愈大半,至于他体内残留的那些许寒性剑气则完全在他本身承受范围之内。 一道温和的灵气从他天庭灌入,在他体内轻巧地流转一圈,最后汇聚于他泥丸中心。印晨被這灵气一激,顿时微皱了眉头,又過得片刻,才终于醒转過来。 醒来后,他尚未来得及看清身周景象,就感觉到一股几可令人窒息的威压盘旋在左近,紧接着,一道沉肃威严的声音响起:“印晨,你可知掳你来此之人现在何处?”随着话音落下,不等印晨回答,這股威压又如从未来過一般,迅速消退得不留痕迹。 印晨才刚刚半撑起的身体微微一晃,他顿了顿,再度勉力起身,只见眼前站立着三個瞧不出深浅的人物。 中间之人身穿道袍,手持拂尘,虽然肌肤红润,却是白发白须,有着一副在修仙界各派高手中少见的老人样貌。而最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他這见老的容颜,却是他那双淡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的眼眸。 在他左侧立着的一人则是凤目修眉,面如冠玉。虽为男子,偏生了一副艳色逼人的好容貌,比之印晨的颜若春晓,他却可称是色如秋月。看他头束玉冠、腰缠金带、足登锦靴、身佩香囊的模样,竟不似道行高深的修仙之人,倒像人间风流王孙。 只有负手站在道袍老者右侧的那人最具高手气质,這人身材高大,方脸浓眉,只在原处随意站着,便似渊渟岳峙。又如云海怒涛,气势逼人之极。适才放出威压,又刻意将威压收敛的人,也正是他。 印晨却仿佛沒有感觉到這三人的高深之处,他端端正正地坐起,双手自然摆放在膝上,清亮的目光微微扫過四周。之后微笑道:“不知三位前辈问话之前。可否先告知印晨三位的身份?” “罗克敌!”低沉的声音响起,站在道袍老者右侧的男子微微皱眉。 “偏你老罗事儿多!”道袍男子左侧的锦衣人声音轻佻,“行啦。這個小娃娃能知道什么,看他這般重伤初愈的模样,怕是连怎么来到此处的都不知晓呢。那贼人跑得倒是快,還将叶青篱一并带了走。倒是留了這個小家伙在此处,也不知是個什么意图。” 道袍老者拂尘轻扫。却是当先转身离开,他两步间便自屋中消失了踪影,只余飘渺的声音袅袅不退:“罢了,回去开启镜花水月进行追踪吧。印晨的身体裡残留過那人灵力游走的痕迹。以他为引,当能令镜花水月施展千目之术事半功倍。” 锦衣人闻声,不满地嘟囔道:“這都多少年了。伏元你這個老牛鼻子還是最会摆架子。老罗,人你带回去。本座我也先走一步啦!”他一步跨入虚空,几乎是以比伏元真君更快的速度消失在木屋中。 罗克敌便将袍袖一翻,以袖裡乾坤之术骤然卷起印晨,随即紧追离去。 三人都沒有在意印晨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惊,及其眼中随后泛起的思索之色。 叶青篱不知道门派的三位藏神期大宗师为了追踪夜帝明,居然准备开启镇派仙器镜花水月。她被夜帝明从那蚌壳状法宝中甩出来的时候,犹自头晕目眩,待得稍稍平息,又听夜帝明问:“你现在后悔了嗎?” 叶青篱在半空中翻了個滚,落在地上时又连连退了几步才堪堪化去那一甩的力道。她站稳后微抬目,撞入眼帘的便是夜帝明那双淡漠中微带疑问的眼睛。這双眼中的疑问之色是如此纯粹,纯粹到叶青篱觉得,這個不肯告知她姓名的神秘高人之所以一再提出這個在她看来有些废话的問題,确实不是在恶趣味地消遣人,而是实实在在想要知道答案。 是的,夜帝明虽然问得沒头沒脑,叶青篱却還是能够清晰地明白,他所问的后悔与否,指的正是之前叶青篱答应用双简换取他出手救治印晨之事。 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這個問題了。 “我……也不知道。”叶青篱苦笑,将這個“不知道”在唇齿间轻轻碾磨了片刻,又淡淡地扬了扬唇角,“我不知道有沒有后悔,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大概,也還是会做同样的選擇。” 虽然眼前神秘人的修为无疑深不可测,虽然叶青篱清楚明白,自己在他面前几乎沒有丝毫反抗之力,但在数次转折沉浮之后,她却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并沒有她原以为的那样可怕了。 這种“不可怕”并不是来自于对方的宽宥,事实上,夜帝明行事,一直都是看似和缓实则凌厉的,从头到尾,他也沒有分毫改变行事风格的意思。這种“不可怕”却是来自于叶青篱忽然明澈的内心——生比死苦,那是因为生有太多愿望,死比生苦,则是因为死将失去一切愿望。 生亦何欢?死又何惧? 当一個人不畏生,不惧死的时候,世上也就沒有什么再能令她害怕的了。 叶青篱或许還沒达到這個境界,但她却明白了,人生在世,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有所为之事,即便不可为,亦要为之,若是有所不为之事,即便付出绝大代价,也绝不可为! 印晨当时舍命救她,毫不犹豫,换在同等情境之下,叶青篱或许无法用同样的心情来回报他,但在印晨因她而重伤垂危的时候,她也绝对做不到只为一己之私,便置重伤的救命恩人于不顾。這是为人的底限,倘若有那一天,她连這点最后的底限都失去了,那即便求来了仙道,大约也不過是那巅峰上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况且,绝情弃念,将自私冷漠发扬到底,就一定能够成仙? 還是那個問題:那为什么,在這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行其道的修仙界。却十万年来无人飞升? 仙人仙人,欲成仙,先为人,若是连为人的基本准则都抛弃了,又怎么成仙? 固然,叶青篱对天地山河册有太多不舍,对巧取豪夺的夜帝明有太多愤恨。对這桩不对等的交易有太多挣扎。可在印晨生死一线的那一刻,她還是選擇了答应那個交易。 叶青篱对上夜帝明犹带疑惑的眼眸,忽然笑了:“前辈。您是否无法理解我为何要說,即便重来一次,我将依旧做出同样的選擇?” 夜帝明并不言语,只是颔首示意叶青篱继续說下去。 叶青篱却道:“前辈您的每一句话。每一次行动都往往致力于打击在我内心最脆弱处。那么您是想摧毁我的道心,還是通過观察我的反应来印证什么?” 夜帝明的眸色顿时微微一深。 叶青篱又道:“如前辈這般的高人。想必早已存世不知道多少年。人间的沧海桑田,在您眼中,大约也不過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所以您大概不会想到,我当时所思。其实只有一條,我不能让印师兄因为救我而死去。我不否认,我那一对连您都要动容的宝物。在我心中,有着至关重要的位置。而直到此刻,我对他们,依旧深怀不舍。” 她口称“他们”,其实心中所指,早就不单纯是乾坤、混沌双简,還包括了双简器灵,冥绝和小澜。 即便小澜从未正面出现過,但在叶青篱感觉裡,他那模糊又温暖的影像却一直存在。是他,陪伴着最初的叶青篱踏上了茫茫求仙途,是长生渡,用花开四时、枯荣同聚的奇景指引了叶青篱最初修行的方向,是乾坤简,在每一次灵气的吞吐交流中告诉了叶青篱,她不孤单。 這种慰藉,是即便鲁云,也不能给她的。 “因为這对宝物太過强大,所以他们在我心中,不是器具,而是师长,甚至是依靠。”叶青篱依旧不紧不慢地說着,“這种依靠,让我心中充满了勇气,也充满了软弱。前辈,我要感谢您,是您让我明白了,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在我自己不够强大的时候,宝物再强,也不過是蒙尘明珠,徒惹遗憾。” 夜帝明似有所悟:“所以,你才舍得放弃這对宝物,而選擇救你的同伴?” “不,直到现在我依旧舍不得。但是印师兄是为救我而受的伤,我不能让他因此而死去。您早就說過,我需要为此付出代价,我也深以为然。這個世上,沒有什么,是不需要代价就能得到的。”叶青篱直视夜帝明的双目,微笑,“前辈,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连凡人都懂的道理,您想不透么?” 這一刻,夜帝明从這個小修士透净的双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是一道仿佛急于探求什么,却又苦求不得的影子。 夜帝明知道,他求的是天道,他求不得的也是天道。 “如果你想一语双关,告诉我不该强求的不可强求。”夜帝明再度微扬唇角,极为难得地笑了,“那我也同样可以告诉你,飞升之道、成仙之道,本就一條打破规则,逆命长生的强求之道。你不可以强求,是因为你实力不够。而我实力足够,所以可以强求。” 他上前一步,伸手再度按到了叶青篱的丹田上。 叶青篱却依旧微笑:“不,前辈,逆命长生和君子有所不为是不同的。您,强求不了的。” 夜帝明豁然望进叶青篱眼眸深处,双方四目相对,叶青篱缓缓道:“前辈,发现晚辈身怀至宝的高人,从来不止您一個。但是您知道,为什么這对宝物至今依旧完好地存在于晚辈身上嗎?” 我是题外话分割线 ps:本期出场龙套,罗克敌,由书友roddick1倾情出演。 再ps:感谢水印mm为小墨整理未出场龙套申請帖,其余龙套会陆续在后文放出,也欢迎朋友们继续踊跃报名o(n_n)o(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