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那一年,我九岁 作者:未知 吃完饭后,方文岐自己就出门了,老头儿现在晚上很忙,他已经不登台演出了,主要是身体不行了,话說快了就有些气喘吁吁的,而且牙齿也掉了几颗,說话都有些漏风,咬字也准不了。 相声演员不一定說要你的嗓子要特别好,或者是声音要特别好听,但是最基本的一点,你咬字一定要准,吐字要清,口齿不清可不行。 像很多說相声的年纪大了就沒法登台了,這一身的功夫也都败给時間了,像方文岐這样的,你再让他說個贯口唱個小曲,不得累死他啊。遇上身体好的還成,像方文岐這样漂泊一生的民间艺人,一身伤病,身体很差,他自己都說到70多還沒死真的算老天给面儿了。 虽然现在老头儿不登台正式演出了,但他热爱相声舞台的那颗心却沒有因为時間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炽热了,他现在也說相声,就在一家超市门口,旁边還有一台大电视。 90年代是全国大搞建设的年代,很多农民都进城在工地上做工,后称农民工。這些人在城裡的生活非常艰苦,平时也是住在工棚裡面的,夏天热的跟锅炉似的,冬天冻得跟冰窖一样。像现在這种大夏天上工,出门前一群大男人一人手上一支藿香正气液,跟誓师出征似得,今日同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咯噔咯噔,把药喝了,大中午就干活了。 這群人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晚上收工之后洗個澡然后去超市门口看电视去,他们自己是绝对舍不得买电视的,虽然他们挣了钱会往家裡买一個大彩电,然后放着停灰尘,自己在城裡每年要生活11個多月的地方却不舍得花一点点钱改善一下。 到了夜晚,超市也会把电视摆在门口的,然后调大音量,反正对超市来說一個人也是看,一群人看也是看,又不多花钱。而且那么多人来门口看电视,有渴了饿了馋了的,想买点东西肯定就在他们店裡买了,這不是又提高销量了嘛。 就算是有些非常节省的,看一個月电视也不买一点东西的人,但是再怎么省必备的生活用品還是要买的,這還能去哪儿买啊,感情投资都在這儿呢,现在人做生意是越来越精明了。 方文岐就在电视机旁边表演,他现在正式登台是不行了,但是說一点小段儿,小笑话還是沒問題的,反正又不收钱,也不算对不起观众。 還别說,听他說的单口相声的人還是挺多的,到了晚上超市门口两拨人泾渭分明,一群人围着看电视,一群人围着一個老头听相声,這两群人還互相嫌弃。 方文岐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够倔的了,现在老的不成样子了反而更倔的厉害了,他還非跟人家一台电视机较上劲了,最近也一直在琢磨新的段子。 电视裡面在重播情景喜剧《我爱我家》,喜歡看的人很多,老头儿非要用他的相声的观看率拼人家的收视率,都倔的不行了,何向东劝都劝不住。 值得一提的是超市老板是老头的相声迷,只要老头晚上過去了,超市老板一早准备好茶水椅子了,還有一大块冰西瓜,這待遇比何向东都强。 等老头走了之后,何向东一個人在家裡默默地收拾碗筷,洗了放好,现在天已经有些暗了,他从床底拖出一個大纸箱子来,拨开厚厚的衣服,在中间拿出了一個小木盒子,打了开来,裡面放着一把折扇,一块醒木,還有一根竹制的鼓签。 折扇和醒木是张阔如送给他的,是当年双厚坪大师用過的,那根鼓签是田佳妮在分别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何向东拿出鼓签来,這些年他一直保存的很好,鼓签沒腐沒烂。 何向东拿在手上默默摩挲,眼神逐渐迷离,他又想起了当年那個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還有分别时哭泣的脸庞。 手执鼓签,在虚空中敲着鼓,按照板眼,开口唱道。 “马嵬坡下草青青,今日犹存妃子陵。 题壁有诗皆抱恨,入祠无客不伤情。 万裡西巡君請去,何劳雨夜叹闻铃。 杨贵妃梨花树下香魂散,陈元礼带领着军卒保驾行。 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心似醉两泪如倾……” 一曲《剑阁闻铃》唱完,何向东长长呼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又把鼓签放回到木盒子裡面,再埋在衣服裡面放好。 看了眼時間,就动身出门了,不管怎么說,日子总是還要過下去的,生活就是這样,她好你会开心,她很好你同样会开心,但也会失落。 到了茶馆之后,何向东還是有些魂不守舍的,吴金也過来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也只是笑笑。 吴金的儿子吴洋也過来了,一来就缠着何向东玩,還非要叫他师父,其实何向东并沒有收他,只是這孩子很喜歡相声,又老在家裡听自己爸爸夸這個叔叔,然后就死活非赖上何向东。 何向东平时也特别爱逗這個孩子,今晚却是兴致不高,有一句沒一句的跟孩子乱聊着。 要上台了,何向东狠狠搓了几下脸庞就上去了,面对观众他永远是一副笑脸。他艺德很好,不管自己发生了什么,他是绝对不会把私人情绪带上台的,观众花了钱的,就一定要对得起人家。 10点多,散了场,何向东换了衣服也沒回家,一個人在路上走,今夜月光很亮,小巷子沒装路灯,但是也看的清楚。 夜深了,天气也凉下来了,晚风习习,吹在身上很舒服。何向东独自走到了不远处的一個池塘旁边,在一块大石头上面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繁星,周围全是蛙鸣蛐蛐叫声,很响。 “你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嗎?”柔柔的女声响起。 何向东头都沒转,他从出门的时候就知道周青青在跟着他了,只是他一直沒說罢了,他道:“也沒什么,就突然這样了。” “哦。”周青青也走了過来,在何向东旁边找了一個石墩子坐了下来,也不說话,就一起默默坐着。 良久之后,何向东才转头看她,今夜的周青青很美,一袭连衣白裙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很圣洁,就跟個仙子一样,何向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道:“這么晚你不回去,你爸不担心啊。” 周青青也看何向东,明媚的眸子很亮,她摇摇头,然后道:“你還沒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呢,下午走的时候還是好好的。” 何向东一笑,叹了一口气,自嘲道:“也沒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很沒用罢了。” 周青青连忙道:“不会啊,我觉得你挺厉害啊,又会說相声,又会唱曲,還养着你师父,把他照顾那么好,像你這么好的人不多了。” 何向东笑笑,眼珠微动露出迷离的神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道:“养着我师父?呵,我要是說我曾经养着几十個人你信嗎?” “信。”周青青很果断說道。 何向东扭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是淡淡一笑,慢慢說道:“那时候几十号人指着我們三個說相声的吃饭,把我一個人的名字挂出去,票就能卖满,大伙儿就能吃上饭。” 何向东目光更是迷离,嘴角露出复杂的笑意,咬了咬下嘴唇道:“而那一年,我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