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几人贪嗔痴
五更天了。
在雪地裡,林禽奋力迈步,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努力地想返回自己的巢穴舔舐伤口。
雪越下越大。林禽费力抬起眼皮望向远方,终于看见一座残破不堪的庙宇,庙宇上還留着火烧水淹的痕迹。连庙门上的几個金字也已经掉了颜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女娲娘娘庙?
是這裡嗎?
林禽一阵天旋地转,噗通一下栽倒在庙门之前,隐约听到裡面传来一個男人忿怒的声音:“他娘的,這么晚了,是谁在吵本大爷休息?!”
咚咚咚咚,有重重的脚步声响起,庙门裡一個满头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跑了出来,赤脚把昏倒在雪地中的林禽翻了一個面儿,怒汉仔细瞅了瞅,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嚷道:“读书人,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可是他娘的也总得挑個時間吧。天這么冷,又這么早,连庙裡的鬼都懒得出来害人呐!”
话還沒說完,他就一把抱住了林禽,用手探了一下林禽的额头,那手就像被滚水烫到了一般,立马缩了回来,大声道:“我的娘啊,這是要起火了啊!”說完,如拧着小鸡一般,把林禽拧进了屋裡。
庙中甚是破落,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人過来烧香礼佛了,也正因为此,成了赶路人歇脚的绝好之地,只见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的尽头還放着一双压得扁扁的官靴,看来是男人用来做枕头用的,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木,瞬间让空气变得阴森恐怖起来。
“娘啊,怎么几天不见,你小子病成這样了啊?若玡又……娘的,這大雪封山的,你让我去哪裡给你找大夫呢!喂,读书人,你可别死啊,你可千万别死啊……”男人用力摇晃着林禽,但此时的林禽,已经昏迷不醒了,任凭男人死命掐着人中,都沒有半点反应。
這個人,正是林禽在狱中结交的“朋友”邢昊天,而這裡,自然是邢昊天此前交代林禽的,要跟他碰头的地方。
邢昊天急得团团转,焦躁地道:“杀人是我本行,可是救人我可沒有学過啊,你這不是,老太太坐冰山,把我逼上梁山嗎?娘类,怎么办,怎么办,你可千万不能死,千万不能死啊!”
忽然,一個声音在邢昊天的耳边响起,“带他過来。”
“若玡,若玡?是若玡的声音。”邢昊天连忙跑到棺木前面,用耳朵贴着棺盖,急声道:“若玡,刚才是你說话嗎?是你說好了嗎?”
“把他放进来。”那個声音又道。
“哦。”邢昊天如奉圣旨,想也不想地把林禽一把抱住,打开棺盖,就要把林禽放进去,可是忽然停住了,挠着头道:“不对,不对,把你放进去,這裡面又這么窄……娘类,這可是老子都沒有享受過的待遇,不行,不能便宜了你小子……”
“可是,這是若玡交代的,如果我不按着若玡說的去做,她醒来了肯定会不高兴的,娘类,你小子到底是祖坟上烧的哪柱高香,连老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你居然享受到了,苍天不公啊!”
邢昊天不敢违逆若玡的意愿,但是心裡一千万個不情愿,把林禽拧起来,想了想,又把林禽的头放在棺木中女子的脚边,又反复挪动,直到确定林禽的身体沒有一点点碰到若玡身体的地方,這才罢手,嘴裡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說了什么。
邢昊天心不甘情不愿地盖上了棺盖,气鼓鼓地蹲在棺木前,时不是把耳朵贴近棺木,小心地听着裡面的响动。
“好热……”林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浑身发热,他发现身边有一個冰凉的物体,下意识地抱了上去。
時間一点一点的過去了。
天终于大亮。
哗……
棺盖缓缓地打开,裡面坐起来一位女子,一直守着棺材的邢昊天,此时不知道从哪裡偷来了一只鸡,正美滋滋地啃着鸡腿,满手满嘴的油。他见到棺材中坐起来的那個女子,如同见到了鬼一样,怪叫一声,扔掉了手中的鸡腿,拔腿就跑。
這女子,缓缓地从棺材裡走了出来。
她走到庙门之外,呆呆地看着满天飘雪,看得很认真,很入神。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她似乎都丝毫感觉不到,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望,伸出一只手,让一朵雪花落在掌心之中,她细细地端详着,直到這朵雪花消融,打湿了她的掌心。
她又抬起头,眺望更远的地方,皑皑的白雪覆盖在远山温柔起伏的曲线上,将她银装素裹地包装。
“這……就是雪么?”她怔怔道。
不远处,一個声音传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若玡,你终于醒来了?!”声音中充满了压制不住的惊喜。
若玡回头,看见一個白衣翩翩的少年,手持折扇,一步三款地向着自己走来,他的头发前半部分打着厚厚的发蜡,可惜忘了打理后脑,依然乌糟糟的一片,身上的那件白色西装应该是精心挑选了一番,把他整個人衬托得极为高大,但不知道是不是忘记换鞋了,一双布鞋上面還沾着泥渍。他走步摇扇的姿势很有派头,可惜遮不住指甲缝裡面的泥垢。
可能是对自己极为自信,他做作地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金丝眼镜,和若玡并排走到了一起,叹声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若玡仙子,数月不见,你越发美艳动人了。以人衬雪,不知孰更胜一筹。”
若玡被酸得不轻,回头看了他一眼,沒好气的道:“你不說這些文绉绉的话,沒有人把你当文盲。”
“极是,极是,若玡仙子所言极是,只是有道是: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若玡淡淡道:“住嘴。”
邢昊天立马收声。
若玡又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雪花之上,隔了很久,轻启檀口,低声细语道:“白鹭立雪,愚人看鹭,聪者观雪,智者见白。世间人,几人愚,几人智,几人贪嗔痴,扶雨若玡,你看到的,是鹭,是雪,還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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