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 傻子病得治
不晓得是不是回娘家那次,太子百裡落尘喝了宰相给倾瑟的那瓶药的缘故,他果真对倾瑟百依百顺事事都宠她得紧。
倾瑟让他不许叫自己娘子,他就只唤她“锦瑟”;倾瑟让他日日去书房读那自藏书阁搬過来的一百卷书,他当真就去规规矩矩读书。
但近来,倾瑟亦是在规规矩矩读书,当然她研习的是医书。這人间的医学之事,倾瑟不读医术還真不知道,算得上是博大精深。
比如就拿下人去藏书阁给她带来的這几卷医书来說罢,倾瑟不過就是想钻研钻研傻子病该如何治,可這书上却列得颇为繁杂。单单是傻子病就分好几种,如心智低下、精神异常、脑子有病,此病的严重程度又可分为痴、傻、笨、蠢,時間差又有间歇性傻和全日制傻之区别。
倾瑟凝眉沉思,百裡落尘到底该属于哪一类。该是脑子有病型的,而且是全日制的。
后来倾瑟招来了太医院的一干太医,全是之前有幸为百裡落尘诊治過的老一辈,他们称太子殿下虽落過一次水,但身体与常人无异,就是不知症结在哪裡,所以不好对症下药。
且莫看這帮太医手是手脚是脚,病理一套一套說得那是头头是道,倾瑟让他们上前再替百裡落尘诊治,他们一個個又摇头晃脑露出十分惋惜的神色。
彼时倾瑟只坐在高高在上的华丽贵妃椅上,撑着侧脸不辨喜怒地道了一句:“你们這帮迂腐的老夫子,只說不做,那你们就說說,本宫养你们何用?不如都去后园子裡给本宫养鸡鸭好了。”
一干太医吓得直咚咚给跪在了地上。
最后倾瑟沒多与太医做计较,而是差人去太医院搬回各种珍奇药材,還每日配备一位太医前来东宫报到替太子殿下诊治。而倾瑟则自己边看医书边照医书配药。
每每一熬出新药来,她都会拉着百裡落尘近身的小监子先试喝一碗,见沒大碍方才让人给百裡落尘送去。
东宫为此新辟出了一座园子,专门给太子妃炼药所用。大老远皆能闻得到一股奇臭无比的苦药味。但倾瑟乐此不疲,园子裡总能见到她那抹杏色除尘的影子,来来回回穿梭。
当然跟在她身边的,還有贴身丫鬟小翠翠。小翠翠可算心细,人又开朗了许多,与倾瑟在一起时亦沒那般拘谨,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十分周到。
倾瑟始终觉得,傻太子的傻病得先医好才是。
因此几乎每日,百裡落尘的书房裡,都会顿着那么一碗汤药。刚开始百裡落尘還不住皱眉,将那些倾瑟好不容易熬好的汤药全拿去养花,结果花却越养越好。
一日一日沒停歇過,百裡落尘也就真的开始喝药。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有病,身体健康不健康。
(二)
今早一大早,倾瑟便已经在药房裡忙碌。
翠翠勤快地煮了一壶茶往园子裡送去,哪晓得才将将走进园子,突然一声轰鸣巨响,吓得翠翠浑身一哆嗦差点将茶壶抖落在了地上。
随着声音抬眼一看,只见园子裡的屋顶不知何时竟破了一個大洞,瓦砾木屑到处飞溅顺着瓦缝滚落了一地,似柱子一般的乌黑浓烟直冲天际。
翠翠心裡一咯噔,哎呀這可怎么得了,她的太子妃娘娘還在屋子裡!她慌忙一手扔掉手裡的茶,提着裙子便跑了进去,大叫:“娘娘!娘娘!”
還未进得了屋,翠翠就先给呛出来了。浓烟裡,弥漫着一股十分甜腻的味道。
烟尘之中,倾瑟灰蒙蒙的身影立于药台子边上,淡定地伸手顺了顺自己的长发,亦淡定地抹着袖子擦了擦面上的土灰,一脸严肃,蹙着眉头看药台上還冒着黑烟的一团物什,碎碎念道:“咦怎么就焦了呢……”
待翠翠好不容易捂紧口鼻冲了进来看见她一动不动的模样,霎时急得声音都哽咽了起来:“娘娘!你莫要吓奴婢!你有沒有事?!”
倾瑟回過神来,眼睛自药台移到翠翠身上,问:“翠翠你哭什么。”
翠翠忙将倾瑟拉了出去,道:“奴婢沒哭,奴婢是给烟呛的。”
倾瑟见自己一身灰败的模样,也就任由着翠翠拉着回去梳洗。
路上翠翠问倾瑟,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
倾瑟摆手,說不用。
翠翠便又问,为何屋顶会炸开?
倾瑟道:“昨天太医给殿下熬的药本宫尝了一下,味道不是很好。遂今日欲比着药方子再熬一回,顺便加了些蜂蜜,不晓得怎么一回事,药罐子就自己炸了。”她思忖了下,又道,“莫不是那蜂蜜過期了?本宫還特意尝了尝味道,若是過期了怎的還那般甜?委实不应该……”
翠翠幽怨地望了倾瑟一眼,道:“娘娘若是想加蜂蜜,让奴婢来煮药就可以了,要是娘娘不小心伤到了让奴婢如何向殿下交代?日后娘娘不要再做出這般危险的事情来。”一段时日相处下来,翠翠已经成为一名唠叨又体贴的侍女。
倾瑟随意拂了拂衣裙上的尘,沉稳道:“下回不加過期的蜂蜜便是了。”
“娘娘!”翠翠跺脚嗔道,“這哪裡是蜂蜜的問題,奴婢都听太医說過了,有些药相容,但有些药相克,相克的药是不可混在一起煮的。定是太子殿下的药不宜加蜂蜜!”
“唔,這些本宫倒是闻所未闻。”想来倾瑟一直钻研傻子病,却忽略了专治傻子病的药理問題。
(三)
倾瑟回头将将漱洗毕,下人便来禀报道是今日来东宫报到的太医已经到了。
前来来禀报的是一只小丫头,面皮上镶嵌着两只大眼睛十分灵动。倾瑟拿過翠翠递来的毛巾,草草抹了一把脸,却见小丫头迟迟未退下,便问:“怎的,還有事?”
小丫头怯生生道:“回娘娘,今日太医院来的那位太医說要先见娘娘,然后才去给殿下诊治施药。”
倾瑟顺带在毛巾上擦了擦手,道:“又不是给本宫瞧病要见本宫作甚,這太医院的太医個個倒還圆滑得紧。這样罢,先带他去给殿下瞧病,本宫一会儿就過去。”
小丫头欲领命而去,翠翠却冷不防叫住了她:“诶你等等!”
小丫头弯身垂头:“娘娘還有何吩咐?”
倾瑟将毛巾交到翠翠手中,道:“翠翠想說什么?”
翠翠便问小丫头:“今日来东宫的太医是哪一位?”
小丫头答道:“這個奴婢不知具体,但那人年纪轻轻儒雅非凡。”
翠翠想了想,凑到了倾瑟耳朵边,道:“娘娘,這人娘娘怕是要见一见。”
倾瑟挑眉:“见一见?”
翠翠提醒她道:“娘娘忘了,大少爷亦是太医院的人。”
“大少爷?”倾瑟思忖了下,道,“你是說莫兰枢是太医院裡的太医?”這事儿她倒差点给忘干净了,之前隐约记得谁提起過她大哥在宫中有一份差事,原以为大哥那般年轻该是在太医院端端茶水打打杂,不想竟也是一位太医。
翠翠答道:“大少爷确实是太医院裡的太医。”
倾瑟估摸着是得见一见大哥,他是太医的话,去给太子瞧病她不大放心。毕竟大哥上头還有一只老狐狸在。遂倾瑟吩咐小丫头将太医引去专门会客的一间凉亭裡。
眼下是秋日,凉亭恰恰衬得上那個“凉”字。
倾瑟不慌不忙地绾好了发,重新换了一身衣裙,依旧是杏色的。太子妃的衣裳沒有黑色,她最满意的就只有這一身杏色,遂在宫中只穿杏色。待她同样不慌不忙地喝了几口清茶,方才到凉亭那边时,亭子裡果然等着一個人,就是她的大哥。
雪白的侧影,似入了画一般,坐在石桌前,纤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执着一只茶杯,茶杯裡水汽氤氲。倒给這秋晨添了一味不明意味的风景。
(四)
见了倾瑟来,莫兰枢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浸着盈盈笑意,微微扬起唇角,随后站起身来对着倾瑟像模像样地拱手行了一個大礼,道:“莫兰枢见過太子妃娘娘。”他這礼行得不卑不亢,丝毫未降低身份和气质。
倾瑟忽然暗自生出一番感慨来,凡间竟也有如此温润如玉又儒雅非凡的男子。以往她一直以为,凡人与神仙最大的区别便是皮相,凡人的皮相是万万赶不上神仙的。神仙不老不死,尤其是爱美的神仙,几千年几万年的积累下来,几乎都总结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保养方法。如天庭的紫薇星君、蓬莱岛蓬莱仙主以及青丘君玖上神等等,那是一等一的爱美又绝色。
可是如今,接触多了些凡人,倾瑟觉得不光是眼前的莫兰枢,還连带相府的二哥莫兰衍和四弟莫兰玥,都是各有各的风韵。甚至连這东宫的太子百裡落尘,看在倾瑟眼裡都透着一股子天真无邪味。
莫兰枢行了许久的大礼,倾瑟都未叫他平身,他倒也沒失风度,老老实实地弯着腰。翠翠适时地低声唤了唤倾瑟,這才将倾瑟唤回了神。
倾瑟扬了扬手,让翠翠退了下去。凉亭裡就只剩下倾瑟与莫兰枢两人。倾瑟這才负着一手踱了過去,而另一只手秉承着对凡人后辈尤其是长相可观的凡人后辈的疼爱,亲自将莫兰枢托了起来。
莫兰枢身体顿了顿,面皮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站直了身,半垂着眼帘看着倾瑟道:“锦瑟总算是有了些身为太子妃的架子。”
倾瑟抬手拎起茶壶就开始给莫兰枢的茶杯裡斟茶,闲适地挑挑眉道:“大哥說本宫有太子妃的架子,那见了本宫为何只行礼不下跪。”
莫兰枢浅浅笑道:“那大哥现在跪算不算晚?”
他就站在倾瑟面前,比倾瑟高了一個头的光景,神色柔和地看着倾瑟。一股淡得似有似无的药香钻进倾瑟的鼻子裡。
倾瑟问:“今日大哥可是来给太子殿下瞧病的?”
莫兰枢“嗯”了一声。
倾瑟便道:“替殿下瞧病让别的太医来就是了,锦瑟怕是沒办法让大哥替殿下瞧病。”不管莫兰枢是不是医术精湛,她都不能让他为太子看病。
尽管倾瑟清楚,自己那宰相爹每每一提起大哥莫兰枢面上皆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悲愤模样,道是莫兰枢别的不学偏偏就喜歡医术,害得他为莫兰枢辛苦铺的一條光明仕途都给白白浪费了。
确实宰相的大公子去当個太医,是有些浪费。
但倾瑟却不得不防,宰相爹让大哥来给太子殿下看病,让他偷偷使什么手段。
太子殿下的傻病久治不愈,朝廷裡的大小官员怕都是心思各半。既有希望太子恢复正常的,也有喜歡太子一傻到家的。
结果莫兰枢但笑不语,自宽大的白衣袖子裡拿出一只瓶子来,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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