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6、梦魇 作者:未知 灵玉继续踏出去,她每踏出一步,周围的景物便弱去一分颜色,直到红叶变得焦黑,周围再也沒有一只活物。 她转過头,看到清溪的身影逐渐虚化,散为无形。 仍然是那個死寂的世界,草木都变成了焦黑的石头,活物不见踪影。 刚才的鸟语花香都是幻觉,现在這個阴森森的环境才是真的。 灵玉沒再动,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陈旧的高塔上,站着一個人。那人身上青色的道袍,于风中猎猎飞扬。在這個死寂枯朽的世界裡,如同水墨裡一抹鲜明的颜色。 灵玉纵身而起,落在高塔上。 “晚辈程灵玉,见過前辈。” 青衣修士双手负于身后,微微侧過头,冰冷得沒有一丝感情的眼眸裡,闪過微弱的光彩。 “這……就是答案嗎?”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像在自言自语。 灵玉仿佛沒有听到,问:“前辈果真道号天随?” 青衣修士哑声道:“天随乃是自号,我本姓屈。” “原来是屈前辈。”灵玉微微躬身。 青衣修士转回身,问:“为什么你不恨呢?被日夜相处的师兄陷阱,被同门背叛,被师尊怀疑,惟一为你說话的弟子,却因你而受苦,为什么你不恨?” 灵玉道:“這世上有那么多不公,恨又能解决什么問題?” “师兄請求你的时候,你可以不答应,但你因为同门之谊答应了,却陷自己于囚笼。而這一切的起因,仅仅因为他嫉妒你,你不恨他?” 灵玉轻轻一笑:“我不是前辈,不知道感情有多少,也不知道恨有多深。不過我想,這一切既然已经发生,光是恨又能如何?总不能因为恨,就厌弃了自己。” “那后来呢?为什么不逃?师父不信任你,同门联手诬陷你,這样一個师门,還有必要留下去嗎?” 灵玉轻轻摇头:“前辈眼中的师门,未必就是如此吧?难道前辈的师父,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你嗎?也许他正在等你的解释,只是一直等不到。” “……”天随真人沒有說话,原本僵硬冰冷的眼眸裡,逐渐出现了悔恨与动容。 “难道,通向另一條路的,仅仅只是一個转身嗎?” 灵玉沒再說话,就這么静默着。 她进入那個世界沒多久,就发现不对了。遇到小容,看到清溪,最后面见天随真人,开始還一切如常,后来事情的发展逐渐脱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剧情,拉着她往前跑。 這個世界的人根本不管她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演绎着自己的剧情。 于是,她顺着這個剧情演下去。 拜师,与清溪脾气相投,与小容和乐相处,与师父彼此相得…… 然后,顺理成章发生后面的事。 在這十几年裡,她见到的其实只有一個人,小容是他,守门弟子是他,清溪是他,天随是他,连那两位师兄师姐也是他。 每個人的相貌都不同,可气质却出奇地相似。与清溪相处时,他时不时会露出属于天随真人的表情。就连小容,這個小姑娘的眼睛裡,有时候会流露出寂寞沧桑,好像活在這具年轻的躯体裡的,是個孤独了上万年的老妖怪。 而当她与這些人互动时,他们又会展露出恰当的自我。 這一切,让灵玉毛骨悚然。 但,就算在她眼中,处处都是破绽,她還是找不到破解這一切的出口,只能继续随着剧情走。 直到清溪那件事发生,這一切的矛盾达到了巅峰。 接下来的剧情,驗證了灵玉的猜想。不管她怎么選擇,最终都会走到這個方向。 面对天随真人时,她說的那些话,引发的不应该是這样的后续,所以,天随真人的反应显得很奇怪。顺着她的语意說下去,后面的发展就会变得不一样,按照预定的发展进行下去,又不合情理。 最终,天随真人還是按照预定的情节走下去,将她关进了冰洞。那個时候,灵玉基本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這应该是天随真人心中的一個梦魇,她不小心闯入了這個梦魇,所以要代替他经历這一切。 清溪也好,小容也罢,都只是一個符号,前者背叛了他,后者因他而受到牵连。而天随真人自己,则取代了承载着他爱恨的师父的位置。 灵玉瞬间明白了,她想破除這個梦魇,就要找到天随真人的心结,只有将他的心结解开,自己才能脱离梦魇。 這個梦魇裡的所有人,都在逼迫她做出那個選擇,背叛玄天仙府,逃离這一切。 這說明,天随真人自己做出的,就是那個選擇。 可是他对這個選擇耿耿于怀,以至于都“死”了,還纠结于此。他期待看到另一個结果,但不知道通往這個结果的路在哪裡。 他希望灵玉能够做出跟他一样的選擇,這样就能减轻心裡的愧疚,但他又希望灵玉做出另一個選擇,找到那條解脱的路。 于是梦魇充满了矛盾。 最后时刻,清溪說出的那一句句话,与其說是质问灵玉,不如說是质问他自己。 难道他做得不对嗎?明明這個選擇理所当然。 当灵玉的選擇与他相反,這個扭曲的世界终于崩溃,它无法再自圆其說,逼迫灵玉走上既定的道路。 她触到了天随真人的心结,于是梦魇消散了。 “师父……”天随真人闭上眼,眼泪潸然而下。 直到這一刻,他的眼睛裡才有了属于人的情绪与神采。 天随真人的身影开始虚化,而這個世界突然有了色彩,這些色彩由淡转浓,逐渐形成一個充满生机的世界。 红的花,绿的草,芬芳的泥土,生命的气息。 這具肉身强行吸取的生机,终于回归了。 天随真人的肉身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個透明的影子站在那裡。 但,相比起刚才那個实际存在的肉身,這個天随真人,才像是個活人。 他的表情不再僵直,眼神也不再冰冷。 他用方才那种温和沉静的表情面对灵玉:“小友,多谢你解开老夫的心结。老夫最后有個遗愿,還望你替老夫完成。” “前辈請說,如果晚辈能做到的话。” 天随真人的目光看向远方,轻声道:“請你……帮老夫带句话,告诉我的师父,玉衡对不起他,向他請罪……” 灵玉问:“令师是……” “无梦真君。” 灵玉默了默,微微点头。 果然如此。 无梦真君会選擇這裡开启秘境,有這么一段前缘。天随真人如果知道她的来历,当然也就知道了背后的无梦真君。由此,不难猜想,师父其实并沒有厌弃他。 灵玉道:“還請前辈打开此处空间,让晚辈回到外面的世界。” 不料,天随真人歉然道:“這個,怕是做不到了。老夫肉身已死,仅剩的躯壳,刚才也消散了,现在剩下的,仅仅只是一抹神念。” “……”灵玉摊手,“那晚辈怎么出去?又怎么替前辈传话?” “這個……小友已经五行解离,想来突破炼虚期,只是时日的問題。” 灵玉沉默,心裡破口大骂。 去你妹的!在這個鬼地方修炼到炼虚期?說出這种话脑子得有多大的坑啊? “不必骂老夫。”天随真人眼神带着歉意,“老夫此前也沒有想到,小友会进入空间,解开老夫的心结。” 灵玉吓了一跳:“前辈你……竟然能知道晚辈在想什么?” 天随真人微露苦笑:“小友不妨想想,老夫突破失败而死,肉身怎么可能留存這么久?” “不是功法的原因嗎?” “是。”天随真人缓缓道,“当年老夫因旧事离开无梦山,远赴藏虚界,在此建起玄天仙府。因心中执念,始终无法突破最后一步。后来,老夫搜寻到一部功法,這部功法以生机为食,实是一部邪功,奈何老夫那时心魔已深,强行修炼,结果令整個藏虚界成为死域。而老夫则凭借此部功法,残存于世。至于老夫的肉身之所以看起来像是活着,则是因为,临死之前,老夫将肉身与玄天仙府炼化在一处,抽取了藏虚界的生机,用以维持……” 灵玉慢慢明白過来。天随真人的肉身,是借了洞天之力,而那個光点,大概就是因为他的不甘,而残存下来的神念吧? 灵玉道:“這么說,前辈现在已经沒有任何力量了?” 天随真人点头:“老夫刚才,已将强行抽取的生机散還给藏虚界,肉身因而溃散,何来力量可言?” 灵玉听出了言下之意:“那這個洞府……” 天随真人道:“玄天仙府曾与老夫的肉身合在一处,虽然现在肉身已经溃散,不過,联系還沒有完全解除。现在,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小友你身处洞府中,一切起伏,老夫皆可感知。” “……”灵玉叹气,“所以,晚辈除了努力修炼,晋阶炼虚期,沒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恐怕是這样。” 玄天仙府关闭,以灵玉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破开。而天随真人肉身已死,只留下這抹神念,同样沒办法开启。這么一来,她除了修炼,還能做什么?只有早日晋阶炼虚,才有可能破开玄天仙府,回到藏虚界。至于神霄界,只能等出去后再想办法了。 “前辈,您這么做事,可不厚道啊!”灵玉只能叹气。 天随歉意地笑笑:“实不相瞒,老夫身故时,心魔缠身,哪還能想得到后事?小友进入玄天仙府,意外引动老夫的梦魇,老夫也沒有想到。不過,小友不必太丧气,老夫這抹神识,应该還能留存千年,有神识在,多少能与玄天仙府沟通,想来這段時間,应该够小友晋阶了。” 灵玉眼睛一亮,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前辈的意思是說,晚辈在此修炼,前辈会给予帮助?” 天随真人轻轻点头:“老夫既然有事托小友去办,当然要有所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