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妈妈的攻略 作者:未知 冯凯旋坐在出版社编务部大办公室的格子工位裡,這個下午他在校对一本书稿,《沸腾的创业潮》,這是由地方政.府出资、将在下半年某高.峰会议上亮相的书,所以是不能出差错的。 一個下午他找出了8個错别字,5处前后文不一致的提法或数字。他還发现了一处领.导讲话的引文有問題,经核对,他把它圈出来,并做了修正。這让他這個下午有些成就感。他的工作其实就是挑错。 4点多钟的时候,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嘟”的响了一下,是短信。他拿起看——“我在你楼下,你下来一下。” 是朱曼玉发来的。 她来了?冯凯旋皱眉,心想,她来這儿干嗎? 他起身往办公室门外走,走到电梯口,正好看见印务主任小毛从电梯裡出来,小毛对他笑道,大冯,我看见你老婆在楼下,今天难得嘛,好久沒见她過来了。 冯凯旋知道他說者无心,就笑了笑,“嗯”了一声。 确实,以前有一段時間朱曼玉是常来的,比如,来拿他单位发的东西,或者带儿子来蹭饭;而再以前刚结婚那阵,她来是侦察他身边的女同事,看有沒“狐狸精”的风险……而最近這两年当然就不来了,這出版社裡的人当然不会明白为什么,還以为她忙呢。他们对朱曼玉的评价是气质沉稳,有内涵,确实像是做财务工作的。对此,冯凯旋在心裡冷笑:做财务工作的另一面你们可沒见着,就是会算,人一会算,就心焦,就尽埋怨人,以为什么都是她才对,還沉稳哪,双重人格吧。 冯凯旋坐电梯到楼下,果然见朱曼玉穿着一件棕色毛衣站在大厅裡。 她的眉目间有些怪表情。在冯凯旋眼裡,那是一片恼人的乌云。 啥事呢?冯凯旋心想,肯定是为昨天家访那事吧,估计是去過学校了。 昨夜潘老师才离开,她的电话就从苏州追過来了,问老师說啥了。冯凯旋冷笑了一声,告诉她,你让我把老师晾门外了,我问你钥匙呢?!她這才想起来,慌了神地问,那你怎么弄的呢?他沒好气地說,我让老师坐露天,看广场舞,吃喜糖。他发现“喜糖”說漏了嘴,不過她的注意力沒在這上,她的关注焦点是老师反映了咱儿子啥情况?冯凯旋就把儿子想转文科、自己也同意他读文科這事告诉了她。她在电话那头像被电了一下,断然說,啊?别天真了,现在转怎么来得及,再說,我不想让他读文科,我明天一早从苏州回来,去趟学校。 现在,冯凯旋向大厅裡的朱曼玉走過去,并向她做了個手势,领着她走到大厅尽头廊柱的后侧,那裡稍避人耳目。他怕等会儿万一两人吵起来。 這儿可是他的单位呢。 她凝重的神情,让他确信她去過学校了,而事情未必如她所愿。 他想错了。 事情正是以她的意志进行了。因为她告诉他:我跟老师說了,我們不转文科。 他问,你问過儿子了? 她說,還沒,這不由他。 他瞅着她,說,你就不能顺小孩一次,顺顺他的爱好? 他這眼神裡的鄙视,自从分居后每逢话不投机就越来越不加掩饰,让她心裡莫名其妙,并且恼火。她心想,你懂什么,对儿子你啥都不操心,对现在的考试行情、规则你一点功课都不做,才說出這等外行话。 于是朱曼玉对着這空静的大厅,微微冷笑了一声,告诉他:爱好?這是小孩子不切实际,最近几次考试考砸,畏难了,心血来潮,這山望那山,考文科就容易了?都高二下学期了,不可以的。爱好?他這小孩哪懂,生活可不顺着你的爱好,若想靠爱好吃饭,那也得磨三层皮,直到把“爱好”磨成“不爱好”,有這意志力才扛得住。呵,就像你从小唱歌好,现在也不就在這裡当校对嗎,能当歌手嗎? 她伸出手指,向着這大楼的上空画了一個圈。 她话锋犀利,又一次拿他类比,让他懊恼。他說,如果你什么都觉得该自己說了算,那儿子会讨厌你的,因为他大了,跟我一样是男人了,你就不能顺他一回嗎?! 這话刺到了她。 她心想,你說我强势,那也是因为你不会拿主意,总瞎拿主意,你想過沒有,都什么时候了,转科?脑子昏了。 她心裡有這火气,但這一刻她沒让它涌出来,因为涉及他俩的争执一向无解,并且她還意识到,這不是自己今天来這儿最需要跟他谈的话题。 于是,她对他皱了皱眉头,說,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接下来两天我会好好跟儿子谈的。其实我也沒做强性的最后要求,如果儿子非要执意,那我跟他還有他学校的老师们在分析了可行性之后,也是可以同意的。 朱曼玉放软了口气,這使得冯凯旋觉得自己刚才话裡的“刺”還有点效。 是的,他心想,该刺她,现在不是以前了,以前怕烦,老让着她,而现在不准备過了。 朱曼玉不知道他在想啥,她正在說:其实,今天我去学校听了老师說的情况,感觉比转科、比成绩下滑更严重的是,儿子的情绪状况让老师担心了。 冯凯旋脸神紧张了一下,问,他知道我們分居了? 她茫然了一秒钟,摇头說,不知道,应该不会吧。 随即,她向他讲了李胜男老师的建议。她說,李老师建议我在学校附近租個房子,陪他住,每天夜自习下了后,可以多一些跟他聊的時間,给他打气,了解他心裡的动况。老师說其他不少高二高三的学生家长也這样在做,因为学习越紧,压力越大,小孩情绪往往越需要父母的及时疏导,有些事小孩是不会跟学校讲的。 冯凯旋支棱着眼睛。 朱曼玉告诉他,如果我們“丰荷家园”的房子离学校近,那也就无需租房了;但“丰荷家园”到学校将近1小时车程,每天上学、夜自习放学,路上耗两個小时,這不现实,所以必须在学校附近租房,陪他住。 他点头,问,租了房,你陪他住? 她說,那当然,难道你陪? 冯凯旋想了一下儿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点头說,我陪他也可以。 她嘴角闪现一抹讥笑,說,呵,你不陪還沒事,万一陪出了他的不高兴,搞砸,比不陪還糟。 冯凯旋心想,既然這样,那你找我干嗎? 果然,她說出了原因。 她說,租房得花钱,我已经在租房網上查過了,春风中学附近的出租房特别俏,都是学生家长在租,最便宜的租金4000多块一個月,我哪来的钱,你得拿出来。 冯凯旋眉毛一跳,說,4000块?這么贵啊? 她知道他也沒這么多钱,他现在不也在外面租着房嗎,一下子同时租两套沒几個家庭吃得消。 于是她都懒得去琢磨他那正盘算着的面容表情,她說,你把你租的那房子给退了,你住回家来,不就有钱了? 冯凯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說,你是說你跟他租住在学校附近,而我住回“丰荷家园”?這倒也可以。 接着她又提了另一個要求。 她說,最近我公司事多,苏州那边的事還沒结束。另外,儿子這边一分钟也等不及,我得把心思全花在儿子身上,做他思想工作得一心一意做足功课,所以,找出租房的事由你去办,要快。 他說,好吧,就找学校附近的? 她說,是的,要好好跟人家還价,網上挂的价都太高。 朱曼玉谋篇布局,开始着手推进对儿子冯一凡的思想工作。 星期五下午4点,她去了春风中学。 她拎着一袋零食、水果,先去实验楼找到外甥林磊儿,她将袋子交给林磊儿,随后邀他這個周末去自己家住。 其实她知道他不会去的。這孩子初三从山区转学過来时,在她“丰荷家园”的家裡挤住過一年,与表弟冯一凡睡上下铺,而自从考上高中住校后,他就不太去她家了,沒别的原因,就是沒時間,双休日他想留在学校做作业。对此,她也就常依了他。是的,這孩子太用功了,是那种真正自觉和刻苦的小孩,现在他不仅双休日不太去她家玩,甚至原定的一個月坐公共汽车回一趟老家看爸爸,也改成了两個月回去一趟。 果然,今天林磊儿同样婉拒了小姨的邀請,說自己要留在学校裡做作业。于是,像往常一样,朱曼玉关照了外甥几句“别太用功了”“要劳逸结合”。但随后,她对他說,也好,但是明天中午,磊儿,你和一凡在“新梦想培训学校”补完数学后,你先别回学校,小姨会過来接你们俩一起去“满天楼”吃個饭,小姨安排的饭局,有不少亲戚会来的。 林磊儿点点头,又有些纳闷,心想,为什么有饭局呢? 朱曼玉凑近他的耳边說,吃饭的时候,需要你给冯一凡打打气,他最近成绩滑得太厉害。吃個饭占時間不会多,你吃完再回来做作业。 朱曼玉细细关照了外甥林磊儿一番。 然后她就离开了实验楼,去男生楼找儿子冯一凡。 冯一凡正在等妈妈来接他去课外补习班上课。 每周五下午都是這样,妈妈接了他不是先回家,而是赶去城南一家很火的培训学校“敏捷课堂”,补理科两门:物理、化学。 一個晚上得补3個多小时。现在赶過去,在妈妈的车上随便吃点,6点进培训班教室,9点多出来。 冯一凡坐在妈妈的车上。马路上高峰期已经来临,一路红灯,映照着妈妈朱曼玉的平静面容。 她沒对儿子冯一凡提這次综合考试他的成绩,也沒說家访的事,更沒提转文科的事。 他知道她在装。 他无所谓,因为每一次都是她說了算,虽然那天小潘老师家访回校后立马透露给他了信息,让他小喜了一下,但第二天,果然不出他所料,妈妈沒同意。他对此无所谓,不想争,因为以他這十多年的生活经验,知道反正争不過她,那不如不說话。 他在吃妈妈给他备在车上的盒饭,红烧小排、青菜和饭。 窗外是每個周末都一样拥堵的街景,窗内的他和妈妈正要去做的,也是每個周末都需要完成的事——补习。 冯一凡此刻面容平静。虽然已在学校裡被关了一星期,好不容易出来,又得一头扎进另一個教室去学学学,但他习惯了周末的這种补课。 从小学五年级起,补课就是你再不愿意也得认命的“学生生活标配”。 他也知道,与班上同学相比,自己其实還是补得少的,目前只补三個班:星期五晚上“敏捷课堂”的物理、化学,星期六上午“新梦想”的数学。许多同学都是补四五個班的。 当然,与表哥林磊儿比,他又是多的,多出了星期五晚上“敏捷课堂”的物理、化学,這也是理应的,谁让他理科成绩不好,而林磊儿物理、化学成绩好到无需补习,只跟他一起补“新梦想”的数学。 当然,也幸亏表哥不需要跟他补得一样多,否则,两個人,补课费双份,每门5000元一学期,那朱曼玉怎么吃得消?即使现在,按两人共4门算(两個数学、一個物理、一個化学),那也已是2万元了。 第二天中午“满天楼”的饭局,充分体现了朱曼玉的攻略布局。 一桌人,多为亲戚,也有朱曼玉的闺密,当然,冯凯旋這個当爸的也在场。演戏嘛,這是关键的一场,他怎么可以不出现呢。 而且冯凯旋還被告知,为什么需要约人吃這個饭,因为儿子需要听别人的意见,我們也需要听。既然自己家裡人的意见彼此都听不进去,那么别人的意见总归是可以听听的,八面来风,我們先听了,再做判断。 她還忠告他,這不是辩论,這是意见采集,所以你自己少表达,先听听人家怎么說,看看人家如今对子女学业、择业有何方向性的思路,让小孩也听听,看人家怎么說。 人家怎么說?大致的方向,她当然是事先已做引导、布局了的。 于是,席间的一番话,准确說,是各种建言,都有清晰的针对性,比如:“专业選擇要选有门槛的,這年头门槛低的,虽然容易学,但竞争其实更激烈。”“理工科门槛比文科高,文科记记背背,学不好理科的大堆女生在学。”“我們实在人家,玩虚玩不過人,学科技好。”“技术在身,去哪裡都可以养活自己。”“学理科余地大,以后出国留学也方便。”“有人脉的人家学文科,文科万金油,以后找工作百搭;沒社会资源的人嘛,就学理科吧,靠自己的本事……”“学医好,以后医院裡咱家有個人,看病方便。” 這些声音在冯一凡的耳边飘来飘去,他感觉到了他们一致的观点是:当公.务.员好,当医生好,当教师好,因为稳定,有利。 冯凯旋在饭局上沒怎么說话,一则是坐在這些亲戚等人中间,他一向不太爱說话,二则,他心裡有轻轻的鄙视:這些人,都什么年代了,還盯着這几样所谓稳定的,都多少年了,不說它们以后是不是還稳定,单說這年头互联網出来了,什么新的东西都在上场,飞一样地在变,人家做公众号出挑的,不也有上千万风投嗎,那么多新行业、新平台在冒出来,你說得准就你原先认定的那几样才是心头好嗎? 冯凯旋沒多說话,看着自己儿子那张稚气、茫然的小脸在這一堆人中间,像风中的葵花,被這堆言语吹灌着,他心裡有些可怜。 他心想,以我這在出版社当校对還不算太处于信息交汇口子上的人来看,都觉得你们這些经验不够用了。呵,靠谱的铁饭碗,谁不想啊,問題是现在說的靠谱,就是以后的靠谱嗎?原先不也有人认定银行好、媒体好嗎?互联網上来了,银行裡的人、报社裡的人不也在飞快地往外走嗎?从我爸妈在化工厂当工人那时起,到我們现在,啥时候有什么算是一劳永逸的靠谱呢,有什么算是你等看得准的事呢?有什么好逼小孩的,還才17岁哪。 坐在他们中间的冯一凡,心裡也在鄙视。 這鄙视倒不是因为這些言语中的信息本身,而是它们的聚焦姿态,那种众人明确的指向,以及那种循循善诱的调子,让一個少年不自在,并且有些逆反。他心想,烦不烦啊,我喜歡文科怎么了? 虽然他最初转文科的愿望其实并沒那么强烈,他情绪不佳的起因主要也不是来自這裡,但现在,他心裡有些倔强的意念在上来。 从這個角度讲,朱曼玉的這個“饭局攻略”,并不成功。 当然,這個饭局,也有让冯一凡心裡有些放松下来的地方。 那就是坐在身旁的表哥林磊儿对他体现了亲近和合好的态度。自上次“洗衣事件”后,两人之间有些尴尬,哪怕有過冯一凡想求和解的“天台对话”,那种别扭劲儿也還在,而今天表哥却对他表现得很主动,举着饮料杯跟他碰杯,并凑近他的耳边說,冯一凡加油,咱得拼一把。你知道嘛,我刚转进“英才班”的时候沒人看得起的,只有拼了才有尊严。教你一招,意志力减弱时,就去冲冷水浴,“哗”的一下冷水冲下去,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