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青梅相见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偌大的仇府,秦萧萧不偏不倚溜进了西抱院,她才从那儿走出,就撞见了先前抬着轿子进入仇府的几名轿夫。他们将轿子放下,如今正由仇府的下人引着,带他们去前头歇息。
见他们迎面走来,秦萧萧并沒有慌裡慌张地急着躲闪,而是自觉地退到一边,恭顺地低下头,让他们先過。仇府今日宴客,不仅阖府上下的仆从尽数出动,仇九州收的几個干儿子也殷勤地遣送了几十名仆妇過府,供仇府差遣。
仇府的下人见着粗衣麻布打扮的秦萧萧,心中纳罕,不知是哪府這么沒有眼色,巴巴地送了這样不入流的下人過来。不過今日府中事多,他安置好了韩府送来的這伙轿夫,一会儿還要忙着招呼其他府上送礼過来的下人,实在腾不出手来整饬一個微不足道的丫头。他摇摇头,装作沒见到秦萧萧,径直带着轿夫们往前头走了。
混入仇府后的第一個考验,秦萧萧算是勉强過了。
经過這回,秦萧萧不敢声张,不敢随意探头探脑,若是仇府中好事的仆人逮住她问东问西,不出三句话,她准保露馅。
虽然沒有人指路,但是秦萧萧凭借她多年追捕犯人的经验推断黎小容等人既然是作为礼物送入仇府的,一定和其它礼物放在一块儿。又因她们不是物件,不大可能会将她们随随便便搁在某处,很大可能会把她们安置在摆放寻常礼物的屋子旁边。
秦萧萧心中有了计较,不再迟疑,快步走到一队捧着沉甸甸的盆景贺礼的仆从身旁,自然地从一人手中接過他拿不动的大盆景,粗声粗气地說:“就知道你不中用。管家让我来替你,你去其它地方帮忙吧。”
仇九州今日過寿,仇府上下早提前两個月开始忙碌。因为人手不够,许多做粗使活计的杂役是临时从西市上招来的,他们自来了仇府,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像個沒头苍蝇一样四处供人驱使,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叫苦不迭。如今听见有人接過自己手上這份苦差,高兴都来不及,根本沒去计较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听从的又是仇府哪位管事的号令。
走在前头的人手上拿着的盆栽又大又沉,即便听到了后头的响动,也无力转身训斥,自顾自地往搁置礼物的屋子走去,满心满眼想着的就是早日卸下手上這沉甸甸的大家伙,好让自己的双手和胳膊松泛一会儿。
秦萧萧是习武之人,平日练功时总会负重些许,如今她手中的盆景对于旁人或许過分沉重,于她而言不過是寻常一半的练功量。她抱上盆景,健步如飞,沒走多远就赶上了前头的大部队,顺顺当当地跟着他们绕過迷宫般的仇府连廊,进到了仇府堆放礼物的地方。
世间竟有如此视珍宝如无物的地方。一进到屋裡,秦萧萧就惊到了:成匹成打的绸缎横七竖八地搁在大箱子上,丝滑地倾泻下来,散落在地上,搬着礼物进来的侍从沒一個将它们放在眼裡的,一個個脚印毫不犹豫地踩上去,只为能少走几步路。
秦萧萧被他们的豪横惊吓到了,自己小心翼翼地绕开這些绫罗绸缎,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将手中的盆景放了下去。和她一块来的几個人见她這般束手束脚,嗤笑道:“小家子气,這些东西,仇府的下人都看不上,也就配给我們哥几個擦鞋。不然,它们在這儿放到发霉虫蛀都沒人会用。”
說罢,几個人谈笑着从绸缎上踏過,全然不把凝结着数人心血的东西放在眼中。秦萧萧看着他们,只觉陌生可憎。在屋裡时,他们個個趾高气扬,仿佛自己才是這些珍品的主人;走出屋外,一個個瞬间躬起身板,哈巴狗似的低眉顺目,生怕不留意冲撞了府中的正经主子。前倨后恭,大概如是。
对于仇府裡的這些珍宝,秦萧萧不感兴趣。再无瑕再珍贵的东西,遇上她手中之剑,還不是落得個玉碎的结局。完满是一时的,破碎是永恒的,這個道理,她一直都知道。秦萧萧尾随着那群人出了门,却沒和他们一块离开,而是背道而行,一间间堆放礼物的屋子摸索過去,想要找到黎小容的下落。
从前只听人說過长安城宏伟气派,如今真的置身其中,才知道天下第一城名不虚传。萍水县最大最好的瞿宅放到這儿,只怕比不上仇府随意一处院落敞亮大方。秦萧萧深觉仇府构造复杂,弯弯绕绕甚多,好像一個精心设计的迷宫。在這座深不可测的迷宫之中,黎小容会在哪儿暗暗垂泪呢?
找到了。
秦萧萧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惴惴不安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让她寻到黎小容的秘密武器不是其他,正是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脂粉香气。作为一名合格的剑客,秦萧萧打小就不爱涂脂抹粉,更不喜往身上喷洒带有气味的香啊蜜啊露啊。
她虽然不喜歡用,但是她的鼻子灵敏得很,才一靠近這间屋子,就闻见一股子馥郁芳香扑鼻而来,和那些礼物上洒的香啊水啊气味不同,混合了人们身上特有的体味。
秦萧萧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戳出一個小洞,往屋子裡探进去,只见屋子裡空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沒有,只有数名青春正好的美娇娘穿戴整齐,被人打扮得木然而精致,捆绑着手脚干坐在屋裡发愣。
在一群呆滞的美人之中,秦萧萧的好友黎小容蜷缩在一隅,别扭地保持着一個扭曲的姿势,好似有几分难言之隐。秦萧萧见黎小容面色不豫,唯恐她受了什么伤害,见此刻四下无人,大大方方地推开门走进屋子。
秦萧萧突如其来的出现让屋裡的人们大吃一惊,待看清她的模样打扮之后,她们纷纷松了一口气,脸上旋即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不知道這個显见不是仇府之人的少女为何来到這裡。难不成,她和她们一样是被抓来献给這府中主人的寿礼?
抱着這样的念头,几名女子看向秦萧萧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同情。她们默默地叹了口气,既惋惜秦萧萧的懵懂不觉,又怜悯自己的命数多舛。秦萧萧沒有留意到屋内众人的神色变幻,一进屋子就直奔黎小容所在,从头到脚端详過去,唯恐她受了伤害。
黎小容起先对于门外来人不为所动,一心想着自己的私事。即使秦萧萧走到了她面前,她也耷拉着脑袋,恹恹得很。還是秦萧萧的一声“小容”唤醒了她的意志,黎小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惊觉阔别两年多的好友竟出现在自己面前,有條不紊地为自己解着束缚手脚的绳子,她轻轻软软地嗷呜一声,脸上泛起笑意,笑着笑着,不知何时,眼裡便噙了泪。
不過這份温情沒有持续多久,黎小容来不及回答秦萧萧一個接着一個往外冒的問題,忸怩地提起裙子,小声向秦萧萧說:“萧萧,我憋不住了,先去更衣。”
声音虽小,此时屋裡静得很,人人都听见了。好几名女子显然有着和黎小容一样的烦恼,求助似的看向秦萧萧,請她帮忙解开绳子,让她们能够出去方便。
粗粗一算,屋子裡的女子只怕已经被捆了两個时辰有余,即使现在不急,一会儿也是需要的。秦萧萧索性挨個将她们身上的绳子都解了,放她们痛痛快快地自由一会儿。
待众人解决了燃眉之急,各自乖觉地回到原先的位置上,毫无怨言地将绳子拿在手上,示意秦萧萧将她们重新捆起来,假装她沒来過,她们沒有活动過。
秦萧萧不解地看着這些素昧平生、一脸稚气的女子,她们看起来比她還要小上几岁,如何肯情愿就此当作一個物件献给比自己年纪大了整整一倍的仇九州。她接着看向黎小容,黎小容哀愁地看着她,仿佛在和她诀别。
秦萧萧腾地涌上一股火气,随手扔开黎小容手上的绳子,对她說:“我山水迢迢地赶到這儿,不是来见你一面的,而是要将你完好无损地带出去,把你带回美人地的。”
黎小容起初面露戚色,并沒有掉泪,听到美人地三個字,成串的滚烫热泪骨碌碌地溅落下来,无声地表露着她的心迹。秦萧萧见了,知道她心裡对于美人地有着深深的不舍和眷恋,一把抓起她的手,坚定地许诺道:“跟我走,我带你离开這個贼窝。”
一向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黎小容不知何时有了這么大力气,硬生生挣脱了秦萧萧的手腕,强自镇定地說:“萧萧,我不走。我們是被抓来献给這家主人的寿礼,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亲戚几何,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說带我走,又能带我走到哪儿去。”
另外一個看着胆大的姑娘接话道:“离开了這府邸,外头還是他们的地盘。我們已经這样了,何苦再连累家人。”
原本被秦萧萧的话有些說动的女子听到家人二字,眼中雀跃的火苗一下子熄灭了。是啊,她们怎么能不为家中父母兄姊考虑,只顾自己逃离苦海呢?
秦萧萧半蹲在黎小容面前,平视着她了无生机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道:“小容,你信我。我既有办法带你出去,定也有办法保黎家平安。纵使姓仇的再手眼通天,天下到底姓李,不姓仇。”
许是被秦萧萧的话打动,屋内的几個姑娘中有人开始心思活动起来,想要借着秦萧萧的本事逃离仇府。黎小容看着秦萧萧,心道:果然,萧萧老大从小就擅长說动别人,就连自己,也被她說动了。
纵然心动,黎小容還是冷静地询问道:“萧萧,你說要带我們离开,這府上這么多侍卫,這么大院落,我們如何有把握不被人发现安全隐蔽地离开?”
這個問題,秦萧萧早就和郑康盘算過了。诚然,仇府占地广阔,一路出府需要花费不少功夫。加上今日仇九州寿辰,在府上巡查的人手比平日多了许多。要避开這么多人的耳目,安然脱身,着实要费一番功夫。但是,越是家大业大,底下的人越容易起歪心思,越容易给她们可乘之机。
原来,在黎小容几人所在的屋舍不远处,就是仇府的后花园所在。今日前头宾客盈门,往来甚多,阖府的女眷全被拘在了内院,无事不得随意进出,免得冲撞了外客。是以留在后花园看顾的人手本就不多。
更令秦萧萧和郑康惊喜的是,仇府后花园中原先有個可供小犬进出的狗洞。近几日不知仇府何人将主意打到了這個狗洞上头,趁人不备,将這個狗洞越掏越大,时至今日,這狗洞已经豁然成了個大口子,足够正常身形的女子勉强通過。
刚看到這個狗洞被人越挖越大,郑康還不解,不明白是谁费了這么大劲,硬是把這狗洞挖大了足足四倍不止。還是秦萧萧一点即通,明白是仇府的下人想要趁着仇九州生辰之际,浑水摸鱼,偷偷想府外传递物品,便把心思打在了狗洞上面,想要借這隐蔽的狗洞,与外界私相授受,充盈自己的腰包。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有了這個能钻人的狗洞,倒是省了秦萧萧和郑康的不少功夫。
即便她们真的能出得了仇府,离开仇府之后的道路通向何方,依然是一個未知数。屋子裡的姑娘们面对着未卜的命运,在短短的時間内做出了抉择。
有两人選擇跟着秦萧萧和黎小容一同离开,另外几人则選擇用绳子将自己松泛片刻的手脚重新捆绑起来,仿佛一切都沒有发生過。她们安静地目送着秦萧萧带着三人离开,听着她们急促的脚步声与前院喧闹的說话声一并远去,去往她们沒有亲见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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