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山雨
到了個园的时候,宋琰声才下马车,猛地打了個喷嚏,横波给她裹紧身上的披风,不无担心道:“這几日天气又湿又冷,姑娘可要仔细些。”
宋琰声点点头,见今儿個园总算有了人气。意云和景云都在门口接应,她才一落地,就感觉肩上重重地落了個东西下来,沉甸甸的,她下意识低头一看。
是那件绛红色的薄氅,质地极是精良,摸在手上软软滑滑的,也因为太滑,一角很不合时宜地拖在了地面上,這样一看,倒越发像個套子裡的小人儿,還是套了两层的。
“……”
“……”
宋琰声仿佛听到了谁的憋笑声。她偏過头望了望随行的意云和横波,在看看身边白衣画中仙般的人,伸手便拉下了那薄氅還给他道:“哪有人穿两件大衣的,你自個儿穿罢。”
端珣接過来略一看她身量,“再過几年也许就长开了。”
到了屋内,景云俯身,给他们添茶。茶是新煮的正山小种,茶香浓郁,扑鼻而来。喝了一口,便觉得通身温暖。转眼间到了深秋季节,個园的竹叶大半都掉了個精光,铺在外头的青石小路上,厚厚一层跟毯子似的。园中幽静,除了偶然一两声言语,便是竹枝上掉落的沙沙落水声。
端珣执着小火钳,轻轻拨弄着茶壶底下吻着的火炭。宋琰声抱着茶盏,抬起眼睛开始說正事:“圣上派你南下果然是另有打算。”
“临安府洪灾弄掉一個临安知府,這人投诚老三不成反被利用,入狱前反咬了一口,写了封密信要交给圣上,信上內容大致就是咬死了老三不清白。”端珣一笑,“构陷皇子,十個脑袋也不够他掉的,但圣上却在老三南下赈灾的前一晚传召了我。”
“潘纵江以前任两淮总督,从盐政上下手总不会错。”他放下火钳,手指在案上下意识地敲击,“咱们這位国丈不是個省油的灯,這一查下来,呵,可谓骇人听闻。”
宋琰声担心着宋至的安危,不由发问,“那究竟是谁人递過去的折子?”
“江陵府的巡盐御史,安图。”
“他跟林家不是一道上的?這倒奇了。”
端珣敛下笑意,目光微沉,他摇头道:“這個安图本质上与這些人是差不多的,只不過到底敌不過林家。与盐政扯上关系的可都是肥差,他呢,新官上任,半点好沒沾到,盐商们全孝敬到总督府去了,半点沒把他放在眼裡。”
宋琰声想了想,听了不觉好笑,“這是個愣头青吧,于是他眼红看不過,就一张折子将人告了上去?你沒推他一把?”
“林府水底下的宝库你果真发现了。”端珣半点沒意外,他接着喝口茶悠悠道,“安图瞻前顾后的成不了气候,我索性将林府水底的秘密告诉了他。這等刺激下,他才发了狠。”
“临安那边闹着洪灾,眼下又出了桩這样的事。我可怜的父皇,看到密奏时,杀人的心估计都有了。”
户部清点,一共算出江南盐引漏银五百二十万八百余两,触目惊心的数字。两淮地区盐政官员和盐商贪贿之重,简直闻所未闻。
宋琰声默然赞同。天灾未平,江南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一個個的给他惹事,换位想一想,确实该如此。
“那……你的任务完成了?”她微微抬头,眼睛对着那双凤目。端珣不出意料地摇头,“来都来了,走就沒那么容易了。”
這话颇有些一语双关,宋琰声想了想,“江南各府的大盐商猖獗恣肆,不好对付。圣上……会派谁人来查办?总不会叫你孤立无援,连個亲兵都沒有。”說完她就愣了一下,這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她家,那现在想来,原因只有一种,“难道是……我祖父?!”
她說得急咳嗽一声,“我大伯可是被抓了,自身难保,還要来协助你?”
端珣伸手极是熟稔地抬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略作小惩,“阁老虽退了朝堂,可积威尚在,眼下人整好就在江南,最是方便不過了。”
“……”宋琰声挥开他的手,“我可是认真在同你讲呢,你快别敷衍我了,到底還有谁?”
祖父年事已高,不理朝局已久,便是真有,也应该是暗中协助。要查盐政上的tan腐,這般厉害的案子,又在江南之地,必须得派個厉害的人,既能压得下场子,又能果敢高效地办事。她思来想去,這朝堂上如今還有這样的人嗎?
“刑部,沈肃。”
宋琰声猛地睁大眼睛,手指头轻轻地动了动,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道,“平宁侯府,我舅舅?”
端珣点头,“怎么,你不信你這個舅父?”
“這……自然不是!”宋琰声喘口气摇头叹道,“刀刃斩乱草,圣上這时候才想起平宁侯府来了。”如今侯府就靠她舅父一人撑着,這一趟下来,真真是凶多吉少。万一有個好歹,侯府一家子人……
“若我在這裡,那自然少不了元家的人。”端珣看着她安抚一句,“往后,江南各府大抵是不会有今日這般平静了。你如今趁着时机未到,不如回到京门。”
他又是這般提醒,宋琰声知道這是此时于她最安全的法子了。暴风雨在即,她看着眼前的人,心下反复再三,有很多话停在嘴边,却最终只說出来一句:“你也要小心。”
他似乎有些怔住了,唇边含着淡淡的笑,逐渐加深问:“六姑娘,你对每個人都這样关心嗎?”
這個問題這样问出来有些莫名,她下意识点点头,看着他那双清凌凌绝艳的凤目,倏忽笑了,轻轻摇摇头道,“六殿下是不一样的。”
他有意继续逗弄,“到底哪裡不一样?”
宋琰声想起前世宋家败落之际见到的皇六子,也许从遥远的那個时候起,她便下意识地觉得,這個人,纵然心思捉摸不透,但并不会对她,对宋家出手。
相比起前世裡遭遇過的那些无耻小人,皇六子端珣真正是霁月菩提一般的人物。
她笑意加深了,“殿下便是问我,我也說不出来,只是感觉。所以江南此案,望殿下万要保重。”
出了個园,宋琰声心底下恍然有一种预感,很长時間裡,她大概是不会再见到端珣了。
一路心思重重地被意云送回宋宅,她刚下了马车,却见到一個仪容不整的年轻人蹒跚而来。宋琰声仔细看着他脏乱不堪的一张脸,顿时瞪大了眼睛。
這日晚间,宋梅昌只身回到了宋宅。也许不该說是回,他是被人丢下来的,身上伤痕满满,人在门前,就已经撑不住厥了過去。
若是這盐引案已然被曝出,那些被逼急的盐商会做出什么来,谁都不敢去想。
宋琰声跟着祖父回到房中,她爹爹宋樾早前在收到宋至书信后便连日赶着在户部查阅,从庞大的盐税构成中总算抠出了一個事实——预提盐引的税银确实未曾上缴過,且十来年的光景,如今一核准算下来,已经产生了一個巨大的漏洞,朝廷上下更是全无知晓。這两淮的盐运使、总督走马观花也有好几任了,难道個個都不知道這笔银子嗎?那是绝无可能的,這笔银子的去处,只可能是被他们中饱私囊了。
這么盘结交错的利益網,扯一而动全身,任凭谁想,都会觉得宋至凶多吉少。宋梅昌此后一直高烧,便是想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宋啸渡喊她坐在案边,他连日都沒怎么休息好,脸色并不好。
“我原以为江南此行耗费不了多长时日,沒想到……不提也罢。你母亲估计是听到了风声,连日发了好几封信催你回京。阿好,你是個聪明的,宋家得女如此,祖父甚是宽慰。好孩子,明日我便安排人手,将你,還有你祖母送回京中。”
“祖父……我……”
“好了,你早些去歇息。”宋啸渡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横波,带你家姑娘回房。”
宋琰声欲言又止,在接触他的目光之后,终是转過身离开了。
他心意已决,大抵是无人說动了。
她坐在房中默然片刻,忽地抬眼看向横波,“褚姑娘给的药方子呢?离开之前,得有一件事我要弄個明白。”
横波很快就找到了递给了她。宋琰声低眉又一浏览完方子,目光一凝,站起了身道,“走吧,去碧纱橱。”
碧纱橱已经掌了灯,门却是开着的,门边隐约坐着個人影。在一片昏昏晃晃的灯影中,冯氏抬头见她,也不意外,起身迎了過来,“這么晚了,六姑娘要来,也要多加一件衣裳才是。”
她拉着宋琰声的手,明明她的手更凉。
“伯母才该是,這么晚還坐在风口,也不去陪陪七妹妹?”
冯氏摇摇头,“明人不說暗话,六姑娘,我知道你会来。”
端珣:媳妇儿在担心我,感觉好开心~
意云:主子已经秀恩爱一整天了,好烦==
端珣:好想念媳妇儿的鱼羹~
阿好:不要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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