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太平
次日天气晴好,辰时,天子巡幸津海卫机械厂。
龙辇浩浩荡荡到了津海机械厂的时候,路边船坞上观者如堵,幸而被禁军都牢牢拦在了外围,但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等入了机器局二门,许莼带着机械厂的中层骨干都站在大门内侯驾,大礼参拜。
谢翊下了辇车,說话道:“起来吧。”
许莼上前道:“臣为陛下导引。”
谢翊微微一笑,只沿着水磨石的路向前走着,一边东张西望着笑问:“给朕都說說罢,這地方挺大??還派了军士把守么?”一众扈从臣子都跟在后头。
许莼含笑先导引谢翊到了照壁后有一面粉墙上,绘了整個机械厂的简要地形图,他手裡持了個长竹竿点在上头:“陛下也看到了,外边就是船坞,通往码头,修了天后宫,新船下水,得捧了龙骨祭天后娘娘,這才能平平安安。”
“另外修了泥船坞和造船厂和材料仓库,为储积材料之所。整個机械厂内部共五百亩地,如今還想着再扩建些地方,正在筹办中。”
“中间设的是议事厅,以及文书房、制图房、库房、会客厅、食堂、工人宿舍、教习宿舍等,都设在中间這一圈儿了,东北方为生铁厂、木工厂、熟铁厂、炼钢厂,這是方便矿石、木材等原材料从港口运来在船坞,直接就卸货后进行加工。”
“正北這一片儿连着修了炮厂、火器厂、蒸汽机厂、汽锤厂、汽机锅炉厂、纺织厂、农机厂等。弹药鱼雷厂和火药库在最远的山后边,因着危险,因此修得远离人烟处,以防失火,平日也派着一营的士兵把守着关口,不让闲人进出。”
“西北方是制书坊和印书厂,目前主要是印教材为主,還印一些年画历书,還挺赚的。整個厂房這东西两边各修了一座望楼,都安排了士兵每日?望巡逻,工匠进出都要凭铜牌进出,禁止外人窥探。”
谢翊饶有兴致问:“朕见過折子,蒸汽机能自己做了,铁甲船小火轮裡外也都能仿照着做了,比外边买便宜。”
许莼道:“是,托皇上弥天之福,建起来沒多久,咱们就自己试着做出了蒸汽机。又把人家的洋船拆出来仔仔细细看過了,锅炉管、单气缸的蒸汽机,明轮、锅炉、气缸配件,全都是咱们自己打造出来的。今年终于自己做出了第一艘咱们自己的船,两层的一艘船也不過花了纹银八千两,要知道咱们整艘船买,一艘船可是十万两银子呢。”
谢翊看他說到赚钱上,面上越发眉飞色舞,心裡只是暗笑。
许莼道:“虽然能自己造,但是确实力量少,机器未全,工匠也沒這么多,尚且不能大量生产。”他面上有些遗憾:“学堂的学徒工都日以继夜的做,也只将将造了一艘主力舰。但也省力许多,如今我們可以从西洋购他们的一些现成的器材,咱们自己组装,一是省钱,二则造船快,虽需费比自己做要稍多,但无论如何已比整船让他们狮子大张口好多了。”
方子静却问道:“据我所知,洋人卖给我們的,都
不是最先进的技术,他们也是淘汰了的船才修一修翻新下就卖给我們的多。我与雷尚书說起来,都深为忧虑,若我等与西洋诸国有衅,对方便将這些船炮禁卖我国,则弹药无着,如何对战?”
谢翊道:“记得之前市舶司上過折子,如今露西亚国、香鸢国、樱月国,都是从琴狮国购买的船舶,如今琴狮国忽然带着军舰在我朝海疆外巡游,此事诚可虑也。”
许莼扬眉笑道:“陛下远见卓识,洞见千裡。正如武英公所說,琴狮国掌握了如今最先进的船舰、炸炮技术,却秘而不宣。幸而贺兰将军之妹,贺兰小姐带着商队深入琴狮国,私下购买了不少先进的蒸汽机等制船零件以及制船的洋书让人带回来,此外,還为我們千裡迢迢招徕人才,重金聘請了一位琴狮国的学校老师、一位香鸢国的海军中尉来为我們做制船教习,负责制船事宜。”
“我們能自己制船的消息一传出去,洋人立刻松口降价了!”
谢翊道:“贺兰氏满门忠烈,贺兰静江为国守北疆,其妹贺兰小姐以女子弱躯,不辞辛劳为民渡远洋求购重器,聘請讲习,不可不旌表之,庄之湛。”
庄之湛原本正在盯着那舆图出神,忽然听到皇帝召唤,慌忙上前道:“臣在!”
谢翊道:“今日后卿回去替朕拟道旨意,嘉勉贺兰兄妹二人,赏贺兰千金县主封号,卿亦当为之作赋,旌表其忠义,以为天下妇人之表。”
庄之湛连忙道:“臣领旨。”
谢翊点头,问许莼:“先看火炮厂吧?”
许莼往前行,身躯修长,走起路来仿佛带着风一般,利落干脆,偏人又年轻俊秀,举手投足仍然显着优雅和敏捷,他声音裡仿佛总带着笑意:“陛下,您先請上步辇,臣为您引路,往這边走。咱们可以先看炮厂的铸造炮管的车间,然后顺路去火器厂,再绕去看看纺织厂、农机厂,回转到大门,直出去船坞,登船出海,看水师营演习。”
他看着谢翊上了步辇,這才快步向前走去,全无一般臣子们在御前的畏畏缩缩,体态舒展,声音清朗,一個人昂然走在君前导引,也沒那种诚惶诚恐之感。
范牧村站在翰林院的学士裡,明显看到身边的学士们看着临海侯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有人低声道:“竟真能自己造船了?我還以为和以前一般,买了别人的发动机螺旋桨回来,套上咱们自己的木壳子。”
“当然是真的了,要不你以为皇上怎么這么倚重他呢,沒点实打实的功绩怎么行。你還真以为那些劾章都是真的,临海侯若真是個虚有其表的纨绔儿,怎可能哄得了天下人?”
“我要有那么多钱我也能行,不就是买来逼着匠人对着洋人的船做嗎?”
“你想简单了,沒听武英公說嗎?人家不卖我們最新的。而且我听說闽越两州都试過的,船太大,你在模型上试着可以,真装上大船。失之毫厘谬以千裡,带不动直接沉下去的。铁甲船呢,你想想,那得有多重。”
“各项工器如此之繁,又需要而精熟此道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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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难怪临海侯要办学堂,无那学堂之利,百姓怎会送人去读书?士人是绝舍不得孩子学這些匠艺的。”
這钱全是那债券折腾出来的,沒点本事哪裡能筹這么多钱,去年临海侯被参的盛况,你出去办差沒见過,那声势简直是恨不得杀之以谢天下,投机取巧惟利是图不忠不孝十恶不赦,什么罪名都参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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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侯当时還能安坐如山,不动声色,从容理事,說起来不得不佩服的。若是我恐怕就甩手不干了,他才二十多岁。前儿庄状元劾他,我看他仿佛动了怒,但被皇上拦下了,如今看着又仿若无事,言笑晏晏的,這养气功夫也难得了。”
“也怪不得了,之前看学堂我也觉得奇怪,如何要招這许多匠户军户子弟,如今看這工厂的规模,沒学堂支持,哪裡有足够的人来做這些事。”
“但确实是赚的,旁的不說,光那纺织厂和印书坊,利润巨大。還有历书,這是钦天监专门发了特许给他们印了,也是朝廷恩典的生意,赚头大。我听說当时闹得本地的匠户都来堵了這裡,他這厂一开,莫說津海,便是京城、浙闽全都是便宜的纱布和年画,本地的手艺人活不下去了。”
“我倒是听說是花钱招募了他们吧,连那些老师傅都請来做供奉,這才平息了。”
“细算起来這几样虽然赚,但那军用的船、炮、火器這些沒赚头,只能砸钱往裡头弄,這真得擅长精算的人来算了,加上那债券的算法。难怪說临海侯有经济之才,听說陛下亲口和内阁說過,临海侯有计相之才,看来多半户部的位置是留给他了。”
“成事太难??只說這一條,我也是心服的,一般人做不来。都說机械厂,我還以为是個小厂,谁知道今日来一看霍然庞然大物,我等竟成井底之蛙。”
范牧村转头看贺知秋面上倒无新鲜之色,悄声问道:“见微兄想是来過了?”
贺知秋道:“自然是来過的,我還烦劳临海侯替我弄了一個新式改良的手摇纺纱机给我娘,我娘高兴极了,极省力的,抽纱,织纱都很方便,特别快。”
范牧村笑道:“你都做官了,怎的還让令堂辛苦劳作纺纱?”
贺知秋摇头道:“她做惯了,一日不做些事不舒服,也不肯让丫鬟伺候,随她罢。”
范牧村小声和贺知秋道:“陛下想来是察觉到近年来翰林院风气不好,這才特意带他们来看的吧。”
贺知秋小声道:“你在外边不知道,确实是太平日子過久了,便有些尚清谈而废实务了,座师学生同乡沆瀣一气,结诗社开文会什么的??其实,咱们也是被陛下提点過了,不然說不准也這样的,倒也怪不得他们。”
整個厂区安静得很,路都是水磨石路铺着,打扫得一尘不染,两边种着花草和高大的树木,甚至還有鸟儿在叫着。這让臣子们本以为要进入一处喧闹腌?的地方而感觉到了惊异。
直到接近炮厂,他们才听到了隆隆的声音以及人们高喝着整齐的声音“一、二、三起!”
他们看到了一处极高
的仓房,才进去便感觉到了热气扑来,无数的工人仅穿着短打,露出结实的手臂,汗流浃背,筋肉绽起,正在吊装起一根长长的钢铁炮管,看起来是要组装上那大炮的台座上。
谢翊下了步辇,却先口谕:“命工匠各安其位,自行其事,不必拜礼。只需负责工艺的主管来侍奉回话即可。”
许莼应道:“是。”他转身吩咐几句,后边的随员很快走出两位男子一长一少,一位青袍女子匆匆上前行礼道:“草民见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翊道:“平身吧,不必拘礼。”
许莼介绍道:“這是火炮厂负责人华雪寿,火器厂负责人?华亭,两位先生都精于炸炮火电学,亦擅西洋算法,是之前臣在市舶司招募人才是应募而来的。這位姑娘是纺织厂负责人白璧,一直在负责招募和组织织娘使用新式纺织机器之事。”
谢翊听到白璧二字,却想起了青钱,看了眼果然那女子二十多岁,模样俏丽,落落大方,恐怕也是盛夫人的婢女,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便微微点了点头,问道:“先說說這火炮厂的情况吧,如今我們已能做到如何地步了?”
华雪寿先上前禀道:“火炮都已能熟练制造纯钢炮筒,用铁箍套铸铁炮管,這叫套筒炮,用這個技术,可避免后装线膛炮炸膛,口径大,威力足,已能组装旋转炮台,并制作滑膛炮,比之从前的前膛炮,口径从六点八寸增加到八点三寸,威力要大许多,而且可以加装的炮/弹也更多了。”
谢翊满意点头,看着在忙碌着的工匠,又问:“這厂子裡的工匠技师工钱如何计的?”
华雪寿道:“整個机械厂将工匠分为三等,一等技艺娴熟可带学徒者为供奉,月银八两,二等技术娴熟可独当一面月银五两,三等工匠为基础工匠月银二两银子,另有学徒工按工时计酬或按件计酬。”
谢翊含笑问许莼:“這工钱不低了。”
许莼道:“是,本地男丁几乎都来我們這裡做工了,擅纺织的妇人也多来纺织厂上工,還会领一些工件回去给家裡老人、孩童制。因此如今津海卫這边对机械厂开始還有些反对认为机械厂抢了饭碗的,如今也多转变了态度。”
谢翊问道:“洋教习呢?”
许莼道:“洋教习用得不多,只船厂那边两位,火炮厂和火器厂這边两位,月银一千两,若年终能完成全年任务,则额外有两万两银子的奖金。這次纯钢铁甲船造出来,我們额外赏了两位教习和陆先生六万两银子。”
众人一阵惊叹,谢翊却道:“比买船买炮值,且有银子還不一定买得到。”
臣子们一想起来一艘新式铁甲巨船几十万银,不由又觉得值得很了。
许莼此事早已心不在焉,他看着谢翊面上已被厂房裡的高温烘得有些潮红,薄唇也有些干燥,心中不免心疼,上前道:“請陛下上辇吧,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