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事发
春日春暖,桃李烂漫,夭天灼灼,京裡士女风行远游踏春,文会宴会更是络绎不绝。
许莼因着被李梅崖当面嘲讽過,索性也不出去交际,与盛长洲将京裡的生意重新盘了盘,又备办齐全给外公的礼,便送走了盛长洲,竹枝坊瞬间又静了下来,春日竹枝翠色可爱,许莼索性抹了几笔翠竹雏鸭,悄悄做成了厚帖书签,又让工匠镶上了金镂边,制成了一对儿书签,放入书桌上的剔红书匣内,這却是要送给九哥的功课。
眼看已将到春闱之期,谢翊果然一去就十分忙碌,许莼心中虽然想念九哥,却也认认真真看了几篇九哥给的书,难得的是這位卓吾先生的书果然十分合他脾性,且又有九哥的批注,倒也看得懂,因此日子倒也不十分难過,他甚至還将看不懂的地方写了下来让秋湖送去灯草胡同,果然第二日必然六顺便会亲自送了匣子来,裡头有九哥细细写下的释义。
国子监那边過了年重新开了课,他也和其他高门子弟一般不怎的去,只让书童去替他点卯签到,外人看着他和从前倒是一般荒疏放纵。
国公府裡,太夫人却开始惦记起许莼的房裡事来,這日却召了之前安排去许莼身边伺候的两個丫头来问话:“年都過完了,眼见着国子监又开学了,你们现在竟然是连一次都沒侍奉過世子?”
迟梅和早兰站在地下,低着头都不說话。
太夫人看之前两個丫鬟明明是自己看着调教好的,恼怒道:“早兰!你先說說,你如今在世子房裡担甚么差使?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世子身边原来的丫头,哪個不服的你们和我說,我替你们罚了。又或者是二太太不许你们服侍世子
早兰站了出来,低声道:“回太夫人,并不曾有什么人作梗。我和迟梅妹妹到了世子身边,世子待我們也挺和气,问了我們两人,知道我擅长沏茶,迟梅擅长制香,便派了我們两人差事一人掌茶,一人掌香。世子身边原来的两位姐姐,青金掌着月银和内务,银朱掌着针线。对我們也很亲切,并无藏私之处。至于二夫人,也只把我們和青金银朱一般看待,并无分别。
太夫人道:“那你们天天忙什么?伺候世子不尽心?”
太夫人面容微微缓了缓:“世子虽說贪玩惫懒了些,但在這孝心上确实是一等一的。”
迟梅道:“世子让我调试古书上說的振灵香,說是和别家公子约好了开春后就要斗香,务必要让我调出来,到时候若是能斗香赢了,必要重重赏我。
太夫人:“我是让你们是侍奉世子枕席的,不是让你们管這些旁枝末节的。”
迟梅道:“太夫人,世子时常夜不归宿的,我們连二门都出不去,哪裡知道世子去哪裡了?便是偶尔回来,也极少在房裡睡,时常說是在书房看书累了就睡了。
太夫人听着心烦,挥手道:“左右是你们两人无用,留不住世子的心。罢了,且先下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拜了拜下去了,直出了太夫人房,穿過花园,早兰才低声道:“太夫人不会又想把我們换走吧?”
迟梅道:“你不想走?”
早兰瞪了她一眼:“难道你想走?在世子房裡,活又轻省,人又少,二夫人从来不骂人,還动不动赏银子。青金银朱也不是那等爱口舌的人,都是老实人,一点是非沒有。更不必說咱们俩做的茶叶和香,如今卖出去的都有分润。虽說一個月不過两三吊钱,那也是份例额外的,材料都是尽着使。世子還說了做得果然好,還要给我們請先生来教我們,将来能上柜台正式售卖了,许我們长期分红,那可是长长远远的
迟梅道:“你眼皮子也太浅了些,我听說二夫人跟前的白壁和青钱,拿的份例是和外边柜面掌柜的一样,年底還有分红。而且十几家店的掌柜们挑了三十岁以下的来给她们选,看中谁就嫁出去,還有嫁妆。早前的花妈妈、云妈妈,都是陪着夫人陪嫁来的,如今在外边都是有铺子庄子的,一般人家哪比得上。
早兰叹了声:“可惜我們身契都在国公府,不比她们的。太夫人指望你我给世子做通房,将来娶正头娘子的时候,我們俩哪裡還有立足之地。倒不如安心和银珠青金一般做丫头管事,至少還有钱呢。
两人嗟叹合计了一番,才要下去,迎面撞到许孤走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孤大爷。”许孤压根不敢直视她们,只侧身让路,十分守礼。
两人只能连忙走了,待到走远了才又低声议论道:“孤大爷不是要考春闱了嗎?這些日子不是都在跟着老师在院子裡
苦读,怎的今日忽然出来了
早兰道:“是来给太夫人請安的吧。”
迟梅道:“太夫人免了他請安的,也是說让他苦读,什么都不必管。要說大爷一贯也是极守礼的,样貌也生得好,可惜是庶子。
早兰轻声笑了声:“庶子也轮不到你我伺候,等大爷考上了进士,你等着瞧吧,太夫人必有安排,听說早就看好人家了,要为他议一门高亲,也算给国公府一個臂助。因此特意的,只安排了粗使丫鬟和小厮伺候,一個近身伺候的大丫鬟都沒安排。
两人悄声议论着,早兰却忽然道:“我看大爷突然来定有些事,待我去打听打听,万??会儿世子问起来,我們也能答出来。
迟梅却已看出早兰的意思:“你是想讨好世子爷?”
早兰低声道:“我們俩自幼就在老太太院子裡伺候,老太太性子你還不知道嗎?最是個口惠实不至的,满口大道理,其实把我們奴婢当成猫儿狗儿罢了。二太太虽然是商户人家,却待下人们实在,都是实打实给钱的。与其等世子夫人进门,我們被打发出去,還不如靠着咱们手裡這点技能早做打算,你看看银珠青金,又比我們强到哪裡?不過是早到了世子身边,世子其实极好說话。”說完悄悄转头绕過游廊,却是往裡探看。
许孤却自己一径走到了太夫人屋外,和太夫人跟前的巧荷說话:“請巧荷姐姐帮忙传话,就說我来請安。
太夫人听說许孤来是有些意外的,她正与白夫人对着拈佛豆說闲话,便命许孤进来道:“马上就要入闱了,不好好读书,還惦记着請安做什么?可是缺了什么?只管說,我让你母亲给你办了来。還有你大姐姐那边前儿让人送来的文选,你可看過了?你大姐姐說了,你姐夫好不容易淘换到的,你看一看,哪怕押到一篇,都必有受益。
许孤连忙道:“有劳祖母关心,有劳伯母、大姐姐、姐夫关心了。我温习功课一切都好,只是今日听到外边沸沸扬扬,說我們府上的事,孙儿有些担心,這才来和祖母禀报。论理祖母年高,此事不该和祖母說,反让祖母担忧,但孙儿也不知该和谁說,毕竟此事也不好和母亲說的。
太夫人忙问道:“什么事?”
许燕道:“我昨日听闻,二弟在外宴請顺亲王世子在城郊白溪别业,结果宴上十
分奢侈靡费,顺亲王世子那日偏巧带了正在家歇息的李梅崖過去。祖母不知道,那李梅崖是個极耿介无私的,看到二弟宴請十分奢侈,便在宴上嘲讽了一番,拂袖离去了。顺亲王世子见状也无趣,便也走了。宴席不欢而散,此事成为笑话,都传遍了京裡文人官宦家庭了。
太夫人一听,气得捂住胸口,浑身发抖:“我早就說了!這孩子不管教是不行了!快教人传了国公、国公夫人来!国公府几辈子的面子全都沒了
白夫人连忙唤巧荷拿了太夫人平日吃的顺气清心丸来用水化了,請太夫人服药。
不多时靖国公许安林、盛氏都到了,太夫人一迭声问:“二爷呢!他爹娘都来了,他還沒到?”
盛氏道:“媳妇晨起有些头疼,便让他去替我问问大夫配药去了。”
太夫人怒得脸色都变了:“你還替他遮掩,他压根就沒回来!慈母多败儿,当我老糊涂了不知道嗎?他一個月着家的就沒几日!日日都在外边斗鸡走狗花钱如流水的,都是你纵着他夜不归宿
盛氏不說话,许安林堆起笑脸道:“母亲一大早莫要为我們气坏了身子,到底吩咐我們来做什么?莼哥儿不懂事,您担待些。
太夫人道:“若不是燕哥儿听他师长同学說了,我還被瞒着。如今满京城都知道莼哥儿邀請顺亲王世子,宴席办得太過奢侈靡费,席上被李梅崖怒叱退席的事,咱们靖国公府几辈子的名声,几辈子的脸面,都给败干净了
许安林满脸迷惑:#顺亲王世子是谁?李梅什么又是谁?莼哥儿也是的,花這大价钱宴請還被数落,還不如把钱给我办,定然妥当。
太夫人几乎气厥過去,白夫人连忙替她拍着背心,太夫人转头手抖着对许孤道;#孤哥儿给你這不争气的爹說說
许孤道:#顺亲王世子谢翡,是宗室裡颇为出挑的了,平日裡好文,是林祭酒的外孙,因此在士林中也颇有些名声。平日裡也与大学士李梅崖交好。李梅崖是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了,二十二岁时连中会元、状元,授修撰。年方三十六岁便已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参与军机要务。他前些日子因奏折触怒皇上,皇上叱命他停职回府思過,听說日前又已复职当差了。为人极是耿介刚直的,若是将宴席過于奢侈参上一本,父亲也逃不
掉一個管教不严的罪過。
许安林听到他被停职,松了口气:“不是被停职了嗎?御史们本来就爱参,我也不是沒被参過……无非就是罚罚俸,我又不当差……
太夫人双眉竖起:“你懂什么?内阁大学士怎可能随意罢免,皇帝再生气,顶多也就是让他在家反思几日,也就回去了。你可知道内阁大学士一旦弹劾,便是首辅也要先递了辞呈,在家等候朝廷问询,你一個小小的世袭爵位,那還不是皇上一句话就撤掉的事嗎
许安林睁大眼睛:“什么?莼哥儿好心請吃饭,便是奢侈些,也是东主一片好意,他怎么好意思反過来参奏咱们呢!這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嗎?也太不知人情世故了吧?他沒有师生故交,上级同僚的嗎?难道平日参加别人宴会也敢說?谁還敢請他啊。
太夫人被這個癞皮狗一样无能的儿子气得沒法,也知道和他沒法說话,只高声问道:“莼哥儿呢?怎的闯下這等大祸還不来?来日害得抄家灭族,除爵问罪的时候,他還不知道在哪裡逍遥呢
许安林皱眉道:“母亲,好端端如何口出不祥,莼哥儿不過是淘气些罢了,何至于此。”
许孤低声道:“父亲大人容禀,原不想惊动祖母和父亲母亲的,只是二弟此次听說還和盛家的大表哥一起宴請的顺亲王世子,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還罢了,若是李梅崖大学士不追究,過几日也就淡了。但靖国公府上的世子私宴顺亲王世子,与宗室结交,遗祸长远。
许安林满肚子糠,压根沒听懂,满眼茫然:“疑惑什么?”他年過四十,样貌還算過得去,但实在是脑子空空,绣花枕头一個。
盛夫人淡淡看了许燕一眼,许孤不敢看嫡母的眼睛,只作揖道:“還請父亲母亲大人饶恕儿子鲁莽,实在是如今京裡士林官学尽皆已传遍了,加上上次十万两因此捐朝廷换诰命的事,如今人们只知靖国公府极有钱且奢侈无度,二则带着富商亲戚和宗室交好,這样的名声传在外边,实是招祸的苗头,還须得好生想個办法的好。
太夫人冷笑道:“老二一把年纪了,還不如你儿子看得清楚,我早就說了得好好管束莼哥儿,一样請的宿儒名师教他们,你去打听打听,贾先生是一般人能請到的嗎?若不是我央了父亲下的帖子,再三邀請,你拿多少束修也請不到!孤哥儿就能沉下心来学,莼
哥儿呢?学不会還不许打!慈母多败儿
盛夫人一言不发,白夫人叹息道:“可惜孤哥儿马上要入闱考试了,如今這般沸沸扬扬,多少有些影响。”
太夫人被提醒了,连忙道:“孤哥儿莫要再想這事了!赶紧回去仔细温书去,无论谁来问你弟弟的事,你只說不知道,都在外边温书呢。其他事情我們处理。
许安林懵懂道:“那如今要怎么补救?”
太夫人怒道:“把莼哥儿叫回来,打一顿板子,让他跪祠堂禁足去!然后派人分别去给李梅崖和顺亲王府那边都致歉,只說是顽童无知,私下宴請,并未禀過父母。将這消息传扬出去便好了。人们只知道這是他顽童擅自做主,不会觉得是我們大人不懂事。
盛夫人轻轻咳嗽了声,许安林身体微微一抖,连忙道:“回来禁足就算了,打板子就不必了吧,老二身板子弱得很,万一打坏病了可怎么得了。”
太夫人看了眼盛夫人,知道盛夫人必是心痛,想了下道:“你道我舍得嗎?莼哥儿在我這裡养大的,我還不是含在口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只是对外总要做個样子……略教训教训,再不教训,莼哥儿以后還更大胆!到时候抄家灭族,不過须臾之间
许孤却轻声道:“還有一事,容孩儿上禀祖母、父亲母亲。”
太夫人问道:“什么事?”
许燕道:“這次流言传得厉害,我才知道,前些日子二弟在外边一直流连戏馆和风月之地,结交优伶,择选男信戏子,放了话出去說务必得物色长得好又知趣的试一试……二弟到底是世子,只恐是年少被人勾引着走了邪路,孩儿听了十分担忧,不敢不报长辈,只恐二弟不知悔改,索性借着這次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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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管教一二才好。
许孤此话一說,太夫人已气得浑身哆嗦:#难怪从来不碰房裡的丫头,竟是被人勾引着如此!我靖国公府何时有這般门风!传出去還得了!哪家名门闺秀還敢和我們议亲?便连其他哥儿的婚事也要影响了!還不叫人押了他来
太夫人一时又忽然想起什么来和盛夫人道:“难怪你们盛家好端端送了四個小厮来给哥儿用,咱们府上规矩书童多的是,如何非要在外边挑呢!如今看来,個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听說闽地就兴這些歪门邪道,如今好端端的把爷们都给勾引调唆
坏了!叫我如何去见老国公啊
她气得老泪纵横,直拿了帕子捂脸,盛夫人无端被扣了這样一顶大帽子,皱了眉头,白夫人扶着老夫人道:“老夫人缓缓,弟妹未必知道這些,但身为主子身边的小厮,知道小主子学坏,還不赶紧报给弟妹知道,好及时扳正。這般大胆小厮,是该好好惩戒一番的。
太夫人想到此处,已回過神来:“那几個小厮哪有這般胆子?他们身契都是盛家的吧?怎敢不报
盛夫人道:“小厮们是說過老二正想着给府裡养一班小戏,给太夫人祝寿用的,因此這段時間正在外边物色着。我想着也花不了几個钱,合该给太夫人些惊喜,便沒說。再则,他少年人和国子监的同学们去楼子园子裡应酬应酬,也是正常。想来燕哥儿恐怕是一时听差了以讹传讹也是有的。”她一双明亮眼睛扫了眼许孤,眸光带着深深威胁。
许孤垂了头不敢再說话,盛夫人又看着靖国公道:#這事儿我也和老爷說過的,老爷還說若是哪裡有新戏,老爷一年捧戏子花的钱沒有一万也有几千了,這京裡不都這些风气,如今自家清清静静养上一班小戏,平日宴会的时候都能唱,自家想听随时能听,岂不好?只是小戏第一要求便是年龄好,声音要清,又要請师傅好好教,不容易找到好的,莼哥儿這才多花了些時間。
许安林连忙道:“正是,确实和我說過。”
太夫人瞪了他一眼,仍道:“无风不起浪。”又催道:“如何還不见老二過来?”
盛夫人心中却是想着适才见不好已让夏潮去通风报信命许莼无论如何不能回府,明日再随便哐個落马扭伤的事糊弄過去,却不知道夏潮一贯懵懂,也不知能办好不。
却說夏潮得了令早已一溜烟跑到了竹枝坊。
许莼却是正刚刚从六顺手裡接了朱漆剔红的书匣,满心欢喜打开,取出了谢翊写好的释疑的纸笺出来,一边将提前写好的疑问封好放回六顺的匣子中,命人赏六顺:“正好昨日刚得了一盒琥珀松子糖,味道极好,送给你尝尝,另外有一盒五色糖還劳烦你带给九哥。
六顺连忙接了過去,满脸笑容:#谢世子赏。
六顺道:“九爷一切都好呢,世子不必担忧。”
却见夏潮已大呼小叫冲了进来,见了许莼也不及行礼,只匆匆道:#不好了少爷,府裡大爷去太夫人跟前告了一状,說你宴請顺亲王世子,被李大学士宴上讥讽過于奢侈靡费,如今传得满京城都是。现太夫人怒了,正叫了国公爷、夫人過去斥责,又叫人立刻传你进府,夫人說了,你千万莫要回去,明日只說扭伤腿回不去便是了。
许莼一怔,笑道:“既是我惹的祸,当然是我去接罚了,怎能叫父亲母亲白替我挨骂呢。我還是回去吧,一味避着也不是個事,還不如早罚早好,也不過是跪跪祠堂罢了,祖母一贯十分宠我,我不去,必要把气撒在母亲身上。
夏潮跺足道:“我的世子哎,這是小事嗎?這可是朝廷副相,听說早已启用了,皇帝可看重他了。再则,我临出来前,早兰姐姐悄悄找人给我递话,說大爷连你在外边找小信的事都捅了出来,让你仔细着,现老太太嫌我們四個盛家的小厮教坏了你,要赶了我們走呢。
许莼道:“你们身契又不在国公府,赶走不也還是住這裡,沒关系的。大哥多半是嫌我得罪了朝廷大臣,挡了他前程罢了。#他起了身来,便要回去,春溪想了下道:“夫人那边必有法子应付,世子不如且再等等,派人去打听清楚再說。
许莼道:“不必了,何必让母亲替我受苦。#一边笑着对六顺道:“六顺先回去吧,回去和九哥莫要提我這边的事,以免他白白担心。祖母一贯宠我,不会有事的。
六顺满脸笑容只鞠躬点头,却嘴上一句不曾应。
许莼也沒注意,只担心母亲被罚,快步下了楼,春溪秋湖等人阻拦不得,只能紧紧跟着在后头,六顺捧了匣子,自回了灯草胡同,却是连忙换了衣服进宫去,找了苏公公,将這边所见所闻說了一遍。
苏槐沉思了一会儿,六顺道:“看這时辰,应是皇上与内阁大臣议事的时辰,一贯不许人打扰的,要不,公公您和方子兴大人說說,去靖国公府上拜访下,兴许就解了围。
苏槐摇头:“糊涂,子兴是什么身份,你也不怕靖国公府老太太吓死。這事,得赶紧禀皇上。”
六顺满眼茫然:“可是,皇上从前定的死规矩,与阁臣议事,非军机要务不可打扰。
”
苏槐弹了下他额头:“你们還有的学。”他拿了那匣五色糖打开,看裡头是雪花藕片、红色脆枣、芝麻糖、琥珀橘饴糖、松子糖四种,微微一笑:“還都是陛下爱吃的。”他拿了托盘来亲自捧了,往议事的勤政殿去了。
勤政殿裡,阁臣们虽然都蒙皇上赐坐,但人人正襟危坐,肃穆诚敬,鸦雀无声。谢翊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列位臣工可有良法
李梅崖道:“可先将今岁边银挪用赈灾,秋收税后再补上。”
兵部尚书苏震已愤然道:“不可!今岁天寒,边境恐有滋扰,边饷不够,或恐边事生变。”
李梅崖轻蔑道:“军务年年告急,地方筹饷银给你们,尚且不足,军政废驰,积盗四起为患滋扰地方,剿匪也不见上报战功。民为本,如今饥民饿殍遍野,自然先顾灾民。
苏震怒道:“李大学士!你如此日复一日的针对边军,若是当真边境生变,拿什么去抵挡外敌?拿你的如盾面皮和似刀口舌嗎
李梅崖哼了声似要继续反驳。谢翊轻轻咳嗽了声,诸位大臣立刻肃然,不敢再說话。
谢翊道:“朕记得今岁原本留了二十万两银子修京城城墙和疏浚运河的,先把那笔银子拿去赈灾了吧,幸而只有一州雪灾,若都能用在灾民身上,应可无恙。
诸位阁臣都身躯一震,尤其是京兆府尹江显站了起来,脸上几乎能拧出苦汁子:“陛下,京城城墙必须要修了,去岁东南角勉强修补着否则都要塌了。臣好不容易填了十万两银子的亏空,再不能腾挪了。
前些日子领了责,他召了京兆府上下官吏震吓一番,将那些刀笔师爷奸猾老吏申饬一遍,让他们把从前吃进去的都吐出来,再写信去给前任府尹让他认赔部分,好歹上下分摊着将這亏空给补上了。他如今到哪裡再去找這修城墙运河的银子
谢翊看了他一眼:“着内务府把内库裡挑些书画古董召皇商来举办义卖。母后去了皇庙,一心俭省修行,从前一些俗物都已蠲免闲置了,正可义卖筹资赈灾,为母后积福,为先帝祈福。
阁臣们沉默,心声震耳欲聋。
皇上若是說這些话的时候,神情不要仍然如冰雪一般凛冽,那才会显得更母子情深一些。
可惜,连
一贯敢言直言的李梅崖,也沒有讽上几句皇帝不孝不诚,反是隐隐赞同的样子。是了,闻說這拗酸子从前就弹劾過皇太后寿诞過奢,如今能赚上一笔赈灾银,自然是赞同的。
其他大臣心中不由一起鄙视起李梅崖来,却见苏槐忽然从门口掀了帘子进来,然后捧着两個匣子进来,分别放在了御桌上。
大臣们虽然松了一口气有人打破這尴尬的时候,又全都不由自主悄悄看向皇上。勤政殿内议政时,内侍护卫非军机大事不可擅入,违者斩。
而眼看着御前第一内侍苏槐神情平淡,轻手轻脚只是打开匣盖,一盒梅花匣子摆着五色糖,看着并无特别之处。
另一匣子却是剔红书匣。皇帝似乎也并无责备之色,反而伸手从裡头取出了一张金边书签在手指头拈了下看了眼,又放了回去。然后起了身来吩咐苏槐道:“叫御厨那边送些紫苏饮来给诸位大学士们喝,朕更衣。
大学士们慌忙纷纷起身谢恩,恭送陛下。
谢翊只转身回到了后边,问苏槐:#许莼那边出了什么事
苏槐陪着笑脸道:“是六顺送了皇上的功课释义過去,却是撞到了国公府上的管家過来通报,說是小公爷那日被李大学士嘲讽奢侈的事传得满京城都是,且小公爷四处流连风月之地,好南风的事也被捅到了太夫人那裡,太夫人生气正叫人传他回去,听說恐是要挨打罚跪。
谢翊眉毛一皱:#這事都過了這大半個月了,怎的才传开?而且那日就沒几個人,谁传這话
苏槐沒說话,谢翊道:“正好前日沈梦桢的任命刚下了,這事也才安排好了,今日也就提前定下也不妨。你派几個人,到前日拟好的名单上的人家去,传他们家子弟进宫考核,再把如今在太学读书的宗室子都传到烟波殿,就說朕要考学。”
苏槐连忙笑着应了,谢翊道:“你這裡不用伺候了,盯着去把這事办妥了。”
苏槐连忙应是,谢翊迟疑一会儿看了眼天色,又道:“恐過去也晚了,吩咐御医候着,若是挨了板子,也要进宫来,即命御医调治。
苏槐正色道:“是,小的准备好软轿,懂医务的内侍随行,包管不让小世子受一点委屈。”谢翊微一颔首,這才转身又去了勤政殿。
苏槐连忙招了赵四德来,
亲自教了他一篇话,打发他先去靖国公府,又再找了几個内侍来,交代清楚,分别出去传话不提。
谢翊回了勤政殿,一眼看到正随着大臣们起身行礼的李梅崖,便有些沒好气起来,看他十分不顺眼。坐下便道:“此次赈灾事关重大,国库紧张,這赈灾银子好容易挪了出来,若是又被地方贪官污
吏就中取利,又或者安排不当,倒教百姓倒霉。
内阁首辅欧阳慎道:“陛下所虑极是,可派一赈灾钦差前往督办。”
谢翊道:“欧阳爱卿可有人选?”
欧阳慎心中一顿,一时竟還想不出合适人选,要知道這赈灾,既然有皇命,要保证赈灾效果,要保证颗粒归公,這就实实在在是個苦差事了。又是去到湘地那么远的地方,還是雪灾,一路饿殍饥民都要安抚,路上必已有匪徒,還要兼着剿匪……该举荐谁不会得罪人呢。
他迟疑着未答话,苏震已呵呵一笑:#這不是现成人选嗎?我看李大学士廉洁奉公,历来是個能吏,自然非他莫属了!定然每一文赈灾银,都能花到灾民身上
在场臣子:#……#不用這么明显吧老苏。
李梅崖已站了起来道:“臣愿为君分忧,赴蒲州赈灾。”
谢翊道:#准了,卿即为钦差赈灾大臣,即日启程前往灾区,一路当以民生为重,沿路地方义仓,皆准你随机调用。
李梅崖道:“臣遵旨。”
谢翊看了眼一旁幸灾乐祸的苏震:“灾区沿路必已有盗匪为患,且命苏震为赈灾副使,领兵一千,护送赈灾银两,一切行动,听从李大学士调度。
苏震慌忙起身领旨,脸上眉目尽垮,如丧考妣。
谢翊道:“卿這些日子确实懈怠了些,军务废弛,无怪乎梅崖当面直言。卿此次去赈灾,好好看看百姓民生,方知将帅肩上责任。不是日日只看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被人拔根葱也要跳起来似村头无赖相争,朝堂之上,岂可如此失之体统,不识大体
苏震慌忙跪下請罪道:“臣知罪,臣此次定一心襄助李大学士,绝不敢公报私仇。”
谢翊又看向李梅崖:“梅崖直声震天下,却也当知水清无鱼,莫要总是鸡蛋裡挑骨头加人罪名,以建言自命
。前些日子命卿在家反省,则当自知检束,务实为上,少些好名之举。”
李梅崖起身躬身道:“臣知罪。”
谢翊又道:#众卿亦当如是,尔等皆为朕之肱骨,当以国计民生为重,绝不能因私废公,互相攻讦却置大局不顾。
欧阳慎连忙带着众大臣起身领训。
谢翊這才命大臣们都下去,看了看天色,心道也不知那小纨绔挨打了沒有,上次略受了几句挤兑,便哭得眼睛都肿了,若是挨了打,也不知要如何哄了,连功课都要耽误了。太夫人作为长辈教训小的自然天经地义,但若是许莼真挨打了,朕少不得也只能打打你儿子出出气了。
谢翊拿了匣子裡的书签出来在手中,心中森然想着,子不教父之過,许莼受了多少板子,就如数翻倍打回靖国公屁/股上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