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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明夷

作者:灰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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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夫人欲言又止道:“此事终究不光彩,也担心你年轻沉不住气……”她迟疑了一会儿。

  许莼却添了一把火:“我今日是在街上遇到韩家二郎,他竟說祖母是为了我們二房而死的,說我們二房夺了长房的东西,诅咒我們睡在祖母换来的荣华富贵……還說天道好轮回,我們来日定要遭报应

  盛夫人大怒,双眉倒竖:“他在满嘴胡嚼什么蛆?我們二房沒对不起谁!他们得了今日這下场,正是咎由自取,正是她们自作孽遭的报应

  许莼隐约听出来些意思:“我看韩二郎的意思,大姐姐和伯母生病,似乎都是因为此事,难道和大哥有关

  盛夫人冷笑了一声道:“可不是嗎?长房苦心孤诣,看到孤哥儿中了举人,便连忙撺掇着要過继過去,白捡個进士儿子。谁知道呢?孤哥儿竟是当初你大伯的遗腹子,因着那婢女已放出去了,老太太知道就是带回来,也继承不了爵位,于是索性就摁在你那糊涂爹爹的头上,硬是当成二房庶长子养了二十年

  许莼震惊抬头:“什么?”

  盛夫人冷笑道:“你那糊涂爹连儿子都能乱认,活生生让你個嫡长子变成次子,老太太当日恐怕是打着若是二房无子,庶长子就直接继承了爵位了,沒想到我在海边长大,身子健壮。当时才嫁,怀着孕都要日日去伺候婆母,我当时一进房就觉得香味难受,便想了法子悄悄换了那香,如今想来,真亏你命大……

  盛夫人想到刚嫁进来,被公府這边的各种所谓名门世家的亲戚奚落打压了许久,又被婆婆日日言必称商户人家规矩不行需要好好立立规矩的日子,眼圈都微红了。

  许莼脸上一片茫然:“這么說,大哥本来就是长房的了?”昔日祖母待自己的种种,待许孤的平淡,就忽然显得怪异出来。若是苦心孤诣将大哥哥安排到二房为庶长子,怎么可能真对他不在意。

  要說祖母,最喜歡的当然是死去的大伯父了。

  许莼想起了九哥仿佛不在意地问他他父亲和他声名狼藉是什么原因,又意味深长地說了好些话。

  若是一切都是祖母长达二十年的安排,這二十年的纵容无度和偏爱宠溺,以及对许抓的精心栽培和管教,就成了如此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许莼喃喃道:“這事,怎么发现的。”

  盛夫人

  道:“呵呵,這真的得感谢大理寺的贺状元破案如神了。你大哥的生母,一直私下养在外边的,端午過后去看她,沒想到竟饮鸩身亡了,那女子手裡還拿着写着你名字的帕子。你大哥倒也精明,直接去告了官,他当时若是回府直接来质问你,恐怕此事也就這么過去了……

  许莼问道:“端午……那就是端午后……五月初几?”

  盛夫人道:“五月初八,其实我之前也全都蒙在鼓裡,一点不知,直到那日宫裡来了人宣旨,這案都破了,竟是你大姐姐以为许抓私下养外宅,去撞破了,逼着說要告发要夺了许孤的功名,那妇人想来见识短浅,又爱子心切,竟喝了毒药,我才知底裡,這還是后来我逼着问了你大哥,你大哥心中有愧,自己和我說的。”

  许莼算了下日子,正是自己那天嚷着要去看戏,却被九哥拦住了。若是当日自己进城,恐怕小厮们多少会回府去一趟……

  盛夫人仍在絮絮叨叨:“大理寺那边是一点儿不许案情外泄,這事好在都是密旨办的,外边人都不知,只除了我們家,白家,韩家罢了,那两家为了颜面,也绝不会外說的。韩二郎那满嘴喷粪的,你以后不必理他,自有他家长辈管教他。你等我派個人過去和韩家太太說一句,看她自会管教他。

  许莼问道:#那圣旨……能给我看看嗎

  盛夫人道:“說是密旨,宣旨后都收回了,不過我事后回忆着私下誉了一份,因着怕听差了来日出错倒违了旨,你要看给你看看。

  许莼却知道阿娘定是拿给舅父看的,他也不揭穿,只看盛夫人从锁着的箱子裡重重打开找了一页纸来给他看。

  盛夫人虽說能写会算,但到底沒读過经义,那些太過晦涩的词句是记不住的,只记了個大概,许莼仔仔细细读過后,還给了盛夫人。

  盛夫人道:“此事要不是贺状元上达天听,天子震惊后直接下了旨意处理,而且還保全了我們靖国公府的颜面,否则传扬出去……

  她摇了摇头又道:“你祖母当时是要褫夺诰封,她当夜先把我和你爹叫了进去,单独给我們道了歉,边哭便老泪纵横,說当时只是一时犯了迷糊,什么主要是太爱你伯父了……說是她打算自尽,在礼部夺诰之前,這般就還能按诰命夫人的礼仪下葬,保住靖国公府的体面。又夸你爹和我仁厚,她這许多年看下来,错怪

  了我們,如今看来,振兴靖国公府,還得靠咱们二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让我們以后继续照应大房两個孩子,不說帮扶,只求不被人磋磨死。

  许莼眼圈微微红了,盛夫人低声道:“你爹哭得稀裡哗啦,你祖母老态龙钟,又亲自道歉,你爹自然什么都应了。他被瞒了一辈子,总說他不成器,如今你祖母哄他两句,他就高兴得什么似的,如今日日有個什么就說我娘为了许家体面牺牲了,我今后不可再混账度日了,许家门楣就靠我了……

  许莼:#……

  盛夫人面上带了些冷笑,但到底沒在许莼跟前說什么,只道:“她都這般了,我們也只劝了她,来日方长,诰封沒有也沒什么。她倒斥责我們,祖宗传下来的荣耀,不能在我們這一代丢了,皇上既然圣旨說要顾全子孙面子,又說密旨,那說明還是对靖国公府有些照应,她既是首恶,自己死了,那礼部那边也就不好再宣扬,這般我們子孙将来才有回转的余地,說许多高门权贵,其实都是如此的。”

  #后来又叫了荻哥儿,叫了大太太分别进去,想来都单独给了些体己,交待了些话,后边把我們都打发出来,不多时我和大太太进去,就已喝了药了。也說了让我把她房裡的丫头妈妈都打发去庄子上,但从宣旨到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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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服侍的人都打发出去了的,听了旨的也只有太夫人、大太太,我和你多,许孤罢了,因此你也不必太担忧,韩家白家必定也是如此的。

  许莼不說话,盛夫人又宽慰了他两句,许莼沒說什么,只心中想着苏槐亲自来宣密旨,這么說来,那苏管家想来就是苏公公了,五福和六顺,我当时就想着如何年龄也不算小了,還仍是一副童子样,且调教得十分守规矩,一句话不敢多說。如今看来,既是苏公公亲自带着的,又是日常伺候,恐怕也是两位小公公。

  他回了府裡反复思量,想着此事恐怕贺知秋经手的也清楚,但若是去问他,必然要告诉九哥。

  九哥這事是为我出的气,祖母選擇白尽,也并非他之過,但那日他与我辞别之时,面色不豫,定然心中也不舒服。

  既然都是密旨,若是知道我還去查,定然要怪我。

  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睡。

  第二日一大早,却是去了印书坊,找了罗管事和青钱来问印书的情况,看着那雏凤堂的字,鼻尖微酸,摸着那些绝版书,越发胸口微

  微哽咽。

  罗管事笑道:“贺状元的诗集和张探花的文集,都容易排,都排好了,只有范探花這边文定公的文集,实在多,就连范探花本人都要反复核对增补。因此如今只排了一本诗集罢了。

  罗管事赞叹道:“光是這本诗集,白印不收钱都行!少爷可不知道,我后来打听了,這位文定公,名讳范清矩,可是今上的太傅啊,這可是帝师!他的诗集裡头,有不少還收录了和别人想应和,還有和学生联诗的,說不准裡头就有今上的御诗呢!可惜送来的都是誉抄本,否则說不定咱们就有机会看到今上的御笔了。

  许莼喃喃道:“帝师嗎?我好像记得,范探花的姐姐,是宫裡的娘娘……”是废后……因着一意孤行要废元后闹得太大,所有人都知道。许莼恍然想起自己還在九哥面前說起這桩皇家秘闻,自己当时還說過今上寡情

  他耳朵羞愧得都热起来,青钱补充道:“正是這了,這位范先生不仅是帝师,当今太后是這位范先生的胞妹,因此不但是国舅爷,听說本来還是国丈爷,但他后来一心要废后。前几日刚刚又听說,那位废后在皇庙服侍太后不恭不孝,被废为庶人了。算起来应该就是范探花的胞姐。

  许莼诧异问青钱:“這事你怎么知道的?”

  青钱笑道:“少爷开這千秋坊,开這茶室,本就消息灵通,我日日在這,当然听了满耳朵的消息了。难道少爷从前在這边,就沒认真听听?我想着少爷日日和三鼎甲這些贵人打交道,多知道些消息总沒错,都吩咐了每日小二们听到什么消息都记下来给我,我抄了分门别类放着,等少爷您有空看。总不能到时候你又去戳探花爷的伤心事呢。

  青钱悄声道:“我听那几個书生议论,說太后娘娘說起来也是那位静妃娘娘的姑母了,便有什么服侍不周的地方,何至于废为庶人,這多半也還是今上的意思了。又說今上圣明,一向也不是滥杀的,如何单对元后如此无情,恐怕那位娘娘也总有些不是。且恍恍惚惚一直有传太后与陛下有些不睦的传闻,這宫廷秘闻,传得最是快。

  许莼心中已恍然大悟起来,那冬夜裡忽然出现的毒蛇,九哥总是郁郁寡欢的神情,九哥和自己說也不为生母所爱的神情,霜雪般冷淡的眉目,总笼着郁色。

  他說他的舅父学问极好,杂学旁收,教他写字,教他五经四史,但神情却极怅惘落寞。

  范文定公..…范国舅。

  许莼心裡一时思绪纷繁,杂念丛生,只能吩咐他们道:“你们先下去,让我静静。”過了一会却

  又道:“把那范先生的诗集拿来给我看看。”

  青钱出去,過了一会儿果然捧了进来,关心问许莼道:“世子你脸色不太好,如今孝中,好容易出了热孝,多少吃一些荤食,否则元气不足。不如我让人做碗鸡蛋羹上来

  许莼胡乱应了,只打发人都出去,自己一個人坐在包间裡。

  正当日午,楼裡院宇沉沉,竹叶姗姗,花影微欹,窗外春明湖上仍是湖水如镜,绿柳如烟。九哥在這裡和他說《重屏会棋图》的样子還仿如昨日。

  他那时候就已看出了自己那花团锦簇的公府裡自己危如累卵的境地,因此谆谆教导,循循善诱。

  《瑞鹤图》一直就藏在禁中,为着自己被辱,他连夜取了来给自己,亲手替自己拭泪。许莼不由自主摸着自己左臂上的臂环,温厚的金质贴着自己的手臂,仿佛九哥拥着自己。

  他忽然心烦意乱,拿了桌上的诗集胡乱翻着,却忽然两個字跃入眼帘,他怔住了,连忙翻开那一页仔细看,却是上面写着:

  元徽七年冬雪,明夷与东野书斋内对句,明夷出句:“生死方来无系累”,东野对之“功名俱在不关心”。噫吁!何两稚儿竟作此暮气之语!私记之。

  许莼盯着“明夷”那两字,明夷于飞,垂其翼,今上名讳“翊”,正是举翼飞天之意,先帝临终赐“明夷”为字,命他敛翼,因为太后和摄政王都在,他幼年践祚,受制于人。自然只能韬光养晦,隐忍伏翼,以待飞天。元徽是年号,七年,那就是七岁了,才七岁,就已轻言生死了嗎。

  除了帝师,還有谁敢写這先帝赐的字

  九哥……其实从未刻意瞒過自己的身份。九为极数,九五至尊。

  昨夜至今日种种猜测,此刻终于得以印证成真,他却仿佛看到九哥那黑白分明沉静如渊的双眼,静静看着他。

  九哥第一次见自己,就說“我可从来不需要人喜歡。”但那一夜哗啦啦的雨夜中,九哥问自己:“你不愿意?”

  他引诱了那克己复礼的君子,乾纲独断的天子,竟還胆大包天,答他:“九哥您做您的鸿鹄直上九天,我做我的闲鱼游于江海,我与九哥,可生死相托

  ,也可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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