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思远
方子兴丈二脑袋摸不着头脑,想着明日进宫当值,到时候再问问陛下心意吧。横竖陛下如此宠爱世子,世子這点银子虽算不上什么,也是一份心意,既然给了陛下,陛下便收了,再又从哪裡寻摸個什么宝贝给世子。
两人這些日子你送我我送你的,嗨,就像小俩口打趣一般,也就苏公公擅长這些。
第二日进了宫,他拿了一枚铜牌呈了皇上:“世子說怕您日常用度不够,让我把這记认给你,可在京城荣庆堂那裡支银子。
谢翊接過铜牌,看到上头刻着一枚鲤鱼,按了按那鱼眼睛,果然看到能打开,裡头嵌着半块鱼符,写着鳞字,便知道這是盛家支取的银子的凭证,估计各有记认。心中微暖,但也笑道:“朕究竟哪裡让他觉得朕穷了。
苏槐笑着恭维道:“前日世子送来的那件珍珠衫,也是市面上沒见過這般好品相的。宫裡倒也有好几件,但珍珠只如璎珞也似,疏疏落落的只为外衫装饰。哪裡像昨日那珍珠汗衫,珍珠细密攒着,整件光华灿烂,這手工就极难得了,扣子那几粒又极大,珠光闪耀,实是上品。
谢翊微微一笑:“朕原也不爱穿這些。”
苏槐心中只管乐,从前陛下衣装严整,便是燕居也一丝不苟,举止庄重。如今呢?下了朝便坦然换了珍珠汗衫和纱袍,穿了木屐,斜靠在扶手椅裡,多年帝皇教养好似忽然一朝消散。
方子兴道:“世子還叫了他手下两個管家来见我,一個管着千秋坊的,一個管着闲云坊和雏凤堂的,說守孝不变,因此让我差遣着,若是一时有钱财不凑手的,或是有什么市井中事不便出面办的,都可差遣他们。還有周大夫那边,也說陛下若是有什么不适的,也可請他诊治。
谢翊一怔,過了一会儿问道:#他不是守孝嗎?约了你去靖国公府
方子兴道:“不曾,约我去的千秋坊,說是谢我招待他两位表兄,赠了厚礼,送了很好的白药。又說他表兄要离京回去了,特意谢一谢我。但去了席上,却又不见他那两位表兄。
谢翊脑子裡掠過一丝诧异问:“他好端端为何给你送伤药?”
方子兴道:“……不知道,不過我哥不是内伤一直沒好,這伤药還挺合用的,内服外敷都好使。
谢翊道:“许莼知道你哥是武英侯?”
方子兴茫然:#应该不知道吧…不曾问臣家中事。
谢翊转头命苏槐:“派人去竹枝坊问一下,說我晚上要见世子,看世子方便不。”
苏槐笑容早就消失,飞快出去了,谢翊却又命方子兴:“你去打听盛家两位表兄,看他们离京了沒。
方子兴不明底裡,但也知道仿佛不好,低头应了便出去了。
苏槐最先捧着匣子回话:“竹枝坊盛老六给的,說世子交代過如果九爷派人来问,就把信给九爷。
谢翊盯着那匣子,手心已微微出了汗,前夜非要自己陪着他的反常涌上心头,伸手打开拿了裡头信出来展开,看到许莼還是那欢快的笔触:“九哥,我和表兄出去海外见见世面,很快就回。未及面辞,勿念,千万珍重。
谢翊将那张素笺拿在手裡,盯着那几個字,睫毛垂下,龙颜喜怒未辨。苏槐在一旁却大气都不敢出。
方子兴很快回来,额头上還沁着汗:“盛家荣庆堂那边答复,盛家老爷和两位少爷昨夜就已起航,趁着风向好回闽州了,按路程算恐如今已出了几千裡了。
谢翊默默无言,将那张素笺递给方子兴看,方子兴一看背上也透了汗:“昨日世子并未說過要离京,可要属下如今去追
谢翊淡道:“宣贺知秋进宫,朕有话要问。”
贺知秋匆匆进宫,仓促下拜,谢翊坐在上头拿了枚镇纸,只慢慢道:“前些日子听說你和范牧村、张文贞都去了靖国公府校稿,谢翡也去了。你将那日所說对话都写一遍,朕知道你记性好,這才過了三日,可不要說忘了。
贺知秋再拜道:“臣不敢。”
一边苏槐早已安排下了几案笔墨,贺知秋跪坐在几后,运笔如飞,从入府起开始回忆记录,果然一句不曾遗漏。但心中却忐忑不安,写完后心中倒有些放了心,因着确实似乎也沒有什么犯上之语,今上一向不以文字言语罪人……這,应当是另有他用吧
谢翊却不曾看他,只命六顺把前日雏凤堂那边送来的排好的书稿一本一本翻开看着。那夜他去竹
枝坊探许莼,第二日许莼果然就命人送了来排好的书稿,他也并未在意,只吩咐放着。此刻
他却一本一本取了出来,然后看到其中的《拒雪堂诗集》,伸手拿了起来,慢慢翻着。
拒雪堂是舅父的书斋,他自幼是舅父亲白启蒙,偶尔出宫会去国舅府,在拒雪堂裡习字学书看杂书的時間也不少。
国舅爷范清矩其实性情颇为不羁,他除了经学造诣极深外,十分旁学杂收。拒雪堂裡,藏书众多,更有许多御书房裡绝对不会出现的,非正统的书。
因此他当时更喜歡出宫去国舅府,一则那是太后唯一对他放松管制的地方,二则国舅为人有趣,在拒雪堂,他会卸下那在宫裡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具,言语诙谐,不再十分讲究君臣之礼,反倒待他更似亲人小辈一般教导和爱护。
他和范牧村当时就十分喜歡在書架上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来看,并且相互推薦。当初李卓吾的著作,他就是在舅父书斋裡找到的。
范牧村选先印這本诗集,想来是知道自己知道了也不会反对,那裡确实留下了太多他的回忆。
他拿起那本诗集,慢慢翻着,许多诗他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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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诵,有些他甚至還能回忆起舅父写下那首诗时的情景。是大雪压低竹枝,啪啪有声时,是春雨中花落一地红湿,是夏日午后出去钓鱼归来,手裡满把莲蓬和一串巴掌不到的小鱼,是秋日收集桂花,给舅母作糕点,范牧村爬上高高的桂树,摇落满地金屑。
并不需要多久,他就翻到了那句“生死方来无系累”,前面清晰地写着“明夷”。他其实已不太记得作過這诗句,這样类似的联句太過寻常。但唯一這一次,舅父特意记录了下来,觉得他们两人稚子只做暮气语,十分奇怪,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也不知舅父服下鸩毒时,是否亦是觉得一死方休,再无系累
他将诗集放下,看苏槐那边已呈了贺知秋写好的记录,他一页一页翻看,前边倒都正常客套话,无非都是文人卖弄才学。待到谢翡来后,便就开始說些朝廷之事。
他目光落在了“岁羽殿”上,心下已明了,许莼特意问了岁羽殿什么意思,但看上下前后叙述并无异常,仿佛只是好奇随口一问,并不惊异。這一问更似印证,不是才发现的样子。而谢翡還要刻意解释一下正合帝讳,范牧村這时候也還显露着幼时情分,标榜着這是他亲自题的匾额。哪怕许莼之前半信半疑的,听到這個恐怕就全然明白了。
那就是在三鼎甲更前一些,许莼就已发现了自己身份,兴许是诗集,
兴许是……他看了眼方子兴,這憨子招待两位表兄,又是在京裡,不大会掩饰,被发现身份官职大概也不奇怪。
盛家人個個精明能干,许莼的舅父既是掌家的,能教出三個儿子如此优秀,恐怕也不是一般人。
他這身份本来也沒打算瞒着许莼太久,原是打算着等他出了孝,回太学上课。届时靖国公府這些糟心事也淡了,到时候再找個合适的时机慢慢和他說。到时候盛家太夫人去世已久,长房都离远了,盛夫人当家作主,许莼便是知道自己曾插手干预此案,知道祖母和长房的腌事,也不至于对自己生怨或是在心中有什么嫌隙。
說到底還是怪自己见猎心喜,看到盛家两個表兄着实是将才,又娴熟海上贸易。他谋海事已久,偏偏這几年沒腾出手脚,物色到合适的人。這海事一开,必动许多人利益,光靠主君支持是不够的,非大智大勇、能文能武,既了解海事,又精通朝廷官僚关节之臣子不可为,心性還要极坚忍,不能過于迂直,否则便是玉石俱焚,一败涂地。
兴海事绝不仅仅是开几條海路,行海上贸易如此简单。东南财赋重区,沒有强大的海防军务支持,做不成。前朝剿平浙东红毛倭寇的朱秋崖,被诬擅杀,激愤服毒。可悲的是他为剿寇主张禁海,却偏偏又与主张通海的重臣及闽浙士民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泛海通番与保护商队拒寇海上,這本该是互为唇齿的。
之后的官员,不是被调走,便是被冒功,被政敌参纵寇、嗜酒费事问斩,多少重臣在海务剿寇上被吞噬,正显示着這其中利益的错综复杂,唯心志坚定之能臣方可谋之。
因此盛家這三個有勇有谋的儿子,不怪他一见便动了招贤的心,這才吩咐方子兴去招待结交,埋下一闲棋,想着来日和许莼說开,便提拔他舅家一二。许莼自己不愿入朝,那总得有人护得住他,三位表哥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谢翊慢慢将那几页纸看完,想起许莼這暑热之病来得突然,如今看来,必是心中烦闷,那日见到自己,不似之前憨顽天真,又分外黏人,還套着话问自己对三鼎甲的看法,自己当时一时不慎,刻薄了些,一番褒贬,這孩子原本就自厌得很,看三鼎甲都被自己如此鄙薄,恐怕就越发自卑自弃,觉得自己肤浅,害怕被自己看低。
如今想来,自己那日应也是有些酸意,介意许莼太過关注他们,又不知许莼心病,還当着他的面赞他表兄果敢勇武……
谢翊将那几张纸放回
去,看了眼贺知秋方子兴等人尚且還侯在下边,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只命了贺知秋先回去,不许宣扬今日之事。
苏槐看着谢翊冰冷的脸色,低声道:“陛下,如今让快马去和闽州提督夏纨传口谕,尚且還来得及,料想盛家绝不敢违旨的。
谢翊道:“不可。”
方子兴也躬身道:“我家也有几條快船,陛下若允,我亲自乘船去,把世子劝回来。”
谢翊目光落在几上那本《拒雪堂诗集》:“不必。”他语声冷涩:“若是盛家外祖、或是盛夫人知晓此事,一时错会朕意,来個仰药服毒,又或者三個表兄尚武,追劝有個什么差池……就无法收场了。”
苏槐想起了不久以前现成的例子,靖国公府的太夫人,那可是自己办砸了的差使,连忙屏息不敢再多言。
谢翊慢慢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纵四海九洲,无人敢冒违君之罪,但也无非一死,人若死了,天威再盛,又能如何
“留不住,便罢了。”谢翊自以为早已铁石心肠,却到底难耐酸楚:弃朕而去之人,也不差此一個。当时赠他一字思远,如今看来今日這是应了谶,如今烟水茫茫无觅处,自己也只能“忽思远游客,复想早朝士。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谢翊长长吁了一口气,摸了摸那张素笺,上面字迹是少年意气,却藏着情之忧怖。他命方子兴道:“叫甲一立刻动身去闽州,让夏纨出面带去,密见盛长洲,让他安排到世子身边,只說是盛家的奴仆。
方子兴连忙应了,出去安排。
谢翊坐在殿中许久,才慢慢将那匣子封上,心道:既有志有心一番作为,朕一开始诱之乱之,陷他于佞幸一途,倒不是君子所为了。
他年少贪欢,不经世故,朕却年长這许多,竟也一时失了智。将来史笔如椽,臧否人物,他也入了那佞幸传,皆为朕误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