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花烛 作者:未知 “来,把盖头盖上。”喜娘做惯了這些事的,倒是一点儿不慌,把盖头给夏衿盖了,然后她和菖蒲各一边,扶着夏衿往外走,一边走還一边叮嘱夏衿:“郡主,一会儿出了门,你就要哭出声来。否则别人会說你不留恋娘家爹娘,不孝。” 哭?夏衿无力地翻了個的白眼,可映入眼睑的却是红彤彤的一片。 她哭不出来怎么破? “出来了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外面闹哄哄一片,听声音都是女眷,有邵家嫂嫂的,還有些陌生的嗓音,想来是跟邵家交好的哪家夫人小姐。 夏衿的脑袋被蒙在盖头裡,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胳膊一阵吃痛,却是喜娘在掐她。想起喜娘刚才說的话,她嘴角抽一抽,正想放开嗓子嚎两声,就听身后传来舒氏的哭声:“衿姐儿,我的衿姐儿……”声音裡全是不舍与担忧。 娘這是担心她去了婆家,過得不好吧? 這回不用装,夏衿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前世的母亲心裡装的都是深爱的丈夫,对于她這個女儿倒是顾得极少,她跟母亲的感情并不是很深。到了古代,舒氏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心。虽然有时很唠叨,虽然有时会嫌她性格不够完美,但這份母女情,却是越来越深。舒氏就像一团暖水,将她這块坚冰给捂暖,渐渐融化。她让一向独立的夏衿产生了深深的眷恋。 “娘。”她甩开喜娘和菖蒲的手,转身循着舒氏的声音奔去。沒走几步,就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给扶住了。 這正是舒氏的手。 “娘,我会過得很好的,您别担心。我不在家了,您跟爹要多保重。有什么事,派人去寻我,我马上就家来。”她安慰道。 “……”哭得稀裡哗啦的舒氏一下子被噎住了。 一旁的邵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拍了夏衿一下:“好了,你母亲我会照顾你,你赶紧上轿吧,别耽误了吉时。”這母女俩,真真不知叫人說什么好。本该新娘舍不得离开父母,哭得一塌糊涂,母亲则尽力安抚,百般劝慰。偏到了夏家母女俩這裡就反過来了。 夏衿的脑袋仍在盖头裡,根本看不到邵老夫人和舒氏的表情。见舒氏的哭声沒了,她便放下心来,道了一声:“那我走了。”便转過身,朝刚才的方向走去。 愣在旁边的喜娘连忙上前搀扶她。 走了一小段路,菖蒲和喜娘的脚步便停了下来。然后夏衿在盖头下面就看到了一双男式鹿面短靴。這是夏祁的鞋,是她叫舒氏做的。夏祁每日要去国子监念书,天气寒冷,有這么一双裡面夹棉的靴子,会舒服很多。舒氏做了這么一双给夏祁后,便又给邵老太爷、夏正谦做了。夏衿尽管针线不好,也给苏慕闲做了一双,当即就叫夏祁带给了他。 十七、八岁,正是男孩子长得最快的时候。這半年来夏祁又长高了许多,如今已是一米七八的高個子了。他虽沒有从武,但夏衿教给他的拳法并未停下。营养好,勤锻练,所以他的身体并不单薄,将夏衿背在背上,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妹妹,要是受了什么委曲,别一個人担着,回来告诉哥哥。”他一边走,一边闷声道。 “我知道了,哥。”扒在夏宽阔的肩背上,夏衿不由想起她刚重生时,那個偷了书直往她被子裡塞的少年郎。似乎一忽儿的功夫,她跟夏祁就各自婚嫁了,从此成了两家人。好在岑子曼和苏慕闲都是极熟也极好的人,倒不会因着婚嫁,她和夏祁就生份了。 外面见着夏祁背了新娘出来,顿时鞭炮齐鸣。夏衿蒙着盖头,啥也看不见,不過她知道苏慕闲定然是在的。被夏祁放下在轿子裡坐稳,她也沒敢乱动,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一阵,唢呐就吹起来了,不一会儿,花轿被人抬起,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邵府离武安候府并不远,但大周国有晒嫁妆的习惯。高门大户嫁闺女,陪了老多的嫁妆,藏着捂着多沒面子? 于是,她這個花轿绕着京城的大街,足足转了一圈,花了一個时辰,這才进了武安候府。她自己赚了多少钱,太后和皇上给她赐了多少东西,她都知道,可邵家给她置办的嫁妆,她并不清楚。只在城裡绕圈的时候,听路人惊呼,說她的嫁妆是十裡红妆,這头进了武安候府,那头還在邵家沒出门呢。 有這么多嗎?夏衿郁闷。 可她還沒来得及多想,花轿就在喜堂前停下,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伸了进来。看到這只手,夏衿心裡一暖,将自己的手搭在苏慕闲手上,被拉着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跨過火盆,一起进了喜堂。 “新人进门,請高堂上座。”赞礼者扯着嗓子高声道。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搀扶着武安候老夫人在堂上坐了。夏衿耳尖,此时便听到四周有人在小声议论:“咦,不是說武安候老夫人病得下不来床了嗎?怎么看着還好?” “永安郡主的医术高明,想是被她治好了。” …… 夏衿正要往下听,就听见赞礼者高叫:“行庙见礼,奏乐!”她忙凝了凝神,跟着苏慕闲的节奏一跪一起的行着跪拜礼。三跪、九叩首、六升拜,足足折腾了好一会儿,這才行成,苏慕闲拉着红绸,将她牵入了洞房。 待坐到床上,别的新娘都是一阵紧张,因为很快就要跟新郎面面相对了。尤其是那种对方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的,那心情绝对比抽大奖揭奖时還要紧张。可换到夏衿這裡,她完全沒有這种又期待又紧张的感觉,只觉得大松了一口气:终于要把头上這劳什子盖头给掀掉了,做個瞎子真不容易。要是被喜娘知道她這想法,肯定又要大大吐槽。 随着喜娘念念有词,夏衿眼前一亮,苏慕闲用秤杆掀开了她的盖头。她抬起头来,朝苏慕闲微微一笑。在她想来,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了,這样的见面实在沒什么可惊喜的。 可眼前這個呆愣愣站在那裡一动不动的苏慕闲是怎么一回事? “喂。”她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怎么了?” 苏慕闲這才回過神来,看着夏衿,满眼惊艳:“衿儿,你今天太美了。” 夏衿正要回嘴,打趣他两句,可想起還有喜娘這些外人在场,便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娇俏地嗔了他一眼。 這媚眼勾得苏慕闲心头一阵火热,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裡亲热一番。无奈旁边一群人围观,他只得压抑住心头的骚动,轻咳一声道:“拿酒来。” 喜娘连忙把酒端上。 苏慕闲端起酒杯,在喜娘的指示下,与夏衿各饮半杯,然后交换酒杯,将对方喝剩的半杯饮掉。 這环节让夏衿一头黑线。 现代的交杯酒不是這样饮的吧?怎么到了這裡全变了?而且,新郎新娘這是间接接吻的节奏? 将合卺酒喝完,苏慕闲不好再坐下去了,告诉夏衿:“我叫人备了饭菜,你填填肚子,我去外面陪陪酒就来。” “好。”夏衿点头,又叮嘱,“少喝些酒。” 苏慕闲朝她温然一笑,转身去了。 接下来的环节夏衿便熟悉了,在岑子曼婚礼上可是见识過的。她叫菖蒲给喜娘包了個丰厚的红封,道:“李妈妈今儿辛苦,拿去买酒喝罢。” 刚才那情形喜娘也看到了,新娘和新郎原本就是极熟极要好的,根本不需要她在中间调剂。拿了這個红封,她就该告退了。 她嘴裡說了一串的吉祥话,便行礼告辞。 看到薄荷送喜娘出去,菖蒲担忧地道:“姑娘,要不要奴婢去嘱咐她几句?咱们的举止虽然沒有不合规矩,但是好是坏都在嘴边上,只能由得人說。” “放心。”夏衿不在意地一挥手,“哪個姑娘出嫁,家裡沒有点可說的事?但你听說過什么闲话沒有?她们吃這碗饭的,最要紧的就是嘴紧。否则,她也不能活到现在。” 菖蒲一想也是。請這位喜娘办事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她真要到外面大嘴巴,沒准第二天就被抛尸野外了。那些权势人家,可不是吃素的,要弄死一個人,比踩死只蚂蚁還容易。 “茯苓,去看看哪裡要热水,一会儿郡主吃了饭就要沐浴。”她走到门口吩咐道。 茯苓应声去了。 此时荷香与菊香已在院门口接到候府下人送来的饭菜了,一一给摆在桌上。 夏衿从早上起就只吃了几块点心,到了中午,怕她一会儿在花轿上憋不住,硬是连水都沒给她喝,只干咽了两块小小的点心——太大了会把口脂吃掉——到了這会儿着实饿惨了。 此时将身上的钗环卸掉,又换了舒适的家常服,将脸上的妆洗掉,净了手,她便坐在桌旁吃了起来。 以前执行任务时养成的习惯,她吃饭的动作虽然优雅,但吃饭的速度极快,一盏茶功夫后,她就吃饱了。满桌子的菜她就动了两三個爱吃的,撤下去后,菖蒲、薄荷便将剩下的吃了。她们今天要守在新房外面,以免夏衿有什么需要好唤人。所以得抓紧時間吃饱了。 至于荷香她们,现在得侍候夏衿沐浴,侍候完后再自己去厨房找吃的。這府裡,苏慕闲已打理得妥妥当当,便是武安候老夫人身边的人都成了自己人,万沒人敢给女主人的丫鬟下套。而且這段時間夏衿也观察過了,荷香和菊香都是极能干而谨慎的人,否则邵老夫人也不会把她们给她。她们在這府裡走动,夏衿還是极放心的。 夏衿沐了浴,菖蒲和薄荷也吃過饭了,過来给夏衿将头发绞干。见苏慕闲還沒回来,夏衿便叫菖蒲将书找出来,她斜倚在一张软榻上看书。众丫鬟见她看书,俱都轻手轻脚,将室内的东西收拾干净便都退了出去,只留下菖蒲在那裡听使唤。 灯火阑珊,满室静谧,美人儿慵懒地躺着看书,眉眼如画。 這便是苏慕闲回来时看到的情景。 他的心,一下子变得温暖、安宁起来。 青灯古佛,這是他十七岁前的生活;腥风血雨,這是他十七到十九岁的生活。现在,他疲倦了,想要一個宁静的沒有风浪的港湾,有一個家,一個能彼此关心的人。而眼前的這一幕,一间安静的屋子,一個他心爱的等待他回来的女人。這么多年,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