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无法忘怀的人
那种玩世不恭、意味深长的眼神,令人莫名的不安。
空宁微微一笑,道:“既然前辈快人快语,那后辈便直說了。”
“听闻前辈曾与上代六欲天魔有過一段情缘,曾出手助他斩杀三恨妖仙。”
“而如今那位天魔,身陷囹囵、被一莲托生卷入死国深渊,想必前辈也是知晓的吧?”
“挚爱之人身陷囹囵,前辈不曾想過救援嗎?”
空宁如是询问。
那城门楼上的女子,便笑出声来,道:“小子,你听谁說我跟那家伙有一腿的?”
“就算真有一腿,那又如何?那负心汉早就死了,只剩一具硬邦邦的尸体,沒有丝毫灵智可言。”
“我拿一具不会說话、沒有温度的尸体作甚?”
女子笑得颇为讥讽:“明白话告诉你,在你小子来之前,一莲托生就先来找過我了,愿意把那负心汉的尸体给我。”
“她甚至還承诺,只要我帮她,她便帮我斩杀当代六欲天魔、夺取天魔本源,在开天之后以先天第一眼灵泉尝试复生那负心汉。”
“如此优渥的條件,我都拒绝了,你凭什么觉得姑奶奶会帮你?”
女子笑声讥讽。
空宁则微微摇头,对一莲托生登门這件事倒不惊讶。
毕竟一莲托生夺走邪尸,必然是为了争取……或者說,挟持邪尸来威胁眼前的女子。
而女子的拒绝,也不出乎空宁的意料。
他笑道:“我虽然开不出一莲托生那般优渥的條件,毕竟苏妍是我妻子,我不可能杀她。”
“但我却有一点,是那一莲托生绝对无法启及的。”
“那便是我与前辈,沒有丝毫恩怨。”
“不但沒有丝毫恩怨,甚至還颇为亲近,有传承之缘。”
“前辈是上代吞灵魔主,晚辈算继承了前辈的衣钵。”
“而前辈隐居山兰多年,也算是看着晚辈长大的。”
“咱们一同联手,斩灭那一莲托生,可助前辈出一口恶气。”
“当年前辈陨灭,這一莲托生可是罪魁祸首,我不信前辈对她沒有丝毫怨恨。”
“且开天之战在即,晚辈胜了倒好,肯定不会加害前辈。”
“但一莲托生若是胜了……她当年与前辈结怨,前辈此次又沒有助她,怕是开天之后不会轻易放過前辈。”
空宁笑着劝說,自信满满。
城门楼上,女人却笑出声来,道。
“你這小子,心眼忒重了,倒是有姑奶奶的几分风范。”
“你来找我,当真是来结盟的?我看,结盟是假,刺探口风是真吧?”
女子笑道:“不過看你嘴這么甜的份上,姑奶奶心情好,倒是可以为你透露点东西。”
“首先,一莲托生无论胜负,她都找不了我的麻烦,也沒必要找我的麻烦。”
“她谋划這么多年,不惜毁灭诸界、引发天地浩劫,甚至连开天机缘都不要……你猜她求的是什么?”
“制霸六道?一统诸界?成为天地之主?”
“其实都不是。”
女子摇头道:“她求的,說来也简单,不過是开天之时的一线生机罢了。”
“混沌初开、鸿蒙初判时,生死界限浑噩,会有一眼灵泉降生于世。”
“那灵泉之中,蕴藏无限生机,将润泽万物、泽被六道,传闻其中甚至有令死者复苏、逆转阴阳的无上伟力。”
“禹王陨灭前,曾把那青荒仙主的骨灰交给你……对吧?”
“青荒仙主修行《九死天书》,纵然神魂陨灭,却依旧有一线生机未绝。甚至可能不需要开天灵泉這般神物,都有可能复活归来。”
“不過一莲托生要复活的那人,就沒有這么好的运气、能修行到這般惊世骇俗的神功。”
“她要复活的人,早已寂灭在时空长河之内,在六道轮回中转世了不知多少次,本源气息彻底融入大道。”
“纵然衍算天机、追溯過往,以大法力复生,却也只能复生出一具徒有外形的躯壳,不是当年的人。”
“所以一莲托生穷极一生,所求的,便是毁灭诸界、摧毁六道,将曾经的旧六道崩碎。”
“她要等新的天地开辟、旧的六道本源碎裂重组成新的天道时,在那无尽混乱的天地本源中、将她要找的那一缕气息本源拽出来。”
“以那缕本源气息,再加上开天灵泉,才能将她挂怀的那人真正复生。”
“但可惜的是,混沌之中有真仙圣人。”
“而真仙圣人,乃是以天道本源凝聚法身、超脱凡俗的无上存在。”
“谁又能肯定,一莲托生要复苏的那人气息本源,不在你们這几位圣人中的法身之中呢?”
“毕竟那人的气息,太過渺小,不過是茫茫天道本源中小之又小的一缕灰尘罢了。”
“甚至连灰尘都算不上。”
城门楼上的女子侃侃而言,嘴角含笑:“因此一莲托生,要杀尽世间的真仙圣人,将你们這些真仙圣人法身中的大道本源返回天地,這样等到开天之时,她才能融入天道、去寻那一缕气息、复活她想要复活之人。”
“你当這么多年来,你在混沌中搅弄风雨、她当真无法阻止暗算你不成?”
“无非是你斩杀真仙圣人,对她来說亦是一件好事,她乐见其成罢了!”
女人笑容灿烂,眼神满是调侃轻松写意。
空宁却微微皱眉,被這番言论惊到了。
“一莲托生要复活的……是一個凡人?!”
只有凡人,才会堕入六道轮回。
修行之人,超凡脱俗,一旦陨灭,便是灰飞烟灭。
可一莲托生這般大能,若是复活一個凡人的话,直接去阴司冥府寻其魂魄,有的是办法将其存续下去吧……
除非……
空宁皱眉道:“一莲托生要复活的那人,死于她成道之前?”
城门楼上的女子轻笑点头,道:“沒想到吧?一個成道前的亲人,能令這位古今罕见的奇女子众生挂念不忘、成了她的心魔执念。”
“堂堂真仙圣人,证道永恒,也无法放弃曾经为凡人时的时光,更无法忘怀当年的一個凡人,甚至不惜为其毁灭六道、斩杀诸圣。”
“上古年间,太古六天君与正道双天的动乱,也不過是那一莲托生证道之初的一次尝试罢了。”
“那一次失败后,她潜伏多年,一直在为了她的心愿奔走、谋划,付出了一生心血。”
“最终,也算成果斐然吧。”
“虽然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但神秘莫测的虚无真界都消失了,第六道崩毁,仙界衰亡,冥府瓦解,死国深渊被诡异之物鸠占鹊巢,神洲大地沦为碎片……”
“存在无尽岁月的六道世界,却是毁于一個早已轮回多年的凡人,何其可笑。”
女子的轻快笑声中,带着淡淡的讥讽。
空宁微微皱眉,沉默不语。
這個消息太惊人了,他一时无法相信。
虽然逻辑很健全。
一莲托生成道之前,她挂怀的人逝去了,她沒有力量去冥府救人。
毕竟那個时代的冥府,乃是一個不弱于神洲的广袤世界。
可不像后世的阴司那般,随便一個修行者都能进入。
待到一莲托生成道,有足够的实力跨界去救人,但她挂怀的那人却早已在轮回中转世了不知多少次。
她即便衍算天机、找到了转世,却也不是当年的那人了。
她唯有摧毁六道世界,重新开天,让完整的天地本源破碎、再次重组,她才能在那浩瀚如海的大道本源中,找到当年那人在天地间留下的些许痕迹气息。
再以這一缕本源气息,加上开天灵泉,将她想念之人重生……
所以她不求开天机缘,因为开天之时,她要在崩碎重组的天道本源中寻找重要的人。
那时机很宝贵,一旦天地开辟、新的天地本源彻底凝为一体,她便无法插手了。
所以她不做开天之人,任由柳如雪进入灭世之门,却又毁灭诸界,要重开天地……
逻辑很健全。
但听起来,很扯淡。
修行之路,何其艰难。
心魔更是紫府境之前最难以跨越的凶险障碍,动辄便是身死道消。
除了空宁這样的异类,正常的修行之道,便是不断舍弃执念、超脱凡俗的過程。
一莲托生执念如此之重,心魔如此之深,莫說证道永恒真仙,即便是元神境……甚至天门境突破的时候,都是九死一生!
她竟能在心魔如此深重的情况下,一路突破、直到最后证道真仙,都未曾放下执念?
反而为了這個心愿,奔走一生,不惜毁灭一切?
一莲托生的谋求,禹王不知道,空桑仙子也不曾查出,空宁一直是一头雾水。
但如今,眼前的人却告诉空宁,那一莲托生毁灭六道、不惜消亡无尽生灵的原因,竟然只是为了复活一個成道之前的亲人?
這……
空宁沉默不语。
城门楼上的女子,则笑出声来。
“怎么样?這個真相是不是很扯淡?”
“說实话,我前不久知道时,也笑了。”
“我当年棋差一着,被那一莲托生算计,法身消亡、身死道消,沦为了如今這可笑的姿态。”
“我一直以为,那女人算计天下、谋求众生,要的是无上的权力、或是无上的地位,要当這天地的主宰,有雄心壮志。”
“可最后我才知道,她竟然是为了复活一個凡人!”
“为了复活一個渺小若蝼蚁的凡人,掀起了无数浩劫、杀灭了诸多真仙圣人,为了居然是复活一個亲人!”
“哈哈……小子,這個世界,果真荒诞得可笑。”
女人坐在城门楼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空宁则默默的望着她,沉默不语。
一莲托生既已成道,必然扰乱了天机,令人无法窥视她的過去。
他也无法肯定眼前女人說的是真是假。
但如果一莲托生說谎的话……可编這种谎话,毫无意义。
就算一莲托生說她要一统诸界,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也不影响她招揽眼前的女人。
這位曾经的吞灵魔主,早已身死道消、大道本源彻底返還了天地。
如今她沦为這個模样,与那幽泉龙宫中的烛龙倒是有些相像。
“……前辈是……依靠死国深渊的先天灵泉存续的?”空宁皱眉道。
城门楼上的女子,也不隐瞒,坦然道。
“沒错,当年我陨灭之时,有一道神念遁入死国深渊,落入那先天灵泉之内。”
“彼时的先天灵泉,尚未被烛龙尸骸污染。虽已沒了逆转生死的伟力神通,却也让我得了大造化,存续了下来。”
女人快口直言。
空宁又道:“那敢问前辈,艰难存续至今……为的又是什么?”
“既然不是为了复仇,那前辈還有什么执念未解不成?”
空宁再次尝试招揽眼前的女人。
却听对方笑道:“你這小子,脑袋坏掉了吧?”
“难道必须要有一個执念才能活下去嗎?”
“姑奶奶我单纯的不想死不行啊?”
“這世间浑浑噩噩、不知沒有目标、沒有未来,活得宛如行尸走肉,却又怕死到了极点、只想苟且偷生的人多了去了,不缺姑奶奶一個。”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小子一样,张嘴天地大道,闭口拯救众生的。”
“姑奶奶我只想活下去,有問題?”
“那些危险的事情,你们自己去闹,别带上我就行,姑奶奶先谢谢你了。”
女子笑声乐呵,语气轻快。
空宁一时无言。
的确,活下去,這個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哪還需要别的理由……
他最终站在奈河桥上,深深的看了远方的女人一眼,拱手道。
“多谢前辈解惑,晚辈告辞。”
无论眼前的女人說的是真是假,空宁暂时都无法得到此人的助力了。
毕竟一莲托生开出的條件,更优渥,甚至愿意把她复活曾经的恋人,她都沒有同意。
相比之下,空宁只是以帮忙抢夺邪尸的好处,更加无法打动眼前之人了。
既然如此,空宁也不纠缠,直接干脆利落的道谢、告辞。
最起码這上代吞灵魔主,不会成为开天之战时倒向一莲托生的敌人,這便足够了。
至于她說的那番话……
說实话,很扯淡。
但空宁却莫名的信了。
一莲托生谋求的,竟是如此的愿景。
复活一位曾经的亲人嗎……
作为两世孤儿的空宁,相信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了至亲,能做到這种地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