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一幕 作者:未知 两個人换好衣裳之后,日头還未西斜。老道坐在石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水。 实则他中午就沒吃饭,从早上开始就在用茶水溜肠子。 用老道的话說,這次宝华会,乃是“渭城从未有過之盛会”——那京华来的大画师、世代荣宠的豪门独子,来了這裡办法会,岂会失了望族颜面! 都不会用木南居总店的席面! ——定然是订的是琼华楼的上等席面啊! 一席,五十两银! 他刘老道活到這年纪,也沒吃過五十两银的席面。无论如何……這一次,定要大快朵颐! 李云心看他這样子就觉得好笑,但总可以理解。他自己从街角的木南居叫了酒菜,摆在石桌上慢慢吃。 从前他并不喜歡饮酒。但来了這個世界之后反而喜歡上了。 但也還不爱喝烈酒,只钟情木南居的木南春——依着他的口感来看,就在十度上下。有鲜果香和谷香。他每次喝一两,是当作舒缓神经的。 因为最近太累了。 虽然是待在院子裡,然而……他的思绪,除去睡觉之外,一刻都沒有停息過。 他在试着做出一個重要决定。這個决定同他当初来渭城的初衷相违。然而情况毕竟此一时彼一时——因为他意识到那位九公子除却“第九子螭吻”這個身份之外,還有些别的秘密。 再有昨日在乔家遇见了凌空子。李云心這個人……自觉心理比较阴暗。所以他很难相信“巧合”這种事儿。道统修士凌空子撞见了他,已知自己不是凡人。這個事情不解决……他的身份便不保险。 不過再往深处想,身份保不保险,也只是为了保命而已。保命,却還有很多其他的法子…… 他在努力试着避免一個坏结果,得到一個好结果。然而很多时候一件事的成败除了谋略之外還要靠运气。正是知道這一点,他便在一开始做了最坏的打算——用李耀嗣和乔家人几個人做了试验品,驗證某种手段。 现在那手段已经驗證成了,他就要真正开始为自己的今后好好做打算了。 原本安安稳稳待了十几年,忽然被追杀。然后身边又接二连三地跑来可能对自己不怀好意、反复无常的家伙。 都說压力是前进的动力,但這种压力他可一点儿都不想要。 相比小心翼翼看着别人的脸色求生存祈祷自己不被吃掉…… 他更希望那恶人是自己来演。 今晚……大概会是接下来那场大戏的第一幕。 他要达成第一個目标。 ……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今夜的会场果真如刘老道所言,选在琼华楼。 既然敢用這样的名字、又在渭城這种地方果真大大有名,這琼华楼就真的不仅仅是“富丽堂皇”可以形容的了。 因此当李云心和刘老道步行了将近半個时辰来到這楼外的时候,他很是吃了一惊。 从前住在山村,之后在荒郊野岭。来了渭城住在刘老道的龙王庙,也少来這种繁华之地。因此对于這时代的建筑的大体印象便是“美则美矣、也有古风,但终究限于技术條件,只能让這时候的古人感叹,却沒法儿让自己感慨”。 可看到這楼的第一眼,李云心便知道自己终究還是小瞧了這世界。 這琼华楼的每一层,几乎都是沒有墙壁的——每一层都像是放大版的凉亭,三百六十度全景开阔,只依靠绘了鎏金花鸟图案的朱红木柱支撑。只看這第一层,便装得下三個木南居总店。再向上层层略微收缩,至第六层,上覆鎏金宝顶。此时那顶上、窗边都已燃起了粗大的香烛,在夜色下映得整座琼华楼煌煌辉耀,真的就如天仙大能手中的宝塔一般。 楼下已是车水马龙。一眼望過去,各式豪华车马云集街道,穿各色衣饰的小厮来回穿行奔走。 有那身穿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命妇小姐在仆从的簇拥下向正门而去,還有衣甲分明的侍卫护院目光炯炯地扫视四周。 他来這渭城之后在街上逛,知道寻常百姓穿衣打扮并不出奇,只能用“富足”来形容。 可此时见了這琼华楼前的情景,就连他這样的人,都觉得“珠光宝气”、“绚烂缤纷”。這应该就是…… 渭城的“上流社会”了吧。 他和刘老道从一條小巷子裡拐出来。一出巷口,便见到這样的景象,只觉得一阵喧闹声如同浪潮一般迎面扑来。 刘老道看得有些失神,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但李云心却并不爱這种“热闹”——這时候的街道只铺青石板,两旁還是黄土地。连着多日不下雨,早干得不成样子。這街上不但有赴会的人以及仆从,還有从城裡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人一多,叫嚷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就混在一处。另有些吃剩下的瓜果核、不知从何处来的污水,也遍布在地上…… 很吵,很脏。 两個人从小巷裡走出来,又不像那些官员富商有车马在石板街上开道,因此只在這巷口略略愣一会儿,崭新的鞋面和衣角就已经覆了一层薄灰。 他叹口气,拉住老道的衣角,便要从两边围观的百姓中走出来、過街、进那琼华楼。 可拉了一下子,老道却未动。 “怎么了?”他问。 刘老道,看看自己的道袍,又看看那琼华楼、以及楼前鲜衣怒马的人。之前神采奕奕的表情不见了,此刻却显得有些瑟缩。 他抬手似是想用衣袖抹抹额头,但看了两边的百姓一眼,還是放下了。 “心哥儿……”刘老道嗫嚅了一会儿,說道,“不然……我還是不去了吧……” 李云心见他這样子,不說话了。 他看着刘老道,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也只是這么一会儿的失神。因为這老道的模样、今日的情景…… 和他记忆中的某個情景、某個人,重合在一起了。 尽管也只是那么很短很短的一瞬。 老道见他不說话,以为他是气恼了自己,忙道:“唉……心哥儿,老道我……我实则是……唉……” 但這话沒說完,李云心却突然笑了。刘老道看到他這笑,不知为什么觉得不大对劲儿。 以前也看李云心笑,但大多是“不屑一顾”、“高深莫测”、“残忍阴鸷”、“心不在焉”的笑。 然而此刻這一笑,刘老道却觉得…… 在這阴暗嘈杂的巷口,他脸上露出来的的的确确是一個很温暖的笑。 然后听见李云心說:“沒什么的。有我呢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实在太吵、還是自己太紧张。 刘老道觉得他還看到心哥儿在說了這句话之后,嘴唇轻轻地、迅速地动了动,吐出一個词儿。他的目光好像在一瞬间穿透了自己,看向别的地方或者别的人。 那個词儿好像是…… 爷爷。